〔26〕楚围雍氏,韩求救于秦。秦未为发,使公孙昧入韩。公仲曰:“子以秦为且救韩乎?”对曰:“秦王之言曰‘请道南郑、蓝田,出兵于楚以待公’,殆不合矣。”公仲曰:“子以为果乎?”对曰:“秦王必祖张仪之故智。楚威王攻梁也,张仪谓秦王曰:‘与楚攻魏,魏折而入于楚,韩固其与国也,是秦孤也。不如出兵以到之,魏楚大战,秦取西河之外以归。’今其状阳言与韩,其实阴善楚。公待秦而到,必轻与楚战。楚阴得秦之不用也,必易与公相支也。公战而胜楚,遂与公乘楚,施三川而归。公战不胜楚,楚塞三川守之,公不能救也。窃为公患之。司马庚三反于郢,甘茂与昭鱼遇于商于,其言收玺,实类有约也。”公仲恐,曰:“然则柰何?”曰:“公必先韩而后秦,先身而后张仪。公不如亟以国合于齐楚,齐楚必委国于公。公之所恶者张仪也,其实犹不无秦也。”于是楚解雍氏围。
楚国围攻韩国的雍氏城,韩国向秦国求救。秦国没有发兵,派了公孙昧到韩国。公仲问公孙昧:“你认为秦国将会救韩国吗?”公孙昧回答说:“秦王的话是‘请让我从南郑、蓝田出兵,到楚国等待您’,恐怕这话不靠谱。”公仲又问:“你觉得果真如此吗?”公孙昧回答:“秦王一定会效法张仪过去的计谋。当年楚威王攻打魏国时,张仪对秦王说:‘和楚国一起攻打魏国,魏国一旦投降就会并入楚国,韩国本来是魏国的盟国,这样一来秦国就孤立了。不如出兵去引诱他们,等魏楚两国大战起来,秦国就可以夺取西河以外的地方再回来。’现在的情况是:秦王表面上说要帮助韩国,实际上却暗中和楚国交好。您如果等着秦军到来,一定会轻率地和楚国开战。楚国暗中知道秦国不会真的为您出力,就会轻松地和您对抗。如果您战胜了楚国,秦国就会跟您一起乘胜灭楚,在三川地区耀武扬威后回国;如果您打不过楚国,楚国就会封锁三川地区,您根本救不了。我私下替您担心。另外,司马庚三次往返于郢都,甘茂和昭鱼在商于碰头,他们嘴上说收回印信,实际上像是已经有了盟约。”公仲听了很害怕,说:“那怎么办呢?”公孙昧说:“您一定要先依靠韩国自身,然后再考虑秦国;先依靠自己,然后才去想张仪的计谋。您不如赶快让韩国和齐楚联合,齐楚一定会把国事托付给您。您所讨厌的是张仪,但实际上还是不能没有秦国的支持。”于是楚国解除了对雍氏的包围。
〔27〕苏代又谓秦太后弟芈戎曰:“公叔伯婴恐秦楚之内虮虱也,公何不为韩求质子于楚?楚王听入质子于韩,则公叔伯婴知秦楚之不以虮虱为事,必以韩合于秦楚。秦楚挟韩以窘魏,魏氏不敢合于齐,是齐孤也。公又为秦求质子于楚,楚不听,怨结于韩。韩挟齐魏以围楚,楚必重公。公挟秦楚之重以积德于韩,公叔伯婴必以国待公。”于是虮虱竟不得归韩。韩立咎为太子。齐、魏王来。
苏代又对秦太后的弟弟芈戎说:“公叔伯婴担心秦国和楚国接纳虮虱(并支持他回国当太子),您为什么不为韩国向楚国请求送一个质子到韩国来呢?如果楚王听从,把质子送到韩国,那么公叔伯婴就知道秦国和楚国并不把虮虱的事当一回事,必然会带领韩国与秦国、楚国联合。秦国和楚国挟持韩国来逼迫魏国,魏国就不敢与齐国联合,这样齐国就孤立了。您又替秦国向楚国请求送质子,如果楚国不听从,就会与韩国结怨。韩国就会联合齐国和魏国围攻楚国,这样楚国必定会重视您。您凭借秦国和楚国的重视而对韩国施以恩德,公叔伯婴一定会用国礼来对待您。”结果虮虱最终没能回到韩国。韩国立了公子咎为太子。后来齐王和魏王也前来与秦国结好。
〔28〕十四年,与齐、魏王共击秦,至函谷而军焉。十六年,秦与我河外及武遂。襄王卒,太子咎立,是为釐王。
韩襄王十四年,韩国与齐王、魏王联合攻打秦国,大军到达函谷关并驻扎下来。十六年,秦国将河外地区和武遂归还给韩国。后来韩襄王去世,太子咎继位,这就是韩釐王。
〔29〕釐王三年,使公孙喜率周、魏攻秦。秦败我二十四万,虏喜伊阙。五年,秦拔我宛。六年,与秦武遂地二百里。十年,秦败我师于夏山。十二年,与秦昭王会西周而佐秦攻齐。齐败,湣王出亡。十四年,与秦会两周间。二十一年,使暴救魏,为秦所败,走开封。
韩釐王三年,派公孙喜率领周国和魏国的军队去攻打秦国。秦国打败了我们二十四万军队,在伊阙俘虏了公孙喜。五年,秦国攻占了我们的宛城。六年,我们割让给秦国武遂一带二百里的土地。十年,秦国在夏山打败了我们的军队。十二年,韩釐王与秦昭王在西周会面,并帮助秦国攻打齐国。齐国大败,齐湣王出逃。十四年,韩釐王与秦昭王在东周和西周之间会面。二十一年,派暴去救援魏国,结果被秦军打败,暴逃到了开封。
〔30〕二十三年,赵、魏攻我华阳。韩告急于秦,秦不救。韩相国谓陈筮曰:“事急,愿公虽病,为一宿之行。”陈筮见穰侯。穰侯曰:“事急乎?故使公来。”陈筮曰:“未急也。”穰侯怒曰:“是可以为公之主使乎?夫冠盖相望,告敝邑甚急,公来言未急,何也?”陈筮曰:“彼韩急则将变而佗从,以未急,故复来耳。”穰侯曰:“公无见王,请今发兵救韩。”八日而至,败赵、魏于华阳之下。是岁,釐王卒,子桓惠王立。
(韩釐王)二十三年,赵国和魏国攻打韩国的华阳。韩国向秦国求救,秦国不肯出兵。韩国的相国对陈筮说:“事情紧急,希望您即使有病,也请连夜赶路去一趟秦国。”陈筮于是去拜见穰侯魏冉。穰侯问:“事情很紧急吗?所以才派您来。”陈筮说:“并不紧急。”穰侯生气地说:“您这样能算是为您的国君出使吗?秦国通往韩国的大路上使者车辆络绎不绝,都来报告说你们国家很危急,您来了却说不急,这是为什么?”陈筮回答说:“如果韩国真的危急,那就会改变主意去投靠别人了;正因为还不那么危急,所以我又来秦国求救了。”穰侯说:“您不必去见秦王了,我这就请求立即发兵救韩。”八天后秦军赶到,在华阳城下打败了赵、魏联军。这一年,韩釐王去世,他的儿子桓惠王继位。
〔31〕桓惠王元年,伐燕。九年,秦拔我陉,城汾旁。十年,秦击我于太行,我上党郡守以上党郡降赵。十四年,秦拔赵上党,杀马服子卒四十余万于长平。十七年,秦拔我阳城、负黍。二十二年,秦昭王卒。二十四年,秦拔我城皋、荥阳。二十六年,秦悉拔我上党。二十九年,秦拔我十三城。
桓惠王元年,韩国攻打燕国。第九年,秦国攻占了韩国的陉地,并在汾水旁修筑城池。第十年,秦国在太行山攻打韩国,韩国的上党郡守将上党郡献给了赵国投降。第十四年,秦国攻占了赵国的上党,在长平杀死了马服君的儿子赵括率领的四十多万士兵。第十七年,秦国攻占了韩国的阳城和负黍。第二十二年,秦昭王去世。第二十四年,秦国攻占了韩国的城皋和荥阳。第二十六年,秦国全部攻占了韩国的上党。第二十九年,秦国攻占了韩国十三座城。
〔33〕王安五年,秦攻韩,韩急,使韩非使秦,秦留非,因杀之。
韩王安五年,秦国攻打韩国,韩国形势危急,于是派韩非出使秦国。秦国扣留了韩非,并趁机杀了他。
九年,秦国俘虏了韩王安,全部占领了韩国土地,设置成为颍州郡。韩国于是灭亡。
〔35〕太史公曰:韩厥之感晋景公,绍赵孤之子武,以成程婴、公孙杵臼之义,此天下之阴德也。韩氏之功,于晋未睹其大者也。然与赵、魏终为诸侯十余世,宜乎哉!
太史公说:韩厥感动了晋景公,让赵氏孤儿赵武重新继承了赵氏的爵位,从而成就了程婴、公孙杵臼的忠义之举,这是天下人暗中积下的恩德。韩氏的功劳,在晋国来说,看不出有更大的了。然而,韩氏最终与赵氏、魏氏一起成为诸侯,延续了十几代,真是应该的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