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5〕及赵武冠,为成人,程婴乃辞诸大夫,谓赵武曰:“昔下宫之难,皆能死。我非不能死,我思立赵氏之后。今赵武既立,为成人,复故位,我将下报赵宣孟与公孙杵臼。”赵武啼泣顿首固请,曰:“武愿苦筋骨以报子至死,而子忍去我死乎!”程婴曰:“不可。彼以我为能成事,故先我死;今我不报,是以我事为不成。”遂自杀。赵武服齐衰三年,为之祭邑,春秋祠之,世世勿绝。
等到赵武行了加冠礼,已经成年了,程婴就向各位大夫告辞,并对赵武说:“当初下宫发生祸难,大家都能够殉死。我不是不能死,我是想立赵氏的后代。现在赵武你已经长大成人,恢复了原来的爵位,我要到地下去报告赵宣孟和公孙杵臼。”赵武哭着叩头坚决请求,说:“我愿意受苦受累来报答您一直到死,您怎么能忍心离开我去死呢!”程婴说:“不行。他们认为我能完成大事,所以在我之前就死了;现在我不去报告,他们会以为我的事没有办成。”于是就自杀了。赵武为程婴服齐衰丧服三年,为他设立了祭祀的封地,春秋两季祭祀他,世世代代不断绝。
〔16〕赵氏复位十一年,而晋厉公杀其大夫三郤。栾书畏及,乃遂弑其君厉公,更立襄公曾孙周,是为悼公。晋由此大夫稍强。
赵氏家族恢复地位后的第十一年,晋厉公杀了他的三位姓郤的大夫。栾书担心自己也被牵连,于是杀掉了国君晋厉公,改立晋襄公的曾孙周为国君,这就是晋悼公。从此以后,晋国的大夫势力逐渐强大起来。
〔17〕赵武续赵宗二十七年,晋平公立。平公十二年,而赵武为正卿。十三年,吴延陵季子使于晋,曰:“晋国之政卒归于赵武子、韩宣子、魏献子之后矣。”赵武死,谥为文子。
赵武继承赵氏宗族二十七年,晋平公即位。平公十二年,赵武担任正卿。平公十三年,吴国的延陵季子出使到晋国,说:“晋国的政权最终将归于赵武、韩宣子、魏献子的后代。”赵武去世后,谥号为文子。
〔18〕文子生景叔。景叔之时,齐景公使晏婴于晋,晏婴与晋叔向语。婴曰:“齐之政后卒归田氏。”叔向亦曰:“晋国之政将归六卿。六卿侈矣,而吾君不能恤也。”
文子生了景叔。在景叔执政的时候,齐景公派晏婴出使晋国,晏婴与晋国的叔向交谈。晏婴说:“齐国的政权最终会归于田氏。”叔向也说:“晋国的政权将归于六卿。六卿已经非常骄横奢侈了,而我们的国君却不能为此忧虑。”
〔20〕赵简子在位,晋顷公之九年,简子将合诸侯戍于周。其明年,入周敬王于周,辟弟子朝之故也。
赵简子执政的时候,是晋顷公九年,简子准备联合诸侯的军队去守卫周朝都城。第二年,他们护送周敬王进入周朝都城,这是因为要躲避王子朝的原因。
〔21〕晋顷公之十二年,六卿以法诛公族祁氏、羊舌氏,分其邑为十县,六卿各令其族为之大夫。晋公室由此益弱。
晋顷公十二年,六位卿大夫按照法令处死了公族里的祁氏和羊舌氏,把他们的封地分成十个县,六卿各自让自己的族人去做这些县的大夫。从此晋国公室就更弱了。
过了十三年,鲁国的乱臣阳虎前来投奔。赵简子收受了贿赂,优厚地对待他。
〔23〕赵简子疾,五日不知人,大夫皆惧。医扁鹊视之,出,董安于问。扁鹊曰:“血脉治也,而何怪!在昔秦缪公尝如此,七日而寤。寤之日,告公孙支与子舆曰:‘我之帝所甚乐。吾所以久者,適有学也。帝告我:“晋国将大乱,五世不安;其后将霸,未老而死;霸者之子且令而国男女无别。”’公孙支书而藏之,秦谶于是出矣。献公之乱,文公之霸,而襄公败秦师于殽而归纵淫,此子之所闻。今主君之疾与之同,不出三日疾必间,间必有言也。”
赵简子生病,五天不省人事,大夫们都感到害怕。医生扁鹊为他诊治后出来,董安于上前询问。扁鹊说:“血脉正常,你们何必大惊小怪!从前秦穆公也曾这样,七天后才醒来。醒来的那天,他对公孙支和子舆说:‘我到了天帝的住所非常快乐。我之所以逗留那么久,是因为恰好有学习的机会。天帝告诉我:“晋国将有大乱,五代不得安宁;之后将出现霸主,但霸主未老就会死去;霸主的儿子将使你们国家男女之间失去界限,混乱不堪。”’公孙支记录下来并收藏好,于是秦国的预言就产生了。晋献公时的动乱,晋文公的霸业,以及晋襄公在殽山打败秦军回来后放纵淫乱,这些都是你所听说过的。现在主君的病和秦穆公一样,不出三天病一定会好转,好转后一定有话说。”
〔24〕居二日半,简子寤。语大夫曰:“我之帝所甚乐,与百神游于钧天,广乐九奏万舞,不类三代之乐,其声动人心。有一熊欲来援我,帝命我射之,中熊,熊死。又有一罴来,我又射之,中罴,罴死。帝甚喜,赐我二笥,皆有副。吾见儿在帝侧,帝属我一翟犬,曰:‘及而子之壮也,以赐之。’帝告我:‘晋国且世衰,七世而亡,嬴姓将大败周人于范魁之西,而亦不能有也。今余思虞舜之勋,適余将以其胄女孟姚配而七世之孙。’”董安于受言而书藏之。以扁鹊言告简子,简子赐扁鹊田四万亩。
过了两天半,赵简子醒了过来。他对大夫们说:“我去了天帝的住所,那里特别快乐,和百神在钧天游玩,听到盛大的音乐多次演奏,各种舞蹈,不像夏商周三代的音乐,那声音非常动人。有一头熊想要拉我,天帝命令我射它,我射中了熊,熊死了。又有一头罴来了,我又射它,射中了罴,罴也死了。天帝很高兴,赏赐给我两个竹箱,都带有备份。我看见一个小孩在天帝旁边,天帝交给我一只翟犬,说:‘等你的儿子长大了,把这只狗赐给他。’天帝告诉我说:‘晋国将会逐渐衰落,经过七代就灭亡了。嬴姓(秦国)将在范魁的西边大败周人,但也不能占有那地方。现在我思念虞舜的功勋,我将要把他的后代女儿孟姚嫁给你的第七代孙子。’”董安于听了这些话,就记录下来并收藏好。董安于把扁鹊当初的预言禀告了赵简子,赵简子赏赐给扁鹊四万亩田地。
〔25〕他日,简子出,有人当道,辟之不去,从者怒,将刃之。当道者曰:“吾欲有谒于主君。”从者以闻。简子召之,曰:“譆,吾有所见子晣也。”当道者曰:“屏左右,愿有谒。”简子屏人。当道者曰:“主君之疾,臣在帝侧。”简子曰:“然,有之。子之见我,我何为?”当道者曰:“帝令主君射熊与罴,皆死。”简子曰:“是,且何也?”当道者曰:“晋国且有大难,主君首之。帝令主君灭二卿,夫熊与罴皆其祖也。”简子曰:“帝赐我二笥皆有副,何也?”当道者曰:“主君之子将克二国于翟,皆子姓也。”简子曰:“吾见儿在帝侧,帝属我一翟犬,曰‘及而子之长以赐之’。夫儿何谓以赐翟犬?”当道者曰:“儿,主君之子也。翟犬者,代之先也。主君之子且必有代。及主君之后嗣,且有革政而胡服,并二国于翟。”简子问其姓而延之以官。当道者曰:“臣野人,致帝命耳。”遂不见。简子书藏之府。
有一天,赵简子外出,有个人挡在路中间,赶他走也不走,随从很生气,想杀了他。挡路的人说:“我想求见主君。”随从把这话报告了简子。简子召见他,说:“嘻,我好像见过你,对你记得很清楚。”挡路的人说:“请屏退左右,我有话要说。”简子屏退了身边的人。那人说:“主君得病的时候,我正在天帝身边。”简子说:“是的,有过这事。现在你见到我,是有什么事吗?”那人说:“天帝命令主君射死熊和罴,都射死了。”简子说:“是的,这又是什么意思呢?”那人说:“晋国将有大灾难,主君是第一个遭受的。天帝命令主君灭掉两位卿大夫,那熊和罴正是他们的祖先。”简子说:“天帝赐给我两个竹箱,还配有副品,这是为什么?”那人说:“主君的儿子将来会在翟地战胜两个国家,这两个国家都是子姓。”简子说:“我曾看见一个小孩在天帝身边,天帝交给我一条翟犬,说‘等你儿子长大了赐给他’。那个小孩凭什么得到翟犬呢?”那人说:“那个小孩就是主君的儿子。翟犬是代国的祖先。主君的儿子将来一定会占有代国。等到主君的后代,将会改革政事,穿胡服,并且在翟地吞并两个国家。”简子问他的姓名并想让他做官。那人说:“我是乡下人,只是传达天帝的命令罢了。”于是就不见了。简子把这件事写下来藏在府里。
〔26〕异日,姑布子卿见简子,简子遍召诸子相之。子卿曰:“无为将军者。”简子曰:“赵氏其灭乎?”子卿曰:“吾尝见一子于路,殆君之子也。”简子召子毋卹。毋卹至,则子卿起曰:“此真将军矣!”简子曰:“此其母贱,翟婢也,奚道贵哉?”子卿曰:“天所授,虽贱必贵。”自是之后,简子尽召诸子与语,毋卹最贤。简子乃告诸子曰:“吾藏宝符于常山上,先得者赏。”诸子驰之常山上,求,无所得。毋卹还,曰:“已得符矣。”简子曰:“奏之。”毋卹曰:“从常山上临代,代可取也。”简子于是知毋卹果贤,乃废太子伯鲁,而以毋卹为太子。
有一天,姑布子卿来拜见赵简子,赵简子把所有的儿子都叫来给他看相。子卿说:“没有一个能当将军的。”赵简子说:“难道我们赵家要灭亡了吗?”子卿说:“我曾经在路上见到一个男孩,大概是您的儿子吧。”赵简子就把儿子毋卹召来。毋卹到了以后,子卿站起来说:“这才是真正的将军啊!”赵简子说:“他母亲出身低贱,是个翟族的婢女,凭什么说他会尊贵呢?”子卿说:“上天授予的,即使低贱也一定能尊贵。”从这以后,赵简子把儿子们全部召来跟他们谈话,发现毋卹最有才能。于是赵简子对儿子们说:“我在常山上藏了宝符,先找到的有赏。”儿子们飞奔到常山上,四处寻找,结果什么也没找到。毋卹回来后说:“我已经找到宝符了。”赵简子说:“呈上来吧。”毋卹说:“从常山上俯瞰代国,代国可以夺取。”赵简子这才知道毋卹确实贤能,于是废黜了太子伯鲁,立毋卹为太子。
〔27〕后二年,晋定公之十四年,范、中行作乱。明年春,简子谓邯郸大夫午曰:“归我卫士五百家,吾将置之晋阳。”午许诺,归而其父兄不听,倍言。赵鞅捕午,囚之晋阳。乃告邯郸人曰:“我私有诛午也,诸君欲谁立?”遂杀午。赵稷、涉宾以邯郸反。晋君使籍秦围邯郸。荀寅、范吉射与午善,不肯助秦而谋作乱,董安于知之。十月,范、中行氏伐赵鞅,鞅奔晋阳,晋人围之。范吉射、荀寅仇人魏襄等谋逐荀寅,以梁婴父代之;逐吉射,以范皋绎代之。荀栎言于晋侯曰:“君命大臣,始乱者死。今三臣始乱而独逐鞅,用刑不均,请皆逐之。”十一月,荀栎、韩不佞、魏哆奉公命以伐范、中行氏,不克。范、中行氏反伐公,公击之,范、中行败走。丁未,二子奔朝歌。韩、魏以赵氏为请。十二月辛未,赵鞅入绛,盟于公宫。其明年,知伯文子谓赵鞅曰:“范、中行虽信为乱,安于发之,是安于与谋也。晋国有法,始乱者死。夫二子已伏罪而安于独在。”赵鞅患之。安于曰:“臣死,赵氏定,晋国宁,吾死晚矣。”遂自杀。赵氏以告知伯,然后赵氏宁。
过了两年,是晋定公十四年,范氏和中行氏发动叛乱。第二年春天,赵简子对邯郸大夫赵午说:“把之前卫国进贡的五百户人家还给我,我要把他们安置到晋阳。”赵午答应了,但回去后他的父兄不同意,于是赵午违背了诺言。赵鞅就逮捕了赵午,囚禁在晋阳。然后通告邯郸人说:“我私自处决赵午,各位想立谁取代他?”于是杀了赵午。赵午的儿子赵稷和家臣涉宾率领邯郸人反叛。晋定公派籍秦围攻邯郸。荀寅和范吉射与赵午关系好,不肯帮助籍秦,反而图谋作乱,董安于察觉了这件事。十月,范氏和中行氏攻打赵鞅,赵鞅逃往晋阳,晋国人包围了晋阳。范吉射和荀寅的仇人魏襄等人商议要驱逐荀寅,让梁婴父取代他;驱逐范吉射,让范皋绎取代他。荀栎对晋定公说:“君王曾命令大臣,率先作乱的人处死。现在三个大臣(范吉射、荀寅、赵鞅)一起作乱,却只驱逐赵鞅,用刑不公,请把他们全都驱逐。”十一月,荀栎、韩不佞、魏哆奉晋定公的命令攻打范氏和中行氏,没有取胜。范氏和中行氏反过来攻打晋定公,定公反击,范氏和中行氏败逃。丁未日,范吉射和荀寅逃往朝歌。韩氏和魏氏替赵氏求情。十二月辛未日,赵鞅进入绛邑,在公宫盟誓。第二年,知伯文子对赵鞅说:“范氏和中行氏虽然确实作乱,但董安于挑起了这件事,说明董安于是同谋。晋国有法令,率先作乱的人处死。那两个人已经伏罪,而董安于还活着。”赵鞅为此担忧。董安于说:“我死了,赵氏就能安定,晋国就能安宁,我死得算晚了。”于是自杀。赵氏把这事告知知伯,然后赵氏才安定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