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11〕六年前105春,郑倍晋与楚盟,晋怒。栾书曰:“不可以当吾世而失诸侯。”乃发兵。厉公自将,五月度河。闻楚兵来救,范文子请公欲还。郤至曰:“发兵诛逆,见强辟之,无以令诸侯。”遂与战。癸巳,射中楚共王目,楚兵败于鄢陵。子反收余兵,拊循欲复战,晋患之。共王召子反,其侍者竖阳谷进酒,子反醉,不能见。王怒,让子反,子反死。王遂引兵归。晋由此威诸侯,欲以令天下求霸。
六年春天,郑国背叛了晋国,和楚国结盟。晋厉公非常生气。栾书说:“不能在我们这一代人当政的时候失去诸侯的拥护。”于是晋国出兵。晋厉公亲自率领军队,在五月渡过黄河。听说楚国派兵来救援,范文子请求晋厉公撤军回去。郤至说:“出兵讨伐叛逆,看到敌人强大就躲避,这没法号令诸侯。”于是两军交战。癸巳日,晋军射中了楚共王的眼睛,楚军在鄢陵被打败。子反收拢残余的士兵,安抚他们想要再战,晋军对此很担忧。楚共王召见子反,他的侍从竖阳谷进献美酒,子反喝醉了,不能去觐见。共王大怒,责备子反,子反因而自杀。共王于是率军回国。晋国从此威震诸侯,想要以此号令天下,谋求霸业。
〔112〕厉公多外嬖姬,归,欲尽去群大夫而立诸姬兄弟。宠姬兄曰胥童,尝与郤至有怨,及栾书又怨郤至不用其计而遂败楚,乃使人间谢楚。楚来诈厉公曰:“鄢陵之战,实至召楚,欲作乱,内子周立之。会与国不具,是以事不成。”厉公告栾书。栾书曰:“其殆有矣!愿公试使人之周微考之。”果使郤至于周。栾书又使公子周见郤至,郤至不知见卖也。厉公验之,信然,遂怨郤至,欲杀之。八年,厉公猎,与姬饮,郤至杀豕奉进,宦者夺之。郤至射杀宦者。公怒,曰:“季子欺予!”将诛三郤,未发也。郤锜欲攻公,曰:“我虽死,公亦病矣。”郤至曰:“信不反君,智不害民,勇不作乱。失此三者,谁与我?我死耳!”十二月壬午,公令胥童以兵八百人袭攻杀三郤。胥童因以劫栾书、中行偃于朝,曰:“不杀二子,患必及公。”公曰:“一旦杀三卿,寡人不忍益也。”对曰:“人将忍君。”公弗听,谢栾书等以诛郤氏罪:“大夫复位。”二子顿首曰:“幸甚幸甚!”公使胥童为卿。闰月乙卯,厉公游匠骊氏,栾书、中行偃以其党袭捕厉公,囚之,杀胥童,而使人迎公子周于周而立之,是为悼公。
晋厉公有很多宠爱的姬妾,从鄢陵之战回来后,想要把大夫们全部除掉,改立那些姬妾的兄弟。他宠爱的姬妾的哥哥叫胥童,曾经和郤至有仇,加上栾书也怨恨郤至不采用他的计谋却照样打败了楚国(显得栾书无能),于是派人秘密到楚国去道歉并离间。楚国派来的人骗厉公说:“鄢陵之战,其实是郤至把楚军引来的,他想趁机作乱,在国内拥立公子周当国君。正好盟国没有配合好,所以事情没成功。”厉公把这话告诉了栾书。栾书说:“大概真有这事吧!希望您试着派人到周地暗中查访一下。”厉公果然派郤至去周地。栾书又让公子周去见郤至,郤至不知道自己被出卖了。厉公验证了这件事,以为是真的,于是怨恨郤至,想杀了他。 八年,厉公外出打猎,和姬妾喝酒,郤至杀了一头猪献上来,宦官抢走了猪。郤至射死了宦官。厉公大怒,说:“季子(郤至)欺负我!”准备杀死三郤(郤锜、郤犨、郤至),还没有动手。郤锜想要攻打厉公,说:“我即使死了,您也得跟着完蛋。”郤至说:“讲信义就不会背叛国君,有智慧就不会祸害百姓,有勇气就不会作乱。失去了这三条,谁还会跟我干?我只有死罢了!”十二月壬午那天,厉公命令胥童带八百兵士袭击杀死了三郤。胥童趁机在朝廷上劫持了栾书和中行偃,说:“不杀这两人,祸患一定会牵连到您。”厉公说:“一个早上就杀了三位卿,我不忍心再杀了。”胥童回答说:“别人却会忍心杀您。”厉公不听,向栾书等人解释诛杀郤氏的理由,说:“大夫们各就各位。”栾书和中行偃叩头说:“太幸运了!太幸运了!”厉公任命胥童为卿。 闰月乙卯那天,厉公到匠骊氏那里游玩,栾书和中行偃带着他们的党羽袭击并抓住了厉公,把他囚禁起来,杀了胥童,然后派人到周地接来公子周,立他当国君,这就是晋悼公。
〔113〕悼公元年正月庚申,栾书、中行偃弑厉公,葬之以一乘车。厉公囚六日死,死十日庚午,智罃迎公子周来,至绛,刑鸡与大夫盟而立之,是为悼公。辛巳,朝武宫。二月乙酉,即位。
悼公元年正月庚申这天,栾书和中行偃杀了晋厉公,只用一辆车把他埋葬了。厉公被囚禁了六天就死了,死后第十天庚午日,智罃迎接公子周来到绛城,杀鸡和大夫们歃血盟誓,立他为国君,这就是晋悼公。辛巳日,悼公在武宫朝见群臣。二月乙酉日,正式即位。
〔114〕悼公周者,其大父捷,晋襄公少子也,不得立,号为桓叔,桓叔最爱。桓叔生惠伯谈,谈生悼公周。周之立,年十四矣。悼公曰:“大父、父皆不得立而辟难于周,客死焉。寡人自以疏远,毋几为君。今大夫不忘文、襄之意而惠立桓叔之后,赖宗庙大夫之灵,得奉晋祀,岂敢不战战乎?大夫其亦佐寡人!”于是逐不臣者七人,修旧功,施德惠,收文公入时功臣后。秋,伐郑。郑师败,遂至陈。
晋悼公名叫周,他的祖父捷是晋襄公的小儿子,没能被立为国君,号称桓叔,桓叔最受宠爱。桓叔生了惠伯谈,谈生了悼公周。悼公周被立为国君时,才十四岁。悼公说:“我的祖父和父亲都没能立为国君,反而到周地避难,客死在那里。我自己认为关系疏远,没有希望成为国君。如今大夫们不忘记文公、襄公的意愿,愿意立桓叔的后代,依靠祖宗和大夫们的威灵,我才能继承晋国的祭祀,怎么敢不战战兢兢呢?大夫们也要辅助我啊!”于是驱逐了七个不服从的大臣,修明旧的功业,施行恩德,收揽文公回国时的功臣的后代。秋天,攻打郑国。郑国军队战败,于是到达陈国。
〔115〕三年,晋会诸侯。悼公问群臣可用者,祁傒举解狐。解狐,傒之仇。复问,举其子祁午。君子曰:“祁傒可谓不党矣!外举不隐仇,内举不隐子。”方会诸侯,悼公弟杨干乱行,魏绛戮其仆。悼公怒,或谏公,公卒贤绛,任之政,使和戎,戎大亲附。十一年,悼公曰:“自吾用魏绛,九合诸侯,和戎、翟,魏子之力也。”赐之乐,三让乃受之。冬,秦取我栎。
三年,晋国与诸侯会盟。悼公问大臣们谁可以任用,祁傒推荐了解狐。解狐是祁傒的仇人。悼公又问,祁傒又推荐了他的儿子祁午。君子说:“祁傒可以说是没有偏私了!对外推荐不隐瞒仇人,对内推荐不隐瞒儿子。”正会盟诸侯时,悼公的弟弟杨干扰乱了行列,魏绛杀了他的仆从。悼公发怒,有人劝谏他,悼公最终认为魏绛贤能,让他主持政事,派他去与戎族和好,戎族非常亲近归附。第十一年,悼公说:“自从我任用魏绛,九次会合诸侯,和戎族、翟族和好,这都是魏子的功劳啊。”赐给他乐官,多次推让才接受。冬天,秦国攻取了我国的栎邑。
〔116〕十四年,晋使六卿率诸侯伐秦,度泾,大败秦军,至棫林而去。
十四年,晋国派六卿率领诸侯的军队攻打秦国,渡过泾水,大败秦军,一直打到棫林才离去。
〔117〕十五年,悼公问治国于师旷。师旷曰:“惟仁义为本。”冬,悼公卒,子平公彪立。
晋悼公十五年,悼公向师旷询问治理国家的方法。师旷回答说:“以仁义为根本。”这年冬天,悼公去世,他的儿子平公(名彪)继位。
〔118〕平公元年,伐齐,齐灵公与战靡下,齐师败走。晏婴曰:“君亦毋勇,何不止战?”遂去。晋追,遂围临菑,尽烧屠其郭中。东至胶,南至沂,齐皆城守,晋乃引兵归。
晋平公元年,晋国攻打齐国。齐灵公和晋军在靡下交战,齐军战败逃走。晏婴说:“您也没有勇气,为什么不停止作战?”然后就离开了。晋军追击,于是包围了临菑,将外城全部烧毁并屠杀城中百姓。东边到胶水,南边到沂水,齐国都据城防守,晋国于是率领军队回国。
〔119〕六年,鲁襄公朝晋。晋栾逞有罪,奔齐。八年,齐庄公微遣栾逞于曲沃,以兵随之。齐兵上太行,栾逞从曲沃中反,袭入绛。绛不戒,平公欲自杀,范献子止公,以其徒击逞,逞败走曲沃。曲沃攻逞,逞死,遂灭栾氏宗。逞者,栾书孙也。其入绛,与魏氏谋。齐庄公闻逞败,乃还,取晋之朝歌去,以报临菑之役也。
鲁襄公六年,鲁襄公去朝见晋国国君。晋国的栾逞犯了罪,逃到了齐国。鲁襄公八年,齐庄公暗中派栾逞回到曲沃,并派兵跟随他。齐国的军队上了太行山,栾逞从曲沃发动反叛,袭击进入了绛城。绛城没有防备,晋平公想要自杀,范献子阻止了晋平公,率领自己的部众攻击栾逞,栾逞被打败逃往曲沃。曲沃的人攻打栾逞,栾逞战死,于是晋国灭了栾氏家族。栾逞是栾书的孙子。他进入绛城时,与魏氏家族合谋。齐庄公听说栾逞失败了,就撤兵回去,攻占了晋国的朝歌然后离开,以此来报复临菑那一仗。
〔120〕十年,齐崔杼弑其君庄公。晋因齐乱,伐败齐于高唐去,报太行之役也。
鲁襄公十年,齐国的崔杼杀死了他的国君齐庄公。晋国趁着齐国内乱,出兵攻打齐国,在高唐打败了齐军,报了太行战役的仇。
〔121〕十四年,吴延陵季子来使,与赵文子、韩宣子、魏献子语,曰:“晋国之政,卒归此三家矣。”
十四年,吴国的延陵季子出使晋国,和赵文子、韩宣子、魏献子交谈,说道:“晋国的政权,最终要落到这三家手里了。”
〔122〕十九年,齐使晏婴如晋,与叔向语。叔向曰:“晋,季世也。公厚赋为台池而不恤政,政在私门,其可久乎!”晏子然之。
十九年,齐国的使者晏婴到晋国,与叔向交谈。叔向说:“晋国已经到了末世了。国君加重赋税来修建亭台池苑,却不体恤国政,政事落到了私家大族手里,难道还能长久吗!”晏子赞同他的话。
二十二年,攻打燕国。二十六年,平公去世,他的儿子昭公夷即位。
昭公在位的第六年去世了。当时六卿权势强大,而公室(国君的家族)衰微。他的儿子顷公(名叫去疾)即位。
〔125〕顷公六年,周景王崩,王子争立。晋六卿平王室乱,立敬王。
晋顷公六年,周景王去世,王子们争夺王位。晋国的六卿平定了周王室的动乱,拥立了敬王为天子。
〔126〕九年,鲁季氏逐其君昭公,昭公居乾侯。十一年,卫、宋使使请晋纳鲁君。季平子私赂范献子,献子受之,乃谓晋君曰:“季氏无罪。”不果入鲁君。
鲁昭公九年,鲁国的季氏驱逐了自己的国君昭公,昭公流亡住在乾侯。鲁昭公十一年,卫国和宋国派使者去晋国,请求晋国帮助鲁昭公回国复位。季平子暗地里贿赂晋国大夫范献子,范献子接受了贿赂,便对晋国国君说:“季氏没有罪过。”晋国最终没有让鲁昭公回国。
〔127〕十二年,晋之宗家祁傒孙,叔向子,相恶于君。六卿欲弱公室,乃遂以法尽灭其族。而分其邑为十县,各令其子为大夫。晋益弱,六卿皆大。
在晋顷公十二年,晋国宗族中祁傒的孙子与叔向的儿子,在国君面前互相攻击。六卿想要削弱国君的权势,于是借法令诛灭了他们的整个家族。然后把他们的封地分成十个县,分别让六卿自己的儿子担任大夫。晋国更加衰弱,六卿的势力都变大了。
〔129〕定公十一年,鲁阳虎奔晋,赵鞅简子舍之。十二年,孔子相鲁。
鲁定公十一年,鲁国的阳虎逃到了晋国,晋国的赵简子收留了他。鲁定公十二年,孔子担任了鲁国的国相。
〔130〕十五年,赵鞅使邯郸大夫午,不信,欲杀午,午与中行寅、范吉射亲攻赵鞅,鞅走保晋阳。定公围晋阳。荀栎、韩不信、魏侈与范、中行为仇,乃移兵伐范、中行。范、中行反,晋君击之,败范、中行。范、中行走朝歌,保之。韩、魏为赵鞅谢晋君,乃赦赵鞅,复位。二十二年,晋败范、中行氏,二子奔齐。
晋定公十五年,赵鞅派邯郸大夫午去办件事,午不守信用,赵鞅就想杀了他。午于是和中行寅、范吉射勾结,一起攻打赵鞅,赵鞅逃到晋阳死守。晋定公派兵包围了晋阳。这时荀栎、韩不信、魏侈跟范氏、中行氏有仇,就掉转枪口去打范氏和中行氏。范氏和中行氏反了,晋定公出兵攻打他们,把他们打败了。范氏和中行氏逃到朝歌,据城顽抗。后来韩氏和魏氏替赵鞅向晋定公求情,定公就赦免了赵鞅,恢复了他原来的职位。到了二十二年,晋国彻底打败了范氏和中行氏,这两人都逃到了齐国。
〔131〕三十年,定公与吴王夫差会黄池,争长,赵鞅时从,卒长吴。
三十年,晋定公与吴王夫差在黄池会盟,争夺盟主地位,当时赵鞅随从,最终吴国成为盟主。
〔132〕三十一年,齐田常弑其君简公,而立简公弟骜为平公。三十三年,孔子卒。
三十一年,齐国的田常杀死了他的国君齐简公,然后立简公的弟弟骜为齐平公。三十三年,孔子去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