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27〕十七年,晋侯使太子申生伐东山。里克谏献公曰:“太子奉冢祀社稷之粢盛,以朝夕视君膳者也,故曰冢子。君行则守,有守则从,从曰抚军,守曰监国,古之制也。夫率师,专行谋也;誓军旅,君与国政之所图也:非太子之事也。师在制命而已,禀命则不威,专命则不孝,故君之嗣適不可以帅师。君失其官,率师不威,将安用之?”公曰:“寡人有子,未知其太子谁立。”里克不对而退,见太子。太子曰:“吾其废乎?”里克曰:“太子勉之!教以军旅,不共是惧,何故废乎?且子惧不孝,毋惧不得立。修己而不责人,则免于难。”太子帅师,公衣之偏衣,佩之金玦。里克谢病,不从太子。太子遂伐东山。
十七年,晋献公派太子申生去攻打东山皋落氏。里克劝谏献公说:“太子是负责祭祀社稷的祭品和早晚伺候君王膳食的人,所以称为冢子。君王外出,太子就负责留守;如果别人留守,太子就随同出征。随同出征叫做抚军,留守叫做监国,这是古代的制度。统率军队,需要独自谋划军事;发布军令,是国君和执政大臣应该筹划的事情,不是太子该做的。军队在于掌握命令,如果事事请示就失去威严,如果擅自发令就是不孝,所以国君的嫡子不能统率军队。如果国君不按规矩任用太子,率军出征又没有威严,那有什么用呢?”献公说:“我有好几个儿子,还不知道立谁为太子。”里克没有回答就退下,去见太子。太子说:“我恐怕要被废掉了吧?”里克说:“太子您努力吧!让您带领军队,要担心的是不能完成任务,怎么会废掉您呢?况且您应该怕的是不孝,而不必担心不能立为太子。修养自身而不责备别人,就能免于祸难。”太子率领军队出发,献公给他穿了偏衣,佩戴了金玦。里克推托有病,没有跟从太子。太子于是攻打东山。
〔28〕十九年,献公曰:“始吾先君庄伯、武公之诛晋乱,而虢常助晋伐我,又匿晋亡公子,果为乱。弗诛,后遗子孙忧。”乃使荀息以屈产之乘假道于虞。虞假道,遂伐虢,取其下阳以归。
十九年,晋献公说:“从前我的先君庄伯和武公讨伐晋国内乱的时候,虢国常常帮助晋国攻打我们,又藏匿晋国逃亡的公子,果然作乱。如果不讨伐虢国,将来会给子孙留下忧患。”于是派荀息用屈地出产的良马向虞国借路。虞国借给了路,于是晋国攻打虢国,攻占了下阳然后回国。
〔29〕献公私谓骊姬曰:“吾欲废太子,以奚齐代之。”骊姬泣曰:“太子之立,诸侯皆已知之,而数将兵,百姓附之,柰何以贱妾之故废適立庶?君必行之,妾自杀也。”骊姬详誉太子,而阴令人谮恶太子,而欲立其子。
献公私下对骊姬说:“我想废掉太子,让奚齐代替他。”骊姬哭着说:“太子被立为储君,诸侯都已经知道了,而且他多次率领军队,百姓都归附他,为什么要因为我这个卑贱的姬妾的缘故而废除嫡子立庶子呢?如果您一定要这么做,我就自杀。”骊姬表面上赞誉太子,暗地里却派人诋毁太子,想要立自己的儿子。
〔30〕二十一年,骊姬谓太子曰:“君梦见齐姜,太子速祭曲沃,归釐于君。”太子于是祭其母齐姜于曲沃,上其荐胙于献公。献公时出猎,置胙于宫中。骊姬使人置毒药胙中。居二日,献公从猎来还,宰人上胙献公,献公欲飨之。骊姬从旁止之,曰:“胙所从来远,宜试之。”祭地,地坟;与犬,犬死;与小臣,小臣死。骊姬泣曰:“太子何忍也!其父而欲弑代之,况他人乎?且君老矣,旦暮之人,曾不能待而欲弑之!”谓献公曰:“太子所以然者,不过以妾及奚齐之故。妾愿子母辟之他国,若早自杀,毋徒使母子为太子所鱼肉也。始君欲废之,妾犹恨之;至于今,妾殊自失于此。”太子闻之,奔新城。献公怒,乃诛其傅杜原款。或谓太子曰:“为此药者乃骊姬也,太子何不自辞明之?”太子曰:“吾君老矣,非骊姬,寝不安,食不甘。即辞之,君且怒之。不可。”或谓太子曰:“可奔他国。”太子曰:“被此恶名以出,人谁内我?我自杀耳。”十二月戊申,申生自杀于新城。
二十一年,骊姬对太子说:“国君梦见了齐姜,太子赶快到曲沃去祭祀,把祭祀的肉敬献给国君。”太子于是到曲沃去祭祀他的母亲齐姜,把祭肉献给了献公。献公当时出外打猎,就把祭肉放在宫中。骊姬派人把毒药放到祭肉里。过了两天,献公打猎回来,厨师把祭肉呈给献公,献公想要吃。骊姬从旁边阻止他,说:“祭肉是从远方来的,应该先试试。”把肉放在地上,地面隆起;给狗吃,狗死了;给仆人吃,仆人死了。骊姬哭着说:“太子怎么这样狠心!连父亲都想杀了取而代之,何况别人呢?再说国君您已经老了,是朝不保夕的人,竟然不能等待而想杀害您!”她对献公说:“太子之所以这样做,不过是因为我和奚齐的缘故。我愿意我们母子俩躲避到别国去,或者早点自杀,免得白白地让我们母子被太子宰割。当初您想废掉他,我还觉得可惜;到现在,我深感自己错了。”太子听说这事,逃到了新城。献公非常生气,就杀死了太子的师傅杜原款。有人对太子说:“下毒药的原来是骊姬,太子为什么不自己去申辩说明呢?”太子说:“我们国君老了,没有骊姬,睡不安稳,吃不下饭。如果我去申辩,国君就会发怒。不可以。”有人对太子说:“可以逃到别的国家去。”太子说:“背着这样的恶名出逃,谁会接纳我呢?我自杀算了。”十二月戊申日,申生在新城自杀。
〔31〕此时重耳、夷吾来朝。人或告骊姬曰:“二公子怨骊姬谮杀太子。”骊姬恐,因谮二公子:“申生之药胙,二公子知之。”二子闻之,恐,重耳走蒲,夷吾走屈,保其城,自备守。初,献公使士蒍为二公子筑蒲、屈城,弗就。夷吾以告公,公怒士蒍。士蒍谢曰:“边城少寇,安用之?”退而歌曰:“狐裘蒙茸,一国三公,吾谁適从!”卒就城。及申生死,二子亦归保其城。
这时,重耳和夷吾来朝见晋献公。有人告诉骊姬说:“两位公子怨恨你进谗言害死了太子申生。”骊姬害怕了,就反过来诬陷两位公子说:“申生祭祀用的肉里有毒,这事两位公子是知道的。”两位公子听到这话,很害怕,重耳逃到了蒲城,夷吾逃到了屈城,据守各自的城池,加强防备。当初,晋献公派士蒍为两位公子修筑蒲城和屈城的城墙,但没修好。夷吾把这事报告给献公,献公对士蒍很生气。士蒍谢罪说:“边境上的城池很少有敌人来犯,修那么好有什么用呢?”他退下来后唱道:“狐皮袍子乱蓬蓬,一个国家三个主,我该听从哪一个!”最终还是把城修好了。等到申生死后,两位公子也回到各自的城池据守。
〔32〕二十二年,献公怒二子不辞而去,果有谋矣,乃使兵伐蒲。蒲人之宦者勃鞮命重耳促自杀。重耳逾垣,宦者追斩其衣袪。重耳遂奔翟。使人伐屈,屈城守,不可下。
晋献公二十二年,献公因为两个儿子不辞而别大怒,认为他们果然有阴谋,于是派兵攻打蒲地。蒲地的一个宦官叫勃鞮,他命令重耳赶快自杀。重耳翻墙逃跑,宦官追上去砍断了他的衣袖。重耳于是逃奔到翟国。又派人攻打屈地,屈地守城抵抗,没能攻下。
〔33〕是岁也,晋复假道于虞以伐虢。虞之大夫宫之奇谏虞君曰:“晋不可假道也,是且灭虞。”虞君曰:“晋我同姓,不宜伐我。”宫之奇曰:“太伯、虞仲,太王之子也,太伯亡去,是以不嗣。虢仲、虢叔,王季之子也,为文王卿士,其记勋在王室,藏于盟府。将虢是灭,何爱于虞?且虞之亲能亲于桓、庄之族乎?桓、庄之族何罪,尽灭之。虞之与虢,唇之与齿,唇亡则齿寒。”虞公不听,遂许晋。宫之奇以其族去虞。其冬,晋灭虢,虢公丑奔周。还,袭灭虞,虏虞公及其大夫井伯百里奚以媵秦穆姬,而修虞祀。荀息牵曩所遗虞屈产之乘马奉之献公,献公笑曰:“马则吾马,齿亦老矣!”
这一年,晋国又向虞国借路去攻打虢国。虞国的大夫宫之奇劝谏虞君说:"不能借路给晋国,这样将会灭亡虞国。"虞君说:"晋国和我是同姓,不应该攻打我。"宫之奇说:"太伯和虞仲都是太王的儿子,太伯逃走了,所以没有继承王位。虢仲和虢叔都是王季的儿子,担任过文王的卿士,他们的功勋记载在王室,收藏在盟府。晋国将要灭掉虢国,对虞国还会有什么爱惜呢?再说,虞国和晋国的亲近,能比桓叔、庄伯他们家族更亲近吗?桓叔、庄伯的家族有什么罪过,晋国把他们全灭了。虞国和虢国的关系,就像嘴唇和牙齿一样,嘴唇没有了,牙齿就会感到寒冷。"虞公不听,于是答应了晋国。宫之奇带着他的族人离开了虞国。那年冬天,晋国灭掉了虢国,虢公丑逃奔到周朝。晋军回师时,偷袭并灭掉了虞国,俘虏了虞公和他的大夫井伯百里奚,把他们作为秦穆姬的陪嫁,并继续保留虞国的祭祀。荀息牵着先前赠送给虞国的屈地所产的良马,献给晋献公,献公笑着说:"马还是我的马,只是牙齿老了!"
〔34〕二十三年,献公遂发贾华等伐屈,屈溃。夷吾将奔翟。冀芮曰:“不可,重耳已在矣,今往,晋必移兵伐翟,翟畏晋,祸且及。不如走梁,梁近于秦,秦强,吾君百岁后可以求入焉。”遂奔梁。二十五年,晋伐翟,翟以重耳故,亦击晋于齧桑,晋兵解而去。
晋献公二十三年,献公派贾华等人攻打屈地,屈地守军溃败。夷吾打算逃往翟国。冀芮说:“不行,重耳已经在翟国了,现在去投靠,晋国必定会转移兵力攻打翟国,翟国畏惧晋国,灾祸就要降临到我们身上。不如逃往梁国,梁国靠近秦国,秦国强大,等咱们君王百年之后,可以靠秦国帮助请求回国。”于是逃往梁国。晋献公二十五年,晋国攻打翟国,翟国因重耳的缘故,也在齧桑攻击晋军,晋军解围离去。
〔35〕当此时,晋强,西有河西,与秦接境,北边翟,东至河内。
这时候,晋国很强大,西边拥有河西地区,和秦国接壤,北边挨着翟地,东边直达河内。
〔37〕二十六年夏,齐桓公大会诸侯于葵丘。晋献公病,行后,未至,逢周之宰孔。宰孔曰:“齐桓公益骄,不务德而务远略,诸侯弗平。君弟毋会,毋如晋何。”献公亦病,复还归。病甚,乃谓荀息曰:“吾以奚齐为后,年少,诸大臣不服,恐乱起,子能立之乎?”荀息曰:“能。”献公曰:“何以为验?”对曰:“使死者复生,生者不惭,为之验。”于是遂属奚齐于荀息。荀息为相,主国政。秋九月,献公卒。里克、邳郑欲内重耳,以三公子之徒作乱,谓荀息曰:“三怨将起,秦、晋辅之,子将何如?”荀息曰:“吾不可负先君言。”十月,里克杀奚齐于丧次,献公未葬也。荀息将死之,或曰不如立奚齐弟悼子而傅之,荀息立悼子而葬献公。十一月,里克弑悼子于朝,荀息死之。君子曰:“诗所谓‘白珪之玷,犹可磨也,斯言之玷,不可为也’,其荀息之谓乎!不负其言。”初,献公将伐骊戎,卜曰“齿牙为祸”。及破骊戎,获骊姬,爱之,竟以乱晋。
二十六年夏天,齐桓公在葵丘大规模会合诸侯。晋献公生了病,出发得晚,还没到会合地点,遇上了周朝的宰孔。宰孔说:“齐桓公越来越骄横,不致力于德行却追求远方霸业,诸侯们都不服气。您只管不去参加会盟,不会把晋国怎么样的。”献公也确实病得很,就回去了。病重的时候,对荀息说:“我想把奚齐立为继承人,但他年纪小,大臣们都不服,恐怕会发生动乱,你能扶立他吗?”荀息说:“能。”献公问:“拿什么来证明?”荀息回答:“假如能让死去的人复活,活着的人不感到惭愧,这就是证明。”于是就把奚齐托付给了荀息。荀息担任相国,主持国家政事。这年秋天九月,献公去世。里克、邳郑想要迎接重耳回国,就利用三位公子的党羽发动叛乱,对荀息说:“三位公子的怨恨将要爆发,秦国和晋国人都支持他们,你打算怎么办?”荀息说:“我不能违背先君的嘱托。”十月,里克在丧事期间杀死了奚齐,当时献公还没有安葬。荀息打算为此而死,有人建议不如立奚齐的弟弟悼子并辅佐他。荀息就立了悼子,并安葬了献公。十一月,里克在朝廷上杀死了悼子,荀息也为此而死。君子评论说:“《诗经》所说的‘白圭上的斑点还可以磨掉,言语上的瑕疵却无法挽回’,说的就是荀息吧!他没有违背自己的诺言。”当初,献公准备攻打骊戎,占卜的结果说‘口舌谗言会成为祸患’。等打败了骊戎,得到了骊姬,非常宠爱她,最终因此扰乱了晋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