网页版书目

史记 · 卷三十·平准书第八

史记 · 目录

〔15〕其明年,山东被水菑,民多饥乏,于是天子遣使者虚郡国仓廥以振贫民。犹不足,又募豪富人相贷假。尚不能相救,乃徙贫民于关以西,及充朔方以南新秦中,七十余万口,衣食皆仰给县官。数岁,假予产业,使者分部护之,冠盖相望。其费以亿计,不可胜数。

第二年,崤山以东地区遭遇水灾,百姓大多饥饿贫困。于是天子派遣使者,将各地郡国仓库的粮食全部发放出来救济贫民。即便如此仍不够用,又招募豪强富户借贷粮食给灾民。还是无法解救,便将贫民迁移到函谷关以西,并充实到朔方郡以南的新秦中地区,共七十余万人,衣食全部由官府供给。几年后,官府借给他们产业,派出使者分区域进行保护,使者往来不绝。这些耗费数以亿计,多得无法统计。

〔16〕于是县官大空,而富商大贾或蹛财役贫,转毂百数,废居居邑,封君皆低首仰给。冶铸煮盐,财或累万金,而不佐国家之急,黎民重困。于是天子与公卿议,更钱造币以赡用,而摧浮淫并兼之徒。是时禁苑有白鹿而少府多银锡。自孝文更造四铢钱,至是岁四十余年,从建元以来,用少,县官往往即多铜山而铸钱,民亦间盗铸钱,不可胜数。钱益多而轻,物益少而贵。有司言曰:“古者皮币,诸侯以聘享。金有三等,黄金为上,白金为中,赤金为下。今半两钱法重四铢,而奸或盗摩钱里取鋊,钱益轻薄而物贵,则远方用币烦费不省。”乃以白鹿皮方尺,缘以藻缋,为皮币,直四十万。王侯宗室朝觐聘享,必以皮币荐璧,然后得行。

于是朝廷财政非常空虚,而那些富商大贾有的囤积财物、役使贫民,有的用上百辆车子到处转运货物,有的囤积居奇、住在城里,连那些有封地的贵族都得低头向他们求取供给。他们冶铁煮盐,家财多到上万金,却不肯帮国家解决急难,老百姓更加困苦。天子就和公卿大臣商议,决定改铸钱币来供应财政需要,同时打击那些奢侈浮华、兼并别人财产的家伙。这时皇家的园林里有白鹿,少府也存着很多银和锡。从汉文帝改铸四铢钱以来,到这时已经四十多年了;从建元年间开始,费用一直紧张,官府常常就近到多铜的山上去铸钱,老百姓也私自盗铸,数量多得数不清。钱币越来越多就越不值钱,货物越来越少就越贵。主管官员说:“古代用皮币,诸侯用来聘问和进贡。黄金分为三等:黄金是上等,白银是中等,赤铜是下等。现在的半两钱法定重量是四铢,但有的奸商偷偷从钱币背面磨取铜屑,钱币越来越轻薄,物价却越来越贵,这样边远地区用起钱来就麻烦费事,节省不了。”于是用一尺见方的白鹿皮,四边镶上彩色花边,做成皮币,价值四十万钱。王侯和皇族来朝见、聘问、进贡,必须先用这种皮币垫着玉璧,然后才能进行。

〔17〕又造银锡为白金。以为天用莫如龙,地用莫如马,人用莫如龟,故白金三品:其一曰重八两,圜之,其文龙,名曰“白选”,直三千;二曰以重差小,方之,其文马,直五百;三曰复小,撱之,其文龟,直三百。令县官销半两钱,更铸三铢钱,文如其重。盗铸诸金钱罪皆死,而吏民之盗铸白金者不可胜数。

又用银和锡制造出白金。他们认为天上用的没有比龙更合适的,地上用的没有比马更合适的,人间用的没有比龟更合适的,所以白金有三种规格:第一种重八两,圆形,上面刻有龙纹,叫做“白选”,价值三千钱;第二种重量稍微小一些,方形,上面刻有马纹,价值五百钱;第三种更小,椭圆形,上面刻有龟纹,价值三百钱。朝廷命令官府销毁半两钱,改铸三铢钱,钱上的文字与重量相符。私自铸造各种金钱的都是死罪,但是官吏和百姓私下铸造白金的人多得数不清。

〔18〕于是以东郭咸阳、孔仅为大农丞,领盐铁事;桑弘羊以计算用事,侍中。咸阳,齐之大煮盐,孔仅,南阳大冶,皆致生累千金,故郑当时进言之。弘羊,雒阳贾人子,以心计,年十三侍中。故三人言利事析秋毫矣。

于是任命东郭咸阳和孔仅担任大农丞,主管盐铁事务;桑弘羊因为善于计算而被任用,担任侍中。东郭咸阳是齐地的大盐商,孔仅是南阳的大冶铁商,他们都积累了价值千金的产业,所以郑当时向皇帝推荐了他们。桑弘羊是洛阳商人的儿子,因为心算能力强,十三岁就做了侍中。因此这三个人谈论财经事务,分析得极其细致,连秋毫之末都能分辨清楚。

〔19〕法既益严,吏多废免。兵革数动,民多买复及五大夫,徵发之士益鲜。于是除千夫五大夫为吏,不欲者出马;故吏皆適令伐棘上林,作昆明池。

法律越来越严厉,很多官员被罢免。战争多次发生,老百姓大多花钱买爵位和免除徭役,所以可以征发的人越来越少。于是朝廷任命拥有千夫、五大夫爵位的人当官,不愿意的就出马匹;原来的官吏都被发配去上林苑砍伐灌木,修建昆明池。

〔20〕其明年,大将军、骠骑大出击胡,得首虏八九万级,赏赐五十万金,汉军马死者十余万匹,转漕车甲之费不与焉。是时财匮,战士颇不得禄矣。

第二年,大将军和骠骑将军大举出兵攻打匈奴,斩获了八九万首级,赏赐了五十万两黄金,汉军的战马死了十多万匹,转运粮草、车马甲胄的费用还不算在内。那时候国库空虚,士兵们大都领不到俸禄了。

〔21〕有司言三铢钱轻,易奸诈,乃更请诸郡国铸五铢钱,周郭其下,令不可磨取鋊焉。

有关部门说三铢钱分量轻,容易导致伪造欺诈,于是改请各郡国铸造五铢钱,在钱币的周围铸出边郭,让人没法磨取铜屑来牟利。

〔22〕大农上盐铁丞孔仅、咸阳言:“山海,天地之藏也,皆宜属少府,陛下不私,以属大农佐赋。愿募民自给费,因官器作煮盐,官与牢盆。浮食奇民欲擅管山海之货,以致富羡,役利细民。其沮事之议,不可胜听。敢私铸铁器煮盐者,釱左趾,没入其器物。郡不出铁者,置小铁官,便属在所县。”使孔仅、东郭咸阳乘传举行天下盐铁,作官府,除故盐铁家富者为吏。吏道益杂,不选,而多贾人矣。

大农令上报了盐铁丞孔仅和东郭咸阳的建议:“山海出产的资源,是天地自然蕴藏的财富,本来都应该归少府管理,但陛下您不占为己有,而把它们划归大农令,用来补充赋税收入。我们希望招募百姓自己承担费用,使用官府的器具来煮盐,官府提供铁锅和盆具。那些不务正业的富豪想独占山海资源的利益,以此发大财,并役使剥削小老百姓。对于这些阻挠国家政策的主张,简直是听都听不过来。今后如果有人敢私底下铸造铁器或煮盐,就给他戴上脚镣,没收他的工具和产品。不出产铁的郡,就设置小铁官,归所在县管理。”于是汉武帝派孔仅和东郭咸阳乘坐驿车,巡视全国各地的盐铁事务,设立官署,任命原来经营盐铁的大商人做官吏。从此当官的途径越来越杂,不再经过选拔,官吏中商人的比例大大增加了。

〔23〕商贾以币之变,多积货逐利。于是公卿言:“郡国颇被菑害,贫民无产业者,募徙广饶之地。陛下损膳省用,出禁钱以振元元,宽贷赋,而民不齐出于南亩,商贾滋众。贫者畜积无有,皆仰县官。异时算轺车贾人缗钱皆有差,请算如故。诸贾人末作贳贷卖买,居邑稽诸物,及商以取利者,虽无市籍,各以其物自占,率缗钱二千而一算。诸作有租及铸,率缗钱四千一算。非吏比者三老、北边骑士,轺车以一算;商贾人轺车二算;船五丈以上一算。匿不自占,占不悉,戍边一岁,没入缗钱。有能告者,以其半畀之。贾人有市籍者,及其家属,皆无得籍名田,以便农。敢犯令,没入田僮。”

商人们因为朝廷变更币制,大量囤积货物来牟取暴利。于是公卿大臣们建议说:“各郡国屡遭灾害,贫困没有产业的百姓,可以招募他们迁移到宽广富饶的地区。陛下节省膳食、缩减开支,拿出宫中的钱财来救济百姓,放宽借贷和赋税,但百姓并不都去种田,商人反而越来越多。穷人没什么积蓄,全都依靠官府。以往对轺车和商人的钱款都征收过算赋,各有差别,请求按老规矩收税。所有商人、手工业者、放贷的、做买卖的、在城镇里囤积货物的,还有那些靠经商取利的,就算没有在市场上登记,也要各自按货物自行申报,每两千钱交一算税。各种有租税的手工业以及冶铸业,每四千钱交一算。不是官吏但比照三老、北部边防骑士的人,轺车每辆交一算;商人的轺车每辆交两算;船身五丈以上的交一算。隐瞒不报或申报不实的,罚去边境守边一年,钱款全部没收。有人能告发的,把没收的钱分一半给他。在市场上登记有户口的商人以及他们的家属,都不准占有田地,好让农民专心种地。谁敢违犯命令,就没收田地和僮仆。”

〔24〕天子乃思卜式之言,召拜式为中郎,爵左庶长,赐田十顷,布告天下,使明知之。

皇帝于是想起了卜式曾经说过的话,就召见卜式,任命他为中郎,赐给他左庶长的爵位,还赏了十顷田地,并且向全国发布公告,让大家明明白白都知道这件事。

〔25〕初,卜式者,河南人也,以田畜为事。亲死,式有少弟,弟壮,式脱身出分,独取畜羊百余,田宅财物尽予弟。式入山牧十余岁,羊致千余头,买田宅。而其弟尽破其业,式辄复分予弟者数矣。是时汉方数使将击匈奴,卜式上书,原输家之半县官助边。天子使使问式:“欲官乎?”式曰:“臣少牧,不习仕宦,不愿也。”使问曰:“家岂有冤,欲言事乎?”式曰:“臣生与人无分争。式邑人贫者贷之,不善者教顺之,所居人皆从式,式何故见冤于人!无所欲言也。”使者曰:“苟如此,子何欲而然?”式曰:“天子诛匈奴,愚以为贤者宜死节于边,有财者宜输委,如此而匈奴可灭也。”使者具其言入以闻。天子以语丞相弘。弘曰:“此非人情。不轨之臣,不可以为化而乱法,愿陛下勿许。”于是上久不报式,数岁,乃罢式。式归,复田牧。岁余,会军数出,浑邪王等降,县官费众,仓府空。其明年,贫民大徙,皆仰给县官,无以尽赡。卜式持钱二十万予河南守,以给徙民。河南上富人助贫人者籍,天子见卜式名,识之,曰“是固前而欲输其家半助边”,乃赐式外繇四百人。式又尽复予县官。是时富豪皆争匿财,唯式尤欲输之助费。天子于是以式终长者,故尊显以风百姓。

起初,卜式是河南人,以种田和畜牧为生。父母死后,他有年幼的弟弟,等弟弟长大,卜式自己提出分家,只带走了一百多头羊,土地房屋和财物都留给了弟弟。卜式进山放牧十多年,羊繁殖到一千多头,又买了田地房屋。但他的弟弟却把家产都败光了,卜式又多次分给弟弟财产。这时汉朝正多次派兵攻打匈奴,卜式上书朝廷,愿意捐出一半家产给官府帮助边防。天子派使者问卜式:"你想当官吗?"卜式说:"我从小放牧,不熟悉做官,不愿意。"使者又问他:"你家里难道有冤屈,想申诉事情吗?"卜式说:"我一生与人无争。同乡的穷人我借钱给他们,品行不好的人我教导他们,我住的地方人们都听从我,我怎么会被人冤枉呢!没有想说的话。"使者说:"既然如此,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做呢?"卜式说:"天子要讨伐匈奴,我认为贤能的人应该在边疆为国而死,有钱的人应该捐献财物,这样匈奴就可以灭亡了。"使者把他的话全部报告给皇帝。皇帝又告诉了丞相公孙弘。公孙弘说:"这不合常理。这种不守规矩的人,不能让他作为榜样而扰乱法度,希望陛下不要同意。"于是皇帝很久没有答复卜式,过了几年,就打发他回家了。卜式回家后,继续种田放牧。过了一年多,正赶上军队多次出征,浑邪王等人投降,官府开支巨大,仓库空了。第二年,贫民大规模迁移,都靠官府供给,官府无法全部供养。卜式拿出二十万钱交给河南郡守,用来供给迁移的贫民。河南郡上报富人资助贫民的名册,天子看到卜式的名字,认出他,说:"这就是从前想要捐献一半家产帮助边防的人。"于是赐给卜式减免四百人徭役的待遇。卜式又把赐给他的东西全部上交官府。这时富豪们都争着隐藏财产,只有卜式特别愿意捐献钱财帮助费用。天子于是认为卜式终究是一个厚道长者,所以尊崇表彰他以劝勉百姓。

〔26〕初,式不愿为郎。上曰:“吾有羊上林中,欲令子牧之。”式乃拜为郎,布衣屩而牧羊。岁余,羊肥息。上过见其羊,善之。式曰:“非独羊也,治民亦犹是也。以时起居;恶者辄斥去,毋令败群。”上以式为奇,拜为缑氏令试之,缑氏便之。迁为成皋令,将漕最。上以为式朴忠,拜为齐王太傅。

当初,卜式不愿意做郎官。皇帝对他说:“我在上林苑里养了些羊,想让你去放牧。”卜式于是接受了郎官的任命,穿着粗布衣和草鞋去放羊。过了一年多,羊长得又肥又壮,还繁殖了很多小羊。皇帝路过看到他的羊群,非常赞赏。卜式说:“不单单是养羊,治理百姓也是同样的道理。要让他们按时作息,坏的就要及时清退,不要让他们祸害了整个群体。”皇帝认为卜式是个奇才,就任命他为缑氏县令来试试他的能力,结果缑氏县的百姓都觉得他治理得很顺手。后来他又调任成皋县令,负责漕运工作,成绩被评为最优。皇帝认为卜式朴实忠诚,就任命他为齐王的太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