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38〕汉欲西归,张良、陈平说曰:“汉有天下太半,而诸侯皆附之。楚兵罢食尽,此天亡楚之时也,不如因其机而遂取之。今释弗击,此所谓‘养虎自遗患’也。”汉王听之。汉五年,汉王乃追项王至阳夏南,止军,与淮阴侯韩信、建成侯彭越期会而击楚军。至固陵,而信、越之兵不会。楚击汉军,大破之。汉王复入壁,深堑而自守。谓张子房曰:“诸侯不从约,为之柰何?”对曰:“楚兵且破,信、越未有分地,其不至固宜。君王能与共分天下,今可立致也。即不能,事未可知也。君王能自陈以东傅海,尽与韩信;睢阳以北至谷城,以与彭越:使各自为战,则楚易败也。”汉王曰:“善。”于是乃发使者告韩信、彭越曰:“并力击楚。楚破,自陈以东傅海与齐王,睢阳以北至谷城与彭相国。”使者至,韩信、彭越皆报曰:“请今进兵。”韩信乃从齐往,刘贾军从寿春并行,屠城父,至垓下。大司马周殷叛楚,以舒屠六,举九江兵,随刘贾、彭越皆会垓下,诣项王。
汉王刘邦想要西归关中,张良、陈平劝说道:“汉王已经拥有了天下大半,诸侯也都归附于您。楚军疲惫,粮草耗尽,这是上天要灭亡楚国的时机,不如趁此机会一举消灭他们。如果现在放过他们不攻打,这就是所谓的‘养虎遗患’啊。”汉王听从了他们的建议。汉五年(前202年),汉王追击项王到阳夏南面,驻扎军队,与淮阴侯韩信、建成侯彭越约定日期会合攻打楚军。到达固陵时,韩信和彭越的军队却没有来会合。楚军攻击汉军,大败汉军。汉王再次进入营垒,挖深壕沟固守。他对张良说:“诸侯不遵守约定,该怎么办呢?”张良回答说:“楚军就要被攻破了,但韩信和彭越还没有得到分封的土地,所以他们不来会合也是理所当然的。如果您能和他们共享天下,现在就可以立刻把他们召来。如果不能,事情就难以预料了。您如果能把陈地以东直到海滨的地区全部封给韩信,把睢阳以北到谷城的地区封给彭越,让他们各自为战,那么楚国就很容易被击败了。”汉王说:“好。”于是派使者告诉韩信和彭越说:“合力攻打楚国。攻破楚国后,从陈地以东直到海滨的地区封给齐王韩信,睢阳以北到谷城的地区封给彭相国。”使者到达后,韩信和彭越都回复说:“请求现在就进兵。”韩信就从齐国出发,刘贾的军队从寿春出发一同进军,屠戮了城父,到达垓下。大司马周殷背叛了楚国,从舒地出兵屠戮了六地,发动了九江的军队,跟随刘贾、彭越都在垓下会合,进逼项王。
〔39〕项王军壁垓下,兵少食尽,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。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,项王乃大惊曰:“汉皆已得楚乎?是何楚人之多也!”项王则夜起,饮帐中。有美人名虞,常幸从;骏马名骓,常骑之。于是项王乃悲歌慷慨,自为诗曰:“力拔山兮气盖世,时不利兮骓不逝。骓不逝兮可柰何,虞兮虞兮柰若何!”歌数阕,美人和之。项王泣数行下,左右皆泣,莫能仰视。
项王的军队驻扎在垓下,士兵少,粮食也吃完了,汉军和诸侯的军队把他们重重包围。夜里听到汉军四面都唱起楚地的民歌,项王于是非常吃惊地说:“汉军已经全部得到楚地了吗?为什么楚人这么多呢!”项王就夜里起来,在帐中饮酒。有个美人叫虞,经常受宠幸跟随;有匹骏马叫骓,经常骑着它。于是项王慷慨悲歌,自己作诗道:“力拔山兮气盖世,时不利兮骓不逝。骓不逝兮可柰何,虞兮虞兮柰若何!”唱了几遍,美人应和着他。项王流下几行眼泪,身边的人也都流泪,没有人能抬起头来看他。
〔40〕于是项王乃上马骑,麾下壮士骑从者八百余人,直夜溃围南出,驰走。平明,汉军乃觉之,令骑将灌婴以五千骑追之。项王渡淮,骑能属者百余人耳。项王至阴陵,迷失道,问一田父,田父绐曰“左”。左,乃陷大泽中。以故汉追及之。项王乃复引兵而东,至东城,乃有二十八骑。汉骑追者数千人。项王自度不得脱。谓其骑曰:“吾起兵至今八岁矣,身七十余战,所当者破,所击者服,未尝败北,遂霸有天下。然今卒困于此,此天之亡我,非战之罪也。今日固决死,愿为诸君快战,必三胜之,为诸君溃围,斩将,刈旗,令诸君知天亡我,非战之罪也。”乃分其骑以为四队,四向。汉军围之数重。项王谓其骑曰:“吾为公取彼一将。”令四面骑驰下,期山东为三处。于是项王大呼驰下,汉军皆披靡,遂斩汉一将。是时,赤泉侯为骑将,追项王,项王瞋目而叱之,赤泉侯人马俱惊,辟易数里与其骑会为三处。汉军不知项王所在,乃分军为三,复围之。项王乃驰,复斩汉一都尉,杀数十百人,复聚其骑,亡其两骑耳。乃谓其骑曰:“何如?”骑皆伏曰:“如大王言。”
于是项王就骑上马,部下壮士骑马跟随的有八百多人,当夜突破包围向南冲出,奔驰逃跑。天亮时,汉军才发觉,命令骑将灌婴率领五千骑兵追赶他们。项王渡过淮河,能够跟上的骑兵只有一百多人了。项王到达阴陵,迷了路,问一个农夫,农夫骗他说“向左”。向左,于是陷入大沼泽中。因此汉军追上了他们。项王就又领兵向东,到达东城,只剩下二十八个骑兵了。汉军骑兵追赶的有几千人。项王自己估计不能脱身,对他的骑兵说:“我起兵到现在八年了,亲身经历七十多次战斗,阻挡的都被击破,攻击的都被降服,不曾失败过,于是称霸天下。然而今天最终被困在这里,这是天要灭亡我,不是我用兵打仗的过错。今天本来必定要死,我愿意为各位痛快地打一仗,一定连胜三次,为各位突围、斩将、砍倒军旗,让各位知道是天要亡我,不是我用兵的过错。”于是把他的骑兵分为四队,向四方。汉军包围了他们好几层。项王对他的骑兵说:“我为你取那一个将领。”命令四面骑兵奔驰而下,约定在山的东面分三处会合。于是项王大声呼喊着奔驰而下,汉军都像草木随风倒下一样,于是斩杀了一个汉军将领。当时,赤泉侯杨喜是骑将,追赶项王,项王瞪着眼呵斥他,赤泉侯人和马都受惊,倒退了好几里,和其骑兵会合在三处。汉军不知道项王在哪里,于是把军队分成三部分,重新包围他们。项王于是奔驰,又斩杀了一个汉军都尉,杀死几十上百人,又重新聚集他的骑兵,只损失了两个骑兵。于是对他的骑兵说:“怎么样?”骑兵都佩服地说:“正如大王所说。”
〔41〕于是项王乃欲东渡乌江。乌江亭长檥船待,谓项王曰:“江东虽小,地方千里,众数十万人,亦足王也。愿大王急渡。今独臣有船,汉军至,无以渡。”项王笑曰:“天之亡我,我何渡为!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,今无一人还,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,我何面目见之?纵彼不言,籍独不愧于心乎?”乃谓亭长曰:“吾知公长者。吾骑此马五岁,所当无敌,尝一日行千里,不忍杀之,以赐公。”乃令骑皆下马步行,持短兵接战。独籍所杀汉军数百人。项王身亦被十余创。顾见汉骑司马吕马童,曰:“若非吾故人乎?”马童面之,指王翳曰:“此项王也。”项王乃曰:“吾闻汉购我头千金,邑万户,吾为若德。”乃自刎而死。王翳取其头,余骑相蹂践争项王,相杀者数十人。最其后,郎中骑杨喜,骑司马吕马童,郎中吕胜、杨武各得其一体。五人共会其体,皆是。故分其地为五:封吕马童为中水侯,封王翳为杜衍侯,封杨喜为赤泉侯,封杨武为吴防侯,封吕胜为涅阳侯。
于是项王想要东渡乌江。乌江的亭长把船靠岸等着,对项王说:“江东虽然小,但方圆有千里地,民众有几十万,也足够称王了。希望大王赶紧渡江。现在只有我有船,汉军到了,就没有办法渡过去了。”项王笑着说:“老天要灭亡我,我还渡江干什么!再说我项籍带领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西进,如今没有一个人回来,即使江东父老可怜我而拥立我为王,我有什么脸面去见他们?即使他们不说,我项籍难道心里不惭愧吗?”于是对亭长说:“我知道您是个忠厚长者。我骑这匹马五年了,所向无敌,曾经一天跑上千里路,我不忍心杀了它,就把它送给您吧。”于是命令骑兵都下马步行,拿着短兵器交战。仅仅项籍一个人就杀死了汉军几百人。项王身上也受了十几处伤。回头看见汉军的骑司马吕马童,说:“你不是我的老朋友吗?”吕马童面对项王,指给王翳说:“这就是项王。”项王于是说:“我听说汉王用千金和万户封邑来悬赏我的头,我送你个人情吧。”于是自刎而死。王翳割下了项王的头,其他骑兵互相践踏争抢项王的尸体,互相残杀死了几十人。最后,郎中骑杨喜、骑司马吕马童、郎中吕胜、杨武各得到一部分肢体。五个人把肢体拼在一起,正好是完整的一具。所以把悬赏的封地分成五份:封吕马童为中水侯,封王翳为杜衍侯,封杨喜为赤泉侯,封杨武为吴防侯,封吕胜为涅阳侯。
〔42〕项王已死,楚地皆降汉,独鲁不下。汉乃引天下兵欲屠之,为其守礼义,为主死节,乃持项王头视鲁,鲁父兄乃降。始,楚怀王初封项籍为鲁公,及其死,鲁最后下,故以鲁公礼葬项王谷城。汉王为发哀,泣之而去。
项羽死后,楚地都投降了汉王,只有鲁地不投降。汉王于是率领天下兵马想要屠杀鲁地,因为鲁地人遵守礼义,为主人守节而死,于是拿着项羽的头给鲁地人看,鲁地的父老兄弟们才投降。当初,楚怀王最初封项羽为鲁公,等他死后,鲁地最后才投降,所以用鲁公的礼仪把项羽埋葬在谷城。汉王为他发丧,哭泣着离开了。
〔43〕诸项氏枝属,汉王皆不诛。乃封项伯为射阳侯。桃侯、平皋侯、玄武侯皆项氏,赐姓刘。
汉王刘邦没有诛杀项羽的宗族亲属,反而封项伯为射阳侯。桃侯、平皋侯、玄武侯都是项氏族人,刘邦赐他们姓刘。
〔44〕太史公曰:吾闻之周生曰“舜目盖重瞳子”,又闻项羽亦重瞳子。羽岂其苗裔邪?何兴之暴也!夫秦失其政,陈涉首难,豪杰蜂起,相与并争,不可胜数。然羽非有尺寸,乘埶起陇亩之中,三年,遂将五诸侯灭秦,分裂天下,而封王侯,政由羽出,号为“霸王”,位虽不终,近古以来未尝有也。及羽背关怀楚,放逐义帝而自立,怨王侯叛己,难矣。自矜功伐,奋其私智而不师古,谓霸王之业,欲以力征经营天下,五年卒亡其国,身死东城,尚不觉寤而不自责,过矣。乃引“天亡我,非用兵之罪也”,岂不谬哉!
太史公说:我听周先生讲“舜的眼睛大概是双瞳孔”,又听说项羽也是双瞳孔。项羽难道是舜的后代吗?怎么兴起得这么迅猛呢!秦朝政治混乱,陈涉首先发难,各路豪杰像蜂群一样涌起,互相争夺,数也数不清。可项羽没有一丁点权势,却趁着时势从民间崛起,三年时间,就率领五路诸侯灭了秦朝,分割天下,分封王侯,所有政令都由项羽发布,号称“霸王”,虽然没能保住到最后,但近古以来还没有过这样的事。等到项羽放弃关中,思念楚地,放逐义帝自己称王,却埋怨诸侯背叛自己,这就难了。自己夸耀功劳,逞个人的才智而不效法古人,认为霸王之业要靠武力征伐来统治天下,结果五年就亡了国,自己也死在东城,到死还不觉悟、不自我反省,真是大错啊!竟然还说“是天要灭我,不是我用兵的过错”,难道不荒谬吗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