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5〕二月甲子昧爽,武王朝至于商郊牧野,乃誓。武王左杖黄钺,右秉白旄,以麾。曰:“远矣西土之人!”武王曰:“嗟!我有国冢君,司徒、司马、司空,亚旅、师氏,千夫长、百夫长,及庸、蜀、羌、髳、微、纑、彭、濮人,称尔戈,比尔干,立尔矛,予其誓。”王曰:“古人有言‘牝鸡无晨。牝鸡之晨,惟家之索’。今殷王纣维妇人言是用,自弃其先祖肆祀不答,昏弃其家国,遗其王父母弟不用,乃维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长,是信是使,俾暴虐于百姓,以奸轨于商国。今予发维共行天之罚。今日之事,不过六步七步,乃止齐焉,夫子勉哉!不过于四伐五伐六伐七伐,乃止齐焉,勉哉夫子!尚桓桓,如虎如罴,如豺如离,于商郊,不御克奔,以役西土,勉哉夫子!尔所不勉,其于尔身有戮。”誓已,诸侯兵会者车四千乘,陈师牧野。
在二月甲子日黎明时分,周武王来到商朝都城郊外的牧野,举行誓师。武王左手拿着黄金装饰的钺,右手握着白色旄牛尾做成的旗帜,用来指挥。他说:“从西方远道而来的将士们啊!”武王又说:“喂!我们各诸侯国的君主、司徒、司马、司空、亚旅、师氏、千夫长、百夫长,以及庸、蜀、羌、髳、微、纑、彭、濮等部族的人们,举起你们的戈,排列好你们的盾,竖起你们的长矛,我要开始宣誓了。”武王说:“古人有话说:‘母鸡不能在早晨打鸣。如果母鸡在早晨打鸣,这个家就要败落了。’现在商王纣只听信妇人的话,废弃了祖先的祭祀而不问,昏庸地荒废了自己的国家,遗弃了自己的同宗兄弟不任用,却推崇、抬举、信任、重用那些从四方逃亡来的罪人,让他们对百姓施行暴虐,在商国违法乱纪。今天我姬发恭敬地执行上天的惩罚。今天的战斗,每次前进不超过六七步,就要停下来整顿队伍,大家努力啊!每次刺杀不超过四五下六七下,就要停下来整顿,大家努力啊!希望你们威武勇猛,像老虎,像熊罴,像豺狼一样,在商都郊外,不要阻挡前来归降的敌人,让他们为西土效力,大家努力啊!你们如果不努力,你们自身就会遭到杀戮。”誓师结束后,诸侯集结的战车有四千辆,在牧野列阵。
〔16〕帝纣闻武王来,亦发兵七十万人距武王。武王使师尚父与百夫致师,以大卒驰帝纣师。纣师虽众,皆无战之心,心欲武王亟入。纣师皆倒兵以战,以开武王。武王驰之,纣兵皆崩畔纣。纣走,反入登于鹿台之上,蒙衣其珠玉,自燔于火而死。武王持大白旗以麾诸侯,诸侯毕拜武王,武王乃揖诸侯,诸侯毕从。武王至商国,商国百姓咸待于郊。于是武王使群臣告语商百姓曰:“上天降休!”商人皆再拜稽首,武王亦答拜。遂入,至纣死所。武王自射之,三发而后下车,以轻剑击之,以黄钺斩纣头,县大白之旗。已而至纣之嬖妾二女,二女皆经自杀。武王又射三发,击以剑,斩以玄钺,县其头小白之旗。武王已乃出复军。
纣王听说武王打过来了,也发动了七十万军队抵抗武王。武王派姜子牙带着一百名勇士去挑战,然后主力部队冲进纣王的军队。纣王的军队虽然人多,但全没心思打仗,心里巴不得武王赶紧打进来。纣兵全都倒戈反击,给武王开路。武王骑着马猛冲,纣兵一下都溃散了,背叛了纣王。纣王逃跑,退回城里,登上鹿台,穿上缝满珠宝玉石的衣服,放火自焚而死。武王举起大白旗指挥诸侯,诸侯们都向武王跪拜,武王也拱手还礼,诸侯们全都跟从武王。武王到了商国都城,商国百姓都在城郊等着迎接。武王派大臣告诉商国百姓说:“上天降下了福气!”商国百姓都跪在地上叩头,武王也恭敬地回拜。随后进城,来到纣王死的地方。武王亲自对着纣王射了三箭,然后下车,又用轻剑刺他,用黄钺砍下纣王的头,挂在大白旗上。接着又到纣王的两个宠妾那儿,这两个女人都已经上吊自杀了。武王又对她们射了三箭,用剑刺,用黑钺砍头,把她们的头挂在小黑旗上。做完这些事,武王才出城回营。
〔17〕其明日,除道,脩社及商纣宫。及期,百夫荷罕旗以先驱。武王弟叔振铎奉陈常车,周公旦把大钺,毕公把小钺,以夹武王。散宜生、太颠、闳夭皆执剑以卫武王。既入,立于社南大卒之左,右毕从。毛叔郑奉明水,卫康叔封布兹,召公奭赞采,师尚父牵牲。尹佚筴祝曰:“殷之末孙季纣,殄废先王明德,侮蔑神祇不祀,昏暴商邑百姓,其章显闻于天皇上帝。”于是武王再拜稽首,曰:“膺更大命,革殷,受天明命。”武王又再拜稽首,乃出。
第二天,清理道路,修缮社庙和商纣的宫殿。到了约定的日期,一百名士兵扛着罕旗作为先导。武王的弟弟叔振铎陈列好祭祀用的常车,周公旦手持大钺,毕公手持小钺,在武王左右护卫。散宜生、太颠、闳夭都拿着剑保卫武王。进入社庙后,武王站在社庙南边大卒的左边,右边有毕公跟随。毛叔郑捧着明水,卫康叔铺设席子,召公奭协助进献祭品,师尚父牵着祭祀的牲畜。史官尹佚拿着简策祝告说:“殷商的末代子孙纣王,废弃了先王的美德,轻蔑神祇不祭祀,昏庸暴虐地对待商邑的百姓,他的罪恶显著地传到了上天那里。”于是武王再次跪拜叩头,说:“我承受上天之命,取代殷商,接受上天的明命。”武王又再次跪拜叩头,然后出去。
〔18〕封商纣子禄父殷之余民。武王为殷初定未集,乃使其弟管叔鲜、蔡叔度相禄父治殷。已而命召公释箕子之囚。命毕公释百姓之囚,表商容之闾。命南宫括散鹿台之财,发钜桥之粟,以振贫弱萌隶。命南宫括、史佚展九鼎保玉。命闳夭封比干之墓。命宗祝享祠于军。乃罢兵西归。行狩,记政事,作武成。封诸侯,班赐宗彝,作分殷之器物。武王追思先圣王,乃襃封神农之后于焦,黄帝之后于祝,帝尧之后于蓟,帝舜之后于陈,大禹之后于杞。于是封功臣谋士,而师尚父为首封。封尚父于营丘,曰齐。封弟周公旦于曲阜,曰鲁。封召公奭于燕。封弟叔鲜于管,弟叔度于蔡。余各以次受封。
周武王把商纣王的儿子禄父封在殷地,让他统治殷朝的遗民。因为殷地刚刚平定,局势还不稳定,武王就派他的弟弟管叔鲜和蔡叔度辅佐禄父治理殷地。随后,武王命令召公把箕子从囚禁中释放出来。命令毕公释放被关押的百姓,并在商容居住的里巷路口设立旌表来表彰他。命令南宫括分发鹿台积蓄的财物,打开钜桥的粮仓,用来救济贫苦的百姓和奴隶。命令南宫括和史佚陈列展示九鼎和宝玉。命令闳夭为比干修建坟墓。命令宗祝在军中举行祭祀。之后,武王便撤兵向西返回。途中巡视狩猎,记录政事,创作了《武成》乐歌。接着,分封诸侯,颁赐宗庙祭器,并制作了分赐殷朝器物的文书。武王追思古代的圣王,于是褒扬封赏神农氏的后代到焦地,黄帝的后代到祝地,帝尧的后代到蓟地,帝舜的后代到陈地,大禹的后代到杞地。然后分封功臣和谋士,其中师尚父(姜尚)是第一个受封的。封师尚父于营丘,国号齐。封弟弟周公旦于曲阜,国号鲁。封召公奭于燕。封弟弟叔鲜于管,弟弟叔度于蔡。其余的人按次序都得到了封赏。
〔19〕武王徵九牧之君,登豳之阜,以望商邑。武王至于周,自夜不寐。周公旦即王所,曰:“曷为不寐?”王曰:“告女:维天不飨殷,自发未生于今六十年,麋鹿在牧,蜚鸿满野。天不享殷,乃今有成。维天建殷,其登名民三百六十夫,不显亦不宾灭,以至今。我未定天保,何暇寐!”王曰:“定天保,依天室,悉求夫恶,贬从殷王受。日夜劳来定我西土,我维显服,及德方明。自洛汭延于伊汭,居易毋固,其有夏之居。我南望三途,北望岳鄙,顾詹有河,粤詹雒、伊,毋远天室。”营周居于雒邑而后去。纵马于华山之阳,放牛于桃林之虚;偃干戈,振兵释旅:示天下不复用也。
武王召集九州的君主,登上豳地的土山,眺望商朝的都城。武王回到周地,整夜睡不着觉。周公旦来到武王住处,问:“为什么睡不着?”武王说:“告诉你:上天不再享用殷商的祭祀了,从我出生到现在六十年,麋鹿在野外到处跑,蝗虫把田地都盖满了。上天不保佑殷商,才有了我们今天的成功。上天建立殷商的时候,曾经选拔了三百六十名贤人,这些人虽然不显赫,但也没有被灭掉,一直延续到现在。我还没有确定天命能不能保住,哪有工夫睡觉!”武王又说:“要确定上天保佑,依靠上天的宫室,彻底搜寻那些恶人,像惩罚商纣王一样惩罚他们。日夜操劳来安定我们西土,我要努力办好政事,等到德政大行的时候。从洛水拐弯的地方到伊水拐弯的地方,地势平坦,没有什么险阻,那里是夏朝人的旧居。我南望三途山,北望岳山脚下,回头看看黄河,又远远望着洛水、伊水,不要离上天的宫室太远。”于是在雒邑营造周都,然后离开。把马放牧在华山南面,把牛放牧在桃林的废墟上;放下兵器,整顿军队然后解散士兵:表示天下不再打仗了。
〔20〕武王已克殷,后二年,问箕子殷所以亡。箕子不忍言殷恶,以存亡国宜告。武王亦丑,故问以天道。
周武王攻灭殷商之后两年,向箕子询问殷商灭亡的原因。箕子不忍心说殷商的坏话,就把保存灭亡国家的道理告诉了武王。武王也感到惭愧,于是转而询问关于天道的事。
〔21〕武王病。天下未集,群公惧,穆卜,周公乃祓斋,自为质,欲代武王,武王有瘳。后而崩,太子诵代立,是为成王。
周武王生了病。当时天下还没有完全安定,各位公卿大臣都非常担忧,于是举行了恭敬的占卜。周公就举行除灾求福的仪式,并斋戒,把自己作为人质,想要代替武王去死。后来武王的病好了。但最终武王还是去世了,太子诵继位,这就是周成王。
〔22〕成王少,周初定天下,周公恐诸侯畔周,公乃摄行政当国。管叔、蔡叔群弟疑周公,与武庚作乱,畔周。周公奉成王命,伐诛武庚、管叔,放蔡叔。以微子开代殷后,国于宋。颇收殷余民,以封武王少弟封为卫康叔。晋唐叔得嘉谷,献之成王,成王以归周公于兵所。周公受禾东土,鲁天子之命。初,管、蔡畔周,周公讨之,三年而毕定,故初作大诰,次作微子之命,次归禾,次嘉禾,次康诰、酒诰、梓材,其事在周公之篇。周公行政七年,成王长,周公反政成王,北面就群臣之位。
周成王年幼时,周朝刚刚平定天下,周公担心诸侯背叛周朝,于是代理成王主持国政。管叔、蔡叔等弟弟们怀疑周公,就联合商纣王的儿子武庚发动叛乱,背叛周朝。周公奉成王的命令,讨伐并诛杀了武庚和管叔,流放了蔡叔。让微子启代替殷商后裔,在宋地立国。又收集了殷商遗民,封给周武王的小弟弟,建立卫国,称卫康叔。晋国的唐叔得到一种奇异的谷物,献给成王,成王在军营中把它转赐给周公。周公在东方接受了这种谷物,并宣布了天子的命令。当初,管叔、蔡叔背叛周朝,周公讨伐他们,用了三年才完全平定,所以先作了《大诰》,接着作了《微子之命》,又作了《归禾》、《嘉禾》,以及《康诰》、《酒诰》、《梓材》,这些事记载在《尚书·周书》中周公的篇章里。周公主持国政七年,成王长大了,周公就把政权归还给成王,自己面向北方回到群臣的位置上。
〔23〕成王在丰,使召公复营洛邑,如武王之意。周公复卜申视,卒营筑,居九鼎焉。曰:“此天下之中,四方入贡道里均。”作召诰、洛诰。成王既迁殷遗民,周公以王命告,作多士、无佚。召公为保,周公为师,东伐淮夷,残奄,迁其君薄姑。成王自奄归,在宗周,作多方。既绌殷命,袭淮夷,归在丰,作周官。兴正礼乐,度制于是改,而民和睦,颂声兴。成王既伐东夷,息慎来贺,王赐荣伯作贿息慎之命。
成王在丰京,命令召公再次营建洛邑,以实现武王的意愿。周公又进行占卜和反复视察,最终建成并安放了九鼎。周公说:“这里是天下中心,四方进贡的路程距离相等。”于是制作了《召诰》和《洛诰》。成王迁走殷商遗民后,周公以成王名义告诫他们,制作了《多士》和《无佚》。召公担任太保,周公担任太师,向东讨伐淮夷,消灭了奄国,并将奄国君主迁到薄姑。成王从奄地回到宗周后,制作了《多方》。已经废除了殷商国运,又袭击了淮夷,回到丰京后制作了《周官》。振兴整顿礼乐,制度因此改革,百姓和睦,颂歌兴起。成王征伐东夷后,息慎前来祝贺,成王赐命荣伯制作了《贿息慎之命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