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史记 · 卷四·周本纪第四

史记 · 目录

〔74〕王赧谓成君。楚围雍氏,韩徵甲与粟于东周,东周君恐,召苏代而告之。代曰:“君何患于是。臣能使韩毋徵甲与粟于周,又能为君得高都。”周君曰:“子苟能,请以国听子。”代见韩相国曰:“楚围雍氏,期三月也,今五月不能拔,是楚病也。今相国乃徵甲与粟于周,是告楚病也。”韩相国曰:“善。使者已行矣。”五代曰:“何不与周高都?”韩相国大怒曰:“吾毋徵甲与粟于周亦已多矣,何故与周高都也?”代曰:“与周高都,是周折而入于韩也,秦闻之必大怒忿周,即不通周使,是以弊高都得完周也。曷为不与?”相国曰:“善。”果与周高都。

周赧王对成君说。楚国包围了雍氏,韩国向东周征调铠甲和粮食,东周君很害怕,召见苏代并告诉他这件事。苏代说:“您何必担忧这件事呢?我能让韩国不向东周征调铠甲和粮食,还能为您取得高都。”东周君说:“您如果真能做到,我愿意把国政交给您。”苏代去拜见韩国的相国说:“楚国包围雍氏,曾经约定三个月攻下,如今五个月了还攻不下,这说明楚国已经疲惫了。现在相国您却向东周征调铠甲和粮食,这是告诉楚国你们已经很疲惫了。”韩相国说:“说得对。但是使者已经出发了。”苏代说:“为什么不把高都送给东周呢?”韩相国大怒说:“我不向东周征调铠甲和粮食就已经够多了,为什么还要送给东周高都?”苏代说:“把高都送给东周,这样东周就会转头投靠韩国,秦国听说后必定很怨恨东周,就不会再与东周往来,这样用一座破败的高都就能保全完整的东周。为什么不给呢?”相国说:“好。”果然把高都给了东周。

〔75〕三十四年,苏厉谓周君曰:“秦破韩、魏,扑师武,北取赵蔺、离石者,皆白起也。是善用兵,又有天命。今又将兵出塞攻梁,梁破则周危矣。君何不令人说白起乎?曰‘楚有养由基者,善射者也。去柳叶百步而射之,百发而百中之。左右观者数千人,皆曰善射。有一夫立其旁,曰“善,可教射矣”。养由基怒,释弓搤剑,曰“客安能教我射乎”?客曰“非吾能教子支左诎右也。夫去柳叶百步而射之,百发而百中之,不以善息,少焉气衰力倦,弓拨矢钩,一发不中者,百发尽息”。今破韩、魏,扑师武,北取赵蔺、离石者,公之功多矣。今又将兵出塞,过两周,倍韩,攻梁,一举不得,前功尽弃。公不如称病而无出’。”

三十四年,苏厉对周君说:“秦国打败了韩国、魏国,击败了魏将师武,向北夺取了赵国的蔺邑和离石,这些都是白起的功劳。他善于用兵,又有天意相助。现在他又要率兵出关攻打魏国的大梁,如果大梁被攻破,那么周朝就危险了。您为什么不派人去劝说白起呢?就说:‘楚国有个叫养由基的人,擅长射箭。距离柳叶百步射箭,百发百中。旁边围观的有数千人,都说他射得好。有个人站在他旁边,说:“好,可以把射箭的道理教给他了。”养由基很生气,放下弓,握住剑,说:“客人怎么能教我射箭呢?”那人说:“我不能教你左手持弓、右手搭箭的技巧。但是能在百步之外射柳叶,百发百中,如果不趁好的时候停下来,过一会儿气力衰减,弓歪箭斜,只要一发没射中,之前百发百中的成绩就全都报废了。”现在您打败了韩国、魏国,击败了魏将师武,向北夺取了赵国的蔺邑和离石,您的功劳已经很多了。现在您又要率兵出关,经过东周和西周,背靠韩国,攻打大梁,如果不能一举成功,就会前功尽弃。您不如称病不出兵。’”

〔76〕四十二年,秦破华阳约。马犯谓周君曰:“请令梁城周。”乃谓梁王曰:“周王病若死,则犯必死矣。犯请以九鼎自入于王,王受九鼎而图犯。”梁王曰:“善。”遂与之卒,言戍周。因谓秦王曰:“梁非戍周也,将伐周也。王试出兵境以观之。”秦果出兵。又谓梁王曰:“周王病甚矣,犯请后可而复之。今王使卒之周,诸侯皆生心,后举事且不信。不若令卒为周城,以匿事端。”梁王曰:“善。”遂使城周。

周赧王四十二年,秦国撕毁了跟魏国在华阳签订的盟约。马犯对周君说:“请让我去请求魏国帮咱们周筑城。”于是马犯跑去对魏王说:“周王要是病死了,那我马犯肯定也活不成。我请求把九鼎私下送给您,您收了九鼎之后,怎么处置我都行。”魏王说:“好。”就给了他一些士兵,对外说是去周地戍守。马犯又跑去对秦王说:“魏国根本不是去戍守周,他们是想攻打周。您不妨出兵在边境上看看动静。”秦国果然出兵了。马犯回头又对魏王说:“周王的病越来越重了,我请求以后再来办九鼎的事。现在您派士兵去周,诸侯们都会起疑心,以后您再办事就没人相信了。不如让这些士兵帮周筑城,好把这事掩盖过去。”魏王说:“好。”于是就让士兵给周筑城。

〔77〕四十五年,周君之秦客谓周曰:“公不若誉秦王之孝,因以应为太后养地,秦王必喜,是公有秦交。交善,周君必以为公功。交恶,劝周君入秦者必有罪矣。”秦攻周,而周冣谓秦王曰:“为王计者不攻周。攻周,实不足以利,声畏天下。天下以声畏秦,必东合于齐。兵弊于周。合天下于齐,则秦不王矣。天下欲弊秦,劝王攻周。秦与天下弊,则令不行矣。”

四十五年,周君前往秦国的时候,他的门客对周君说:“您不如称赞秦王的孝心,趁机把应地献给秦王作为供养太后的地方,秦王一定很高兴,这样您就和秦国建立了交情。如果交情搞好了,周君必定认为这是您的功劳;如果交情搞砸了,那么劝您进入秦国的这个人(指门客自己)肯定就有罪了。”秦国攻打周国,周冣对秦王说:“替大王考虑,不应该攻打周国。攻打周国,实际上得不到什么好处,反而会让您的威名使天下害怕。天下因为害怕秦国的威名,必定会往东去联合齐国。您的军队在攻打周国时弄得很疲惫,天下又都去和齐国联合,那么秦国就不能称王天下了。天下诸侯想让秦国疲惫,所以才劝大王攻打周国。如果秦国和天下都疲惫不堪,那您的号令就行不通了。”

〔78〕五十八年,三晋距秦。周令其相国之秦,以秦之轻也,还其行。客谓相国曰:“秦之轻重未可知也。秦欲知三国之情。公不如急见秦王曰‘请为王听东方之变’,秦王必重公。重公,是秦重周,周以取秦也;齐重,则固有周聚以收齐:是周常不失重国之交也。”秦信周,发兵攻三晋。

五十八年,韩、赵、魏三国联合抵抗秦国。周王室派自己的相国出使秦国,但因为秦国轻视周王室,相国走到半路就返回了。门客对相国说:“秦国对周王室是轻视还是重视,还不清楚。秦国想知道三晋的情况。您不如赶紧去见秦王,说‘请让我为大王侦察东方各国的变动’,秦王一定会重视您。重视您,就是秦国重视周王室,周王室就能因此取得秦国的信任;如果齐国受到重视,周王室本来就有周聚在齐国活动来争取齐国的支持:这样周王室就能永远不失去与强大国家的邦交。”秦国相信了周王室,就发兵攻打三晋。

〔79〕五十九年,秦取韩阳城负黍,西周恐,倍秦,与诸侯约从,将天下锐师出伊阙攻秦,令秦无得通阳城。秦昭王怒,使将军摎攻西周。西周君奔秦,顿首受罪,尽献其邑三十六,口三万。秦受其献,归其君于周。

周赧王五十九年,秦国攻占了韩国的阳城和负黍,西周感到恐惧,背叛了秦国,与各诸侯国合纵联盟,率领天下的精锐部队从伊阙出击攻打秦国,使得秦国无法通往阳城。秦昭王大怒,派将军摎进攻西周。西周国君逃到秦国,叩头认罪,献上全部三十六个城邑和三万人口。秦国接受了这些献礼,将国君送回到周地。

〔80〕周君、王赧卒,周民遂东亡。秦取九鼎宝器,而迁西周公于{单心}狐。后七岁,秦庄襄王灭东周。东西周皆入于秦,周既不祀。

周赧王去世后,周朝的百姓就向东逃走了。秦国趁机抢走了九鼎这些国宝,又把西周公赶到了单心狐。过了七年,秦庄襄王灭掉了东周,东西周都归了秦国,周朝从此断了香火。

〔81〕太史公曰:学者皆称周伐纣,居洛邑,综其实不然。武王营之,成王使召公卜居,居九鼎焉,而周复都丰、镐。至犬戎败幽王,周乃东徙于洛邑。所谓“周公葬毕”,毕在镐东南杜中。秦灭周。汉兴九十有余载,天子将封泰山,东巡狩至河南,求周苗裔,封其后嘉三十里地,号曰周子南君,比列侯,以奉其先祭祀。

太史公说:学者们都说周朝灭掉殷商后定都洛邑,但考察实际并非如此。武王曾营建洛邑,成王派召公占卜选址,把九鼎安放在那里,可周朝仍然以丰、镐为都城。直到犬戎打败了周幽王,周朝才向东迁都到洛邑。所谓“周公葬于毕”,毕地在镐京东南的杜中。后来秦朝灭掉了周朝。汉朝建立九十多年后,天子要去泰山封禅,向东巡视到了河南,寻找周朝的后代,封了周朝后裔姬嘉三十里地,封号为周子南君,地位相当于列侯,让他供奉祖先的祭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