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虞翻字仲翔,会稽余姚人也,太守王朗命为功曹。孙策征会稽,翻时遭父丧,衰绖诣府门,朗欲就之,翻乃脱衰入见,劝朗避策。朗不能用,拒战败绩,亡走浮海。翻追随营护,到东部候官,候官长闭城不受,翻往说之,然后见纳。朗谓翻曰:“卿有老母,可以还矣。”翻既归,策复命为功曹,待以交友之礼,身诣翻第。
虞翻字仲翔,是会稽郡余姚县人。太守王朗任命他做功曹。孙策征讨会稽时,虞翻正逢父亲去世,穿着丧服来到太守府门前,王朗想要出来迎接他,虞翻便脱下丧服进去拜见,劝说王朗避开孙策。王朗没有采纳,迎战孙策失败,逃亡渡海。虞翻追随并保护王朗,直到东部候官县,候官县长关闭城门不接纳,虞翻前去说服他,然后才被接纳。王朗对虞翻说:“你有老母亲,可以回去了。”虞翻回去后,孙策又任命他做功曹,用朋友之礼对待他,亲自到虞翻家拜访。
〔2〕策好驰骋游猎,翻谏曰:“明府用乌集之众,驱散附之士,皆得其死力,虽汉高帝不及也。至于轻出微行,从官不暇严,吏卒常苦之。夫君人者不重则不威,故白龙鱼服,困于豫且,白蛇自放,刘季害之,愿少留意。”策曰:“君言是也。然时有所思,端坐悒悒,有裨谌草创之计,是以行耳。”
孙策喜欢骑马打猎,虞翻劝谏说:“您用像乌鸦一样聚集的部众,驱使分散归附的士人,却能让他们拼死效力,即使是汉高祖也比不上您。至于您轻易便装出行,随从官员来不及戒备,吏卒常常为此感到苦恼。作为统治别人的人,如果不庄重就没有威严,所以白龙变成鱼,被豫且困住;白蛇放纵自己,被刘邦杀害。希望您稍加留意。”孙策说:“您说得对。然而我时常有些思考,端坐时感到闷闷不乐,就像裨谌需要到野外才能想出计策一样,所以才出行。”
〔3〕翻出为富春长。策薨,诸长吏并欲出赴丧,翻曰:“恐邻县山民或有奸变,远委城郭,必致不虞。”因留制服行丧。诸县皆效之,咸以安宁。后翻州举茂才,汉召为侍御史,曹公为司空辟,皆不就。
虞翻被外放担任富春县长。孙策去世后,各县的长吏都想要离职去奔丧,虞翻说:“恐怕邻县的山民可能会发生奸邪变乱,如果我们远离城郭,必定会导致意想不到的祸患。”于是留下在职,穿上丧服进行哀悼。其他各县都效仿他,全都因此得以安宁。后来虞翻被州里举荐为茂才,汉朝朝廷征召他为侍御史,曹操担任司空时征辟他,他都没有接受。
〔4〕翻与少府孔融书,并示以所著易注。融答书曰:“闻延陵之理乐,睹吾子之治易,乃知东南之美者,非徒会稽之竹箭也。又观象云物,察应寒温,原其祸福,与神合契,可谓探赜穷通者也。”会稽东部都尉张纮又与融书曰:“虞仲翔前颇为论者所侵,美宝为质,彫摩益光,不足以损。”
虞翻给少府孔融写信,并把自己撰写的《周易注》给他看。孔融回信说:“听说延陵季子精通音乐,现在看到您研究《周易》,才知道东南地区的优秀人才,不只是会稽的竹箭那样简单。您观察天文迹象,审察寒温变化,推究祸福根源,与神灵契合,可以说是探索幽深道理、通晓事物变化的大家。”会稽东部都尉张纮又给孔融写信说:“虞仲翔(虞翻)之前颇受一些评论者的攻击,但他本质是美玉,经过雕琢打磨更加光彩照人,那些攻击不足以损害他。”
〔5〕孙权以为骑都尉。翻数犯颜谏争,权不能悦,又性不协俗,多见谤毁,坐徙丹杨泾县。吕蒙图取关羽,称疾还建业,以翻兼知医术,请以自随,亦欲因此令翻得释也。后蒙举军西上,南郡太守麋芳开城出降。蒙未据郡城而作乐沙上,翻谓蒙曰:“今区区一心者麋将军也,城中之人岂可尽信,何不急入城持其管籥乎?”蒙即从之。时城中有伏计,赖翻谋不行。关羽既败,权使翻筮之,得兑下坎上,节,五爻变之临,翻曰:“不出二日,必当断头。”果如翻言。权曰:“卿不及伏羲,可与东方朔为比矣。”
孙权任命虞翻为骑都尉。虞翻多次冒犯孙权的威严直言劝谏,孙权很不高兴,而且他的性格不合世俗,经常被诽谤,因此被流放到丹杨郡的泾县。吕蒙计划攻取关羽,假装生病回到建业,因为虞翻兼通医术,吕蒙请求让他跟随自己,也想借此机会让虞翻得到释放。后来吕蒙率领军队西上,南郡太守麋芳开城投降。吕蒙没有占领郡城却在沙地上作乐,虞翻对吕蒙说:“现在真心归顺的只有麋将军,城里的人怎么能全部相信,为什么不赶快进城控制城门钥匙呢?”吕蒙立即听从了他。当时城中果然有埋伏的计谋,靠虞翻的计谋没有实施。关羽战败后,孙权让虞翻占卜,得到兑下坎上的节卦,五爻变为临卦,虞翻说:“不超过两天,一定会被斩首。”果然如虞翻所说。孙权说:“你比不上伏羲,但可以和东方朔相比了。”
〔6〕魏将于禁为羽所获,系在城中,权至释之,请与相见。他日,权乘马出,引禁并行,翻呵禁曰:“尔降虏,何敢与吾君齐马首乎!”欲抗鞭击禁,权呵止之。后权于楼船会群臣饮,禁闻乐流涕,翻又曰:“汝欲以伪求免邪?”权怅然不平。
魏国的大将于禁被关羽俘虏,关押在城中。孙权到了以后释放了他,并邀请他见面。有一天,孙权骑马出行,招呼于禁一起走,虞翻呵斥于禁说:“你这个投降的俘虏,怎么敢跟我们的君主并马同行!”说完举起鞭子就要抽打于禁,孙权呵斥制止了他。后来孙权在楼船上宴请群臣饮酒,于禁听到音乐流下了眼泪,虞翻又说:“你想用装可怜来求得饶恕吗?”孙权听了,心里很不痛快,脸上露出不满的神情。
〔7〕权既为吴王,欢宴之末,自起行酒,翻伏地阳醉,不持。权去,翻起坐。权于是大怒,手剑欲击之,侍坐者莫不惶遽,惟大农刘基起抱权谏曰:“大王以三爵之后杀善士,虽翻有罪,天下孰知之?且大王以能容贤畜众,故海内望风,今一朝弃之,可乎?”权曰:“曹孟德尚杀孔文举,孤于虞翻何有哉?”基曰:“孟德轻害士人,天下非之。大王躬行德义,欲与尧、舜比隆,何得自喻于彼乎?”翻由是得免。权因敕左右,自今酒后言杀,皆不得杀。
孙权做了吴王以后,有一次宴会快结束时,他亲自起身给大家斟酒。虞翻趴在地上假装喝醉,不接酒杯。孙权离开后,虞翻又坐起来。孙权于是非常生气,手握宝剑想刺虞翻,在座的人都吓得不知所措,只有大农刘基起身抱住孙权劝说道:“大王在喝了三杯酒后要杀良臣,即使虞翻有罪,天下人谁知道呢?况且大王因为能容纳贤才、蓄养众人,所以天下人才仰慕您的风范,现在一下子抛弃这个优点,能行吗?”孙权说:“曹操尚且杀了孔融,我对虞翻有什么舍不得的呢?”刘基说:“曹操轻易杀害士人,天下人都指责他。大王亲自践行德义,想与尧、舜比美,怎么能把自己比作那种人呢?”虞翻因此得以免死。孙权于是命令身边的人,从今以后自己酒后说要杀的人,都不许杀。
〔8〕翻尝乘船行,与麋芳相逢,芳船上人多欲令翻自避,先驱曰:“避将军船!”翻厉声曰:“失忠与信,何以事君?倾人二城,而称将军,可乎?”芳阖户不应而遽避之。后翻乘车行,又经芳营门,吏闭门,车不得过。翻复怒曰:“当闭反开,当开反闭,岂得事宜邪?”芳闻之,有惭色。
虞翻曾经乘船出行,遇到了麋芳的船。麋芳船上的人很多,想让虞翻自己回避,前面开船的人喊道:“避开将军的船!”虞翻严厉地说:“失去了忠诚和信用,凭什么来侍奉君主?你害得别人丢了两座城,还好意思自称将军,这样合适吗?”麋芳关上门不回应,赶紧躲开了。后来虞翻坐车外出,又经过麋芳军营门口,守门官吏把门关上,不让车通过。虞翻又生气地说:“该关的时候你反而打开,该开的时候你反而关上,做事哪有这样的道理?”麋芳听到这话,脸上露出惭愧的表情。
〔9〕翻性疏直,数有酒失。权与张昭论及神仙,翻指昭曰:“彼皆死人,而语神仙,世岂有仙人邪!”权积怒非一,遂徙翻交州。虽处罪放,而讲学不倦,门徒常数百人。又为《老子》《论语》《国语训注》,皆传于世。
虞翻性格粗率直爽,多次因为喝酒犯错误。孙权与张昭谈论神仙的事,虞翻指着张昭说:“他们都是死人,你却在这里谈论神仙,世上哪有神仙啊!”孙权对他积累了很多怒气,于是把虞翻流放到交州。虽然身处流放之地,但他讲学从不疲倦,学生常常有好几百人。他还为《老子》《论语》《国语》做了注解,这些注解都流传到了后世。
〔10〕初,山阴丁览,太末徐陵,或在县吏之中,或众所未识,翻一见之,便与友善,终成显名。
最初,山阴的丁览和太末的徐陵,有的还在县里当小吏,有的还不被大家认识,虞翻一见到他们,就和他们交上了朋友,后来他们都成了有名望的人。
在南方住了十多年,七十岁时去世了。灵柩被送回老家安葬在旧坟地,他的妻子和儿女也得以返回家乡。
〔12〕翻有十一子,第四子汜最知名,永安初,从选曹郎为散骑中常侍,后为监军使者,讨扶严,病卒。汜弟忠,宜都太守;耸,越骑校尉,累迁廷尉,湘东、河间太守;昺,廷尉尚书,济阴太守。
翻有十一个儿子,第四个儿子叫汜,最有名。永安初年,他从选曹郎调任散骑中常侍,后来担任监军使者去讨伐扶严,病死在任上。汜的弟弟忠,担任宜都太守;弟弟耸,担任越骑校尉,多次升迁,先后任廷尉、湘东太守、河间太守;弟弟昺,担任廷尉和尚书,以及济阴太守。
〔13〕陆绩字公纪,吴郡吴人也。父康,汉末为庐江太守。绩年六岁,于九江见袁术。术出橘,绩怀三枚,去,拜辞堕地,术谓曰:“陆郎作宾客而怀橘乎?”绩跪答曰:“欲归遗母。”术大奇之。孙策在吴,张昭、张纮、秦松为上宾,共论四海未泰,须当用武治而平之,绩年少末坐,遥大声言曰:“昔管夷吾相齐桓公,九合诸侯,一匡天下,不用兵车。孔子曰:‘远人不服,则脩文德以来之。’今论者不务道德怀取之术,而惟尚武,绩虽童蒙,窃所未安也。”昭等异焉。
陆绩,字公纪,是吴郡吴县人。他的父亲陆康,在汉朝末年担任庐江太守。陆绩六岁时,在九江拜见袁术。袁术拿出橘子招待,陆绩悄悄藏了三枚在怀里,告辞跪拜时橘子掉在地上。袁术问他:“陆郎作为宾客,还要藏橘子吗?”陆绩跪下回答:“想带回去给母亲吃。”袁术对此非常惊奇。后来孙策在吴郡主事,张昭、张纮、秦松是上宾,一起讨论天下不太平,需要用武力来平定。陆绩年纪小,坐在最末的位子,远远地大声说:“从前管仲辅佐齐桓公,九次会合诸侯,匡正天下,没有动用兵车。孔子说:‘远方的人不归服,就修明文德来招抚他们。’现在在座的人不致力于道德怀柔的方法,而只崇尚武力,我虽然年幼无知,内心感到不安。”张昭等人对他的言论感到惊异。
〔14〕绩容貌雄壮,博学多识,星历算数无不该览。虞翻旧齿名盛,庞统荆州令士,年亦差长,皆与绩友善。孙权统事,辟为奏曹掾,以直道见惮,出为郁林太守,加偏将军,给兵二千人。绩既有躄疾,又意存儒雅,非其志也。虽有军事,著述不废,作浑天图,注易释玄,皆传于世。豫自知亡日,乃为辞曰:“有汉志士吴郡陆绩,幼敦诗、书,长玩礼、易,受命南征,遘疾逼厄,遭命不永,呜呼悲隔!”又曰:“从今已去,六十年之外,车同轨,书同文,恨不及见也。”年三十二卒。长子宏,会稽南部都尉,次子叡,长水校尉。
陆绩相貌魁梧强壮,学识渊博,天文历法算术等无不涉猎。虞翻是年高望重、名声很大的人,庞统是荆州的杰出士人,年龄也比陆绩稍大,他们都与陆绩交好。孙权主持政务后,征召他担任奏曹掾,因为他行事正直而被人忌惮,后被外放为郁林太守,加封偏将军,赐予两千士兵。陆绩本来就有腿脚不便的疾病,又心存儒雅之志,所以这并非他的志向。虽然身负军务,但著述从未停止,他制作了浑天图,注释《周易》,阐释玄学,这些著作都流传于世。他预先知道自己去世的日子,于是写下祭辞说:‘有大汉的志士吴郡陆绩,年幼时敦习《诗经》《尚书》,长大后钻研《礼经》《周易》,接受命令南征,遭遇疾病困厄,命运不能长久,呜呼悲伤永别!’又说:‘从今以后,六十年之后,天下将车同轨、书同文,遗憾的是我不能亲眼看到了。’他三十二岁时去世。大儿子陆宏,担任会稽南部都尉;二儿子陆叡,担任长水校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