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23〕舜入于大麓，烈风雷雨不迷，尧乃知舜之足授天下。尧老，使舜摄行天子政，巡狩。舜得举用事二十年，而尧使摄政。摄政八年而尧崩。三年丧毕，让丹朱，天下归舜。而禹、皋陶、契、后稷、伯夷、夔、龙、倕、益、彭祖自尧时而皆举用，未有分职。于是舜乃至于文祖，谋于四岳，辟四门，明通四方耳目，命十二牧论帝德，行厚德，远佞人，则蛮夷率服。舜谓四岳曰：“有能奋庸美尧之事者，使居官相事？”皆曰：“伯禹为司空，可美帝功。”舜曰：“嗟，然！禹，汝平水土，维是勉哉。”禹拜稽首，让于稷、契与皋陶。舜曰：“然，往矣。”舜曰：“弃，黎民始饥，汝后稷播时百谷。”舜曰：“契，百姓不亲，五品不驯，汝为司徒，而敬敷五教，在宽。”舜曰：“皋陶，蛮夷猾夏，寇贼奸轨，汝作士，五刑有服，五服三就；五流有度，五度三居：维明能信。”舜曰：“谁能驯予工？”皆曰垂可。于是以垂为共工。舜曰：“谁能驯予上下草木鸟兽？”皆曰益可。于是以益为朕虞。益拜稽首，让于诸臣朱虎、熊罴。舜曰：“往矣，汝谐。”遂以朱虎、熊罴为佐。舜曰：“嗟！四岳，有能典朕三礼？”皆曰伯夷可。舜曰：“嗟！伯夷，以汝为秩宗，夙夜维敬，直哉维静絜。”伯夷让夔、龙。舜曰：“然。以夔为典乐，教稚子，直而温，宽而栗，刚而毋虐，简而毋傲；诗言意，歌长言，声依永，律和声，八音能谐，毋相夺伦，神人以和。”夔曰：“于！予击石拊石，百兽率舞。”舜曰：“龙，朕畏忌谗说殄伪，振惊朕众，命汝为纳言，夙夜出入朕命，惟信。”舜曰：“嗟！女二十有二人，敬哉，惟时相天事。”三岁一考功，三考绌陟，远近众功咸兴。分北三苗。
舜进入大山林里，遇到狂风雷雨也不迷失方向，尧因此知道舜足以托付天下。尧年老后，让舜代理天子政事，巡视各地。舜被举用管理政事二十年，然后尧让他摄政。摄政八年后尧去世。三年服丧完毕，舜让位给丹朱，但天下人归向舜。而禹、皋陶、契、后稷、伯夷、夔、龙、倕、益、彭祖这些人从尧的时候就被举用，但没有分配具体职务。于是舜来到文祖庙，与四岳商议，开辟四门，畅通四方视听，命令十二州牧讨论帝王德行，推行厚德，远离奸佞之人，于是蛮夷都来归服。舜对四岳说：“有谁能奋发努力、光大尧的事业，让他担任官职辅佐政事？”都说：“伯禹担任司空，可以光大尧的功业。”舜说：“啊，是的！禹，你平定水土，要努力啊。”禹下拜叩头，推让给稷、契和皋陶。舜说：“好了，去吧。”舜说：“弃，百姓开始饥饿，你作为后稷播种百谷。”舜说：“契，百姓不和睦，五伦不顺，你担任司徒，恭敬地施行五教，重在宽厚。”舜说：“皋陶，蛮夷扰乱华夏，盗贼奸邪作恶，你担任士官，五刑各有使用，五服分三个地方执行；五流有度数，五度分三种居所：只有明察才能使人信服。”舜说：“谁能管理我的百工？”都说垂可以。于是让垂担任共工。舜说：“谁能管理我的山林草木鸟兽？”都说益可以。于是让益担任朕虞。益下拜叩头，推让给朱虎、熊罴。舜说：“去吧，你们一起。”于是让朱虎、熊罴做助手。舜说：“啊！四岳，谁能主管我的三礼？”都说伯夷可以。舜说：“啊！伯夷，任命你为秩宗，日夜恭敬，正直而清明。”伯夷推让给夔、龙。舜说：“好。让夔担任典乐，教导年轻人，正直而温和，宽厚而严肃，刚强而不暴虐，简约而不傲慢；诗表达心意，歌延长声音，声调依从咏唱，音律调和声音，八音和谐，不互相干扰，神人因此和睦。”夔说：“啊！我敲击石磬，各种野兽都跟着起舞。”舜说：“龙，我憎恶谗言和伪善，惊扰我的民众，任命你为纳言，早晚传达我的命令，必须诚信。”舜说：“啊！你们二十二人，要恭敬啊，随时辅佐上天的事业。”每三年考核一次功绩，三次考核后决定降职或升迁，远近各项事业都兴盛起来。分治三苗。
〔24〕此二十二人咸成厥功：皋陶为大理，平，民各伏得其实；伯夷主礼，上下咸让；垂主工师，百工致功；益主虞，山泽辟；弃主稷，百谷时茂；契主司徒，百姓亲和；龙主宾客，远人至；十二牧行而九州莫敢辟违；唯禹之功为大，披九山，通九泽，决九河，定九州，各以其职来贡，不失厥宜。方五千里，至于荒服。南抚交阯、北发，西戎、析枝、渠廋、氐、羌，北山戎、发、息慎，东长、鸟夷，四海之内咸戴帝舜之功。于是禹乃兴九招之乐，致异物，凤皇来翔。天下明德皆自虞帝始。
这二十二个人都成就了他们的功业：皋陶担任大理，执法公平，百姓都信服他判案确实；伯夷主管礼仪，上下都谦让；垂主管百工，各种工匠都做出成绩；益主管山泽，山林湖泽都开发了；弃主管农业，各种谷物都按时节茂盛生长；契担任司徒，百姓亲近和睦；龙主管接待宾客，远方的人来朝贡；十二州牧执行他们的职责，九州之内没有人敢逃避和违抗；只有禹的功劳最大，他开通九座大山，疏通九个湖泊，治理九条大河，划定九州，让各地按照各自的职责进贡，没有不合时宜的。疆域方圆五千里，一直到最边远的地方。南方安抚了交阯、北发，西方安抚了戎、析枝、渠廋、氐、羌，北方安抚了山戎、发、息慎，东方安抚了长、鸟夷，四海之内都感戴帝舜的功德。于是禹创作了《九招》乐曲，招来了奇异的物品，凤凰飞来起舞。天下的美好德政都是从虞舜开始的。
〔25〕舜年二十以孝闻，年三十尧举之，年五十摄行天子事，年五十八尧崩，年六十一代尧践帝位。践帝位三十九年，南巡狩，崩于苍梧之野。葬于江南九疑，是为零陵。舜之践帝位，载天子旗，往朝父瞽叟，夔夔唯谨，如子道。封弟象为诸侯。舜子商均亦不肖，舜乃豫荐禹于天。十七年而崩。三年丧毕，禹亦乃让舜子，如舜让尧子。诸侯归之，然后禹践天子位。尧子丹朱，舜子商均，皆有疆土，以奉先祀。服其服，礼乐如之。以客见天子，天子弗臣，示不敢专也。
舜二十岁的时候因为孝顺出了名，三十岁时尧提拔了他，五十岁时代理天子的事务，五十八岁时尧去世，六十一岁时接替尧登上了帝位。他在位三十九年，到南方巡视，在苍梧的郊野去世。安葬在江南的九疑山，那里就是零陵。舜登上帝位后，打着天子的旗号，去朝拜父亲瞽叟，态度恭敬谨慎，完全像个做儿子的样子。他把弟弟象封为诸侯。舜的儿子商均也不成器，舜就提前向上天推荐了禹。过了十七年舜去世了。三年丧期结束，禹也学着舜的样子把帝位让给舜的儿子，就像舜当初让给尧的儿子一样。可是诸侯都归附禹，禹这才登上了天子之位。尧的儿子丹朱和舜的儿子商均，都有自己的封地，用来供奉祖先的祭祀。他们穿戴自己的礼服，礼乐也按自己的规矩办。以宾客的身份觐见天子，天子不把他们当臣下看待，表示不敢独占天下。
〔26〕自黄帝至舜、禹，皆同姓而异其国号，以章明德。故黄帝为有熊，帝颛顼为高阳，帝喾为高辛，帝尧为陶唐，帝舜为有虞。帝禹为夏后而别氏，姓姒氏。契为商，姓子氏。弃为周，姓姬氏。
从黄帝到舜、禹，他们都是同一姓氏（姬姓），却建立了不同的国号，以此来彰显各自的光明品德。所以黄帝被称为有熊氏，帝颛顼被称为高阳氏，帝喾被称为高辛氏，帝尧被称为陶唐氏，帝舜被称为有虞氏。帝禹建立了夏朝，另立了新的姓氏，姓姒。契是商朝的始祖，姓子。弃是周朝的始祖，姓姬。
〔27〕太史公曰：学者多称五帝，尚矣。然尚书独载尧以来；而百家言黄帝，其文不雅驯，荐绅先生难言之。孔子所传宰予问五帝德及帝系姓，儒者或不传。余尝西至空桐，北过涿鹿，东渐于海，南浮江淮矣，至长老皆各往往称黄帝、尧、舜之处，风教固殊焉，总之不离古文者近是。予观春秋、国语，其发明五帝德、帝系姓章矣，顾弟弗深考，其所表见皆不虚。书缺有间矣，其轶乃时时见于他说。非好学深思，心知其意，固难为浅见寡闻道也。余并论次，择其言尤雅者，故著为本纪书首。
太史公说：学者们常常称赞五帝，年代确实很久远了。但是《尚书》只记载了尧以来的历史；而诸子百家谈论黄帝，文字不够典雅规范，所以士大夫们很难说清楚。孔子传下来的《宰予问五帝德》和《帝系姓》，有些儒生也不传习。我曾经向西到过空桐山，向北经过涿鹿，向东到达海边，向南渡过长江和淮河，所到之处，年长的人都常常说起黄帝、尧、舜当年活动的地方，虽然各地的风俗教化有所不同，但总的来说，凡是不违背古文记载的，就基本接近事实。我看《春秋》《国语》，它们对《五帝德》《帝系姓》的阐发已经很清楚了，只是没有深入考究，但它们所呈现的内容都不是虚假的。古书的缺失已经很长时间了，那些散佚的记载常常在其他著作中出现。如果不是好学深思、心里能领会其中真意的人，本来就很难跟见识浅薄、孤陋寡闻的人讲明白。我把这些材料综合编排，选择那些言辞特别典雅可靠的，因此写成了《五帝本纪》，放在《史记》全书之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