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0〕瑜两男一女。女配太子登。男循尚公主,拜骑都尉,有瑜风,早卒。循弟胤,初拜兴业都尉,妻以宗女,授兵千人,屯公安。黄龙元年229,封都乡侯,后以罪徒庐陵郡。赤乌二年239,诸葛瑾、步骘连名上疏曰:“故将军周瑜子胤,昔蒙粉饰,受封为将,不能养之以福,思立功效,至纵情欲,招速罪辟。臣窃以瑜昔见宠任,入作心膂,出为爪牙,衔命出征,身当矢石,尽节用命,视死如归,故能摧曹操于乌林,走曹仁于郢都,扬国威德,华夏是震,蠢尔蛮荆,莫不宾服,虽周之方叔,汉之信、布,诚无以尚也。夫折冲扞难之臣,自古帝王莫不贵重,故汉高帝封爵之誓曰‘使黄河如带,太山如砺,国以永存,爰及苗裔’;申以丹书,重以盟诅,藏于宗庙,传于无穷,欲使功臣之后,世世相踵,非徒子孙,乃关苗裔,报德明功,勤勤恳恳,如此之至,欲以劝戒后人,用命之臣,死而无悔也。况于瑜身没未久,而其子胤降为匹夫,益可悼伤。窃惟陛下钦明稽古,隆于兴继,为胤归诉,乞匄余罪,还兵复爵,使失旦之鸡,复得一鸣,抱罪之臣,展其后效。”权答曰:“腹心旧勋,与孤协事,公瑾有之,诚所不忘。昔胤年少,初无功劳,横受精兵,爵以侯将,盖念公瑾以及于胤也。而胤恃此,酗淫自恣,前后告喻,曾无悛改。孤于公瑾,义犹二君,乐胤成就,岂有已哉?迫胤罪恶,未宜便还,且欲苦之,使自知耳。今二君勤勤援引汉高河山之誓,孤用恧然。虽德非其畴,犹欲庶几,事亦如尔,故未顺旨。以公瑾之子,而二君在中间,苟使能改,亦何患乎!”瑾、骘表比上,朱然及全琮亦俱陈乞,权乃许之。会胤病死。
周瑜有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。女儿嫁给了太子孙登。大儿子周循娶了公主,被任命为骑都尉,很有周瑜的风范,但年纪轻轻就去世了。周循的弟弟周胤,起初被任命为兴业都尉,娶了宗室女子为妻,统领一千名士兵,驻守在公安。黄龙元年(公元229年),被封为都乡侯,后来因为犯罪被流放到庐陵郡。赤乌二年(公元239年),诸葛瑾和步骘联名上书说:“已故将军周瑜的儿子周胤,过去承蒙您的美言表扬,被任命为将领,但他不能珍惜这份福气,想着建立功业,反而放纵自己的欲望,招来了罪过。我们私下认为,周瑜当年深受宠信重用,在内是您的心腹,在外是您的得力战将,奉命出征,亲自抵挡箭石,尽忠效命,视死如归,所以才能在乌林打败曹操,在郢都赶走曹仁,宣扬了国家的威德,中原地区都为之震动,那些愚昧的蛮荆部族,也没有不归顺臣服的,即使是周朝的方叔、汉朝的韩信和英布,也实在超不过他。那些能够抵御外侮、捍卫国家危难的臣子,自古以来的帝王没有不敬重优待的,所以汉高祖封爵时发誓说:‘即使黄河变得像衣带那么窄,泰山变得像磨刀石那么小,封国也将永远存在,传给子孙后代’;又用丹书写明,反复盟誓,藏在宗庙里,永远流传下去,想要让功臣的后代世世代代继承下去,不仅仅是子孙,还关系到后代,报恩彰德,勤勤恳恳,到了这样的程度,想以此来劝勉后来的人,让那些效命的臣子,死了也不后悔。更何况周瑜去世不久,他的儿子周胤就降为平民,更加让人痛心。我们私下认为陛下英明通达,善于稽考古道,注重兴灭继绝,我们替周胤申诉,请求饶恕他剩下的罪过,归还他的兵权,恢复他的爵位,让这只错过了报晓的鸡,能够再鸣叫一声,让这些戴罪的臣子,能够展现以后的效果。”孙权回答说:“心腹的老功臣,和我一起共事的人,公瑾算是一个,我确实没有忘记。过去周胤年纪轻轻,本来没有什么功劳,却白白地接受了精兵,被封为侯爵将领,这是顾念公瑾而推及到周胤。但周胤依仗这些,酗酒纵欲,胡作非为,我前后告诫他多次,他始终没有悔改。我对于公瑾,情义和你们二位一样,也希望周胤能有所成就,这种心情哪有个完呢?但鉴于周胤的罪过,不适合马上让他回来,而且想让他吃点苦头,好让他自己醒悟。现在你们二位恳切地引用汉高祖的河山誓言,我因此感到惭愧。虽然我的德行比不上汉高祖,但还是希望能做到差不多,可事情就是这样,所以没有听从你们的意思。但既然是公瑾的儿子,又有你们二位在中间说情,假如他能够改正,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!”诸葛瑾、步骘的奏章接连呈上,朱然和全琮也一起陈情请求,孙权这才同意了。恰好周胤病死了。
〔11〕瑜兄子峻,亦以瑜元功为偏将军,领吏士千人。峻卒,全琮表峻子护为将。权曰:“昔走曹操,拓有荆州,皆是公瑾,常不忘之。初闻峻亡,仍欲用护,闻护性行危险,用之適为作祸,故便止之。孤念公瑾,岂有已乎?”
周瑜的侄子周峻,也凭借周瑜的大功被任命为偏将军,带领一千名士兵。周峻去世后,全琮上表请求任命周峻的儿子周护为将领。孙权说:“当年击退曹操,开拓荆州疆土,都是公瑾的功劳,我一直没有忘记。当初听说周峻去世,本想任用周护,但后来听说周护品行凶险,任用他反而会带来祸害,于是就停止了这个想法。我怀念公瑾,这份思念怎么会停止呢?”
〔12〕鲁肃字子敬,临淮东城人也。生而失父,与祖母居。家富于财,性好施与。尔时天下已乱,肃不治家事,大散财货,摽卖田地,以赈穷弊结士为务,甚得乡邑欢心。
鲁肃,字子敬,是临淮郡东城县人。他出生时父亲就去世了,和祖母一起生活。家中很有钱,但他生性喜欢救济别人。当时天下已经大乱,鲁肃不管理家业,大量散发财物,还把田地标价卖掉,把救济贫困、结交有才德的人作为主要事务,因此很受当地乡亲们的喜爱和拥护。
〔13〕周瑜为居巢长,将数百人故过候肃,并求资粮。肃家有两囷米,各三千斛,肃乃指一囷与周瑜,瑜益知其奇也,遂相亲结,定侨、札之分。袁术闻其名,就署东城长。肃见术无纲纪,不足与立事,乃携老弱将轻侠少年百余人,南到居巢就瑜。瑜之东渡,因与同行,留家曲阿。会祖母亡,还葬东城。
周瑜当居巢县长的时候,带着几百号人专门去拜访鲁肃,并请求资助一些粮食。鲁肃家里有两仓米,每仓有三千斛,鲁肃就指着一仓米送给了周瑜。周瑜更加觉得他与众不同,于是两人结为好友,建立了像子产和季札那样的深厚交情。袁术听说了鲁肃的名声,就任命他做东城县长。鲁肃看到袁术没有法纪,不值得跟他一起成事,就带着老人孩子和一百多个侠义少年,向南到居巢去投奔周瑜。周瑜向东渡江,鲁肃就和他一起走,把家眷留在了曲阿。正好赶上祖母去世,回来把祖母安葬在东城。
〔14〕刘子扬与肃友善,遗肃书曰:“方今天下豪杰并起,吾子姿才,尤宜今日。急还迎老母,无事滞于东城。近郑宝者,今在巢湖,拥众万余,处地肥饶,庐江间人多依就之,况吾徒乎?观其形势,又可博集,时不可失,足下速之。”肃答然其计。葬毕还曲阿,欲北行。会瑜已徙肃母到吴、肃具以状语瑜。时孙策已薨,权尚住吴,瑜谓肃曰:“昔马援答光武云‘当今之世,非但君择臣,臣亦择君’。今主人亲贤贵士,纳奇录异,且吾闻先哲秘论,承运代刘氏者,必兴于东南,推步事势,当其历数。终构帝基,以协天符,是烈士攀龙附凤驰骛之秋。吾方达此,足下不须以子扬之言介意也。”肃从其言。瑜因荐肃才宜佐时,当广求其比,以成功业,不可令去也。
刘子扬和鲁肃关系很好,他写信给鲁肃说:"如今天下豪杰纷纷起事,凭您的才能,正适合现在这个局面。您赶紧回去迎接老母亲,别老待在东城。近来有个叫郑宝的,在巢湖一带聚集了一万多人,地盘肥沃,庐江那里很多人都去投靠他,何况我们呢?看他的势头还能继续扩充人马,机会难得,您快去吧。"鲁肃同意了刘子扬的建议。办完丧事回到曲阿,打算北上。正好周瑜已经把鲁肃的母亲接到了吴郡,鲁肃就把详情告诉了周瑜。当时孙策已经去世,孙权还住在吴郡。周瑜对鲁肃说:"从前马援回复光武帝时说:‘现在这世道,不光是君选臣,臣也要选君。’如今咱们主公亲近贤人、尊重士人,接纳录用有奇才异能的人,而且我听说先哲的秘传预言,承接天命取代刘氏的,必定在东南兴起,推算形势,正好应验了这个运数。最终建成帝王基业,来应合上天的符命,这正是有志之士攀龙附凤大显身手的时机。我刚开始明白这个道理,您不必把刘子扬的话放在心上。"鲁肃听从了周瑜的话。周瑜于是推荐鲁肃,说他的才能足以辅佐当世,应该多找些像他这样的人才来成就大业,不能让他走掉。
〔15〕权即见肃,与语甚悦之。众宾罢退,肃亦辞出,乃独引肃还,合榻对饮。因密议曰:“今汉室倾危,四方云扰,孤承父兄余业,思有桓文之功。君既惠顾,何以佐之?”肃对曰:“昔高帝区区欲尊事义帝而不获者,以项羽为害也。今之曹操,犹昔项羽,将军何由得为桓文乎?肃窃料之,汉室不可复兴,曹操不可卒除。为将军计,惟有鼎足江东,以观天下之衅。规模如此,亦自无嫌。何者?北方诚多务也。因其多务,剿除黄祖,进伐刘表,竟长江所极,据而有之,然后建号帝王以图天下,此高帝之业也。”权曰:“今尽力一方,冀以辅汉耳,此言非所及也。”张昭非肃谦下不足,颇訾毁之,云肃年少粗疏,未可用。权不以介意,益贵重之,赐肃母衣服帏帐,居处杂物,富拟其旧。
孙权立即接见鲁肃,和他聊了一会儿就特别欣赏他。等别的宾客都走了,鲁肃也起身告辞,孙权却单独把他留下来,拉着他坐到同一张榻上对饮。孙权趁机悄悄问鲁肃:“现在汉朝天下摇摇欲坠,四方乱成一团,我继承父兄留下的基业,一心想建立像齐桓公、晋文公那样的霸业。您今天能来关照我,打算怎么帮我呢?”鲁肃回答说:“当年汉高祖一心想尊奉义帝却没能做到,是因为项羽从中作梗。如今的曹操,就像当年的项羽,将军您怎么能成为齐桓公、晋文公那样的人物呢?我暗自估计,汉朝已经不可能复兴,曹操也不可能一下子除掉。为将军您打算,只有先在江东站稳脚跟,坐观天下的变化。这样布局,也没什么可忌讳的。为什么呢?因为北方的事确实太多太杂。趁他们忙不过来,咱们先灭掉黄祖,再讨伐刘表,把整个长江流域都拿下来占住,然后建号称帝,去图谋整个天下,这才是汉高祖那样的伟业啊!”孙权说:“我现在只想尽力保住一方,帮着扶助汉室罢了,您说的这些我可还远远达不到。”张昭认为鲁肃不够谦逊,说了他不少坏话,说鲁肃年纪轻、做事粗枝大叶,不能用。孙权根本没当回事,反而更加看重鲁肃,还赏赐了鲁肃的母亲衣服、帐子等生活用品,让鲁肃家一下子又和以前一样富足了。
〔16〕刘表死。肃进说曰:“夫荆楚与国邻接,水流顺北,外带江汉,内阻山陵,有金城之固,沃野万里,士民殷富,若据而有之,此帝王之资也。今表新亡,二子素不辑睦,军中诸将,各有彼此。加刘备天下枭雄,与操有隙,寄寓于表,表恶其能而不能用也。若备与彼协心,上下齐同,则宜抚安,与结盟好;如有离违,宜别图之,以济大事。肃请得奉命吊表二子,并慰劳其军中用事者,及说备使抚表众,同心一意,共治曹操,备必喜而从命。如其克谐,天下可定也。今不速往,恐为操所先。”权即遣肃行。到夏口,闻曹公已向荆州,晨夜兼道。比至南郡,而表子琮已降曹公,备惶遽奔走,欲南渡江。肃径迎之,到当阳长阪,与备会,宣腾权旨,及陈江东强固,劝备与权并力。备甚欢悦。时诸葛亮与备相随,肃谓亮曰“我子瑜友也”,即共定交。备遂到夏口,遣亮使权,肃亦反命。
刘表死了。鲁肃向孙权进言说:“荆楚地区与我们相邻,水流向北,外面环绕着长江和汉水,内部有高山险阻,像金城一样坚固,肥沃的土地上万里,百姓富裕,如果占据它,这是成就帝王大业的资本。现在刘表刚死,他的两个儿子一向不和睦,军队中的将领们,各有各的心思。再加上刘备是天下枭雄,与曹操有仇,暂时寄居在刘表那里,刘表嫉妒他的才能而不重用他。如果刘备与他们同心协力,上下一致,那么我们应该安抚他们,与他们结盟友好;如果他们有分歧,我们就应该另外打主意,以成就大事。我请求能够奉命去吊唁刘表的两个儿子,并慰劳他们军队中掌权的人,同时劝说刘备安抚刘表的部众,同心一意,共同对付曹操,刘备一定高兴地听从命令。如果能够成功,天下就可以平定了。现在如果不赶快去,恐怕会被曹操抢先。”孙权立即派鲁肃前去。鲁肃到了夏口,听说曹操已经向荆州进军,于是日夜兼程。等到到达南郡时,刘表的儿子刘琮已经投降了曹操,刘备惊慌失措地逃跑,想要向南渡过长江。鲁肃直接迎上前去,到当阳长阪,与刘备会面,转达了孙权的意图,并陈述江东的坚固,劝说刘备与孙权合力。刘备非常高兴。当时诸葛亮与刘备在一起,鲁肃对诸葛亮说:“我是你哥哥子瑜的朋友。”于是两人当即结为朋友。刘备于是到了夏口,派诸葛亮出使孙权,鲁肃也回去复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