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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国志 · 卷五十四·吴书九

三国志 · 目录

〔35〕后羽讨樊,留兵将备公安、南郡。蒙上疏曰:“羽讨樊而多留备兵,必恐蒙图其后故也。蒙常有病,乞分士众还建业,以治疾为名。羽闻之,必撤备兵,尽赴襄阳。大军浮江,昼夜驰上,袭其空虚,则南郡可下,而羽可禽也。”遂称病笃,权乃露檄召蒙还,阴与图计。羽果信之,稍撤兵以赴樊。魏使于禁救樊,羽尽禽禁等,人马数万,讬以粮乏,擅取湘关米。权闻之,遂行,先遣蒙在前。蒙至寻阳,尽伏其精兵<舟冓><舟鹿>中,使白衣摇橹,作商贾人服,昼夜兼行,至羽所置江边屯候,尽收缚之,是故羽不闻知。遂到南郡,士仁、麋芳皆降。蒙入据城,尽得羽及将士家属,皆怃慰,约令军中不得干历人家,有所求取。蒙麾下士,是汝南人,取民家一笠,以覆官铠,官铠虽公,蒙犹以为犯军令,不可以乡里故而废法,遂垂涕斩之。于是军中震栗,道不拾遗。蒙旦暮使亲近存恤耆老,问所不足,疾病者给医药,饥寒者赐衣粮。羽府藏财宝,皆封闭以待权至。羽还,在道路,数使人与蒙相闻,蒙辄厚遇其使,周游城中,家家致问,或手书示信。羽人还,私相参讯,咸知家门无恙,见待过于平时,故羽吏士无斗心。会权寻至,羽自知孤穷,乃走麦城,西至漳乡,众皆委羽而降。权使朱然、潘璋断其径路,即父子俱获,荆州遂定。

后来关羽征讨樊城,留下兵力防守公安和南郡。吕蒙上书说:“关羽征讨樊城却留下很多守兵,一定是怕我袭击他后方的缘故。我时常生病,请求分出一部分兵士回建业,以治病为名义。关羽听说后,一定会撤走守兵,全部开赴襄阳。我军顺江而上,昼夜兼程,袭击他空虚的后方,那么南郡就可攻克,关羽也可擒获了。”于是吕蒙声称病重,孙权就公开下发文书召吕蒙回建业,暗中与他谋划计策。关羽果然相信了,逐渐撤走守兵赶赴樊城。魏国派于禁救援樊城,关羽全部俘获了于禁等人,人马数万,借口粮食缺乏,擅自取用了湘关的米。孙权听说后,就发兵,先派吕蒙在前。吕蒙到达寻阳,把精兵全部埋伏在战船中,让士兵穿上白衣摇橹,扮作商人,昼夜兼行,到达关羽设置的江边哨所,全部俘获捆绑了哨兵,因此关羽没有听到消息。于是到达南郡,士仁、麋芳都投降了。吕蒙入城据守,全部俘获了关羽和将士们的家属,都加以安抚慰问,下令军中不得骚扰百姓、向百姓索取。吕蒙的一个部下,是汝南人,拿了百姓家的一顶斗笠,用来遮盖官家的铠甲,官铠虽说是公家之物,但吕蒙仍然认为他违犯了军令,不能因为同乡的缘故而废除法令,于是流着泪杀了他。于是全军震惊,路不拾遗。吕蒙早晚派亲近的人慰问老人,问他们缺少什么,生病的人给医药,饥寒的人赐给衣服粮食。关羽府库中的财宝,都封存起来等待孙权到来。关羽返回时,在路上多次派人与吕蒙联络,吕蒙总是厚待他的使者,让使者在城中周游,到各家各户问候,或者亲自写信表示诚意。关羽的使者回去后,私下互相询问,都知道家人平安,受到的待遇比平时还好,所以关羽的将士没有斗志。正好孙权随后赶到,关羽自知孤立无援,于是逃往麦城,向西到漳乡,士兵们都抛弃关羽投降。孙权派朱然、潘璋截断他的道路,结果关羽父子都被俘获,荆州就此平定。

〔36〕以蒙为南郡太守,封孱陵侯,赐钱一亿,黄金五百斤。蒙固辞金钱,权不许。封爵未下,会蒙疾发,权时在公安,迎置内殿,所以治护者万方,募封内有能愈蒙疾者,赐千金。时有针加,权为之惨慽,欲数见其颜色,又恐劳动,常穿壁瞻之,见小能下食则喜,顾左右言笑,不然则咄唶,夜不能寐。病中瘳,为下赦令,群臣毕贺。后更增笃,权自临视,命道士于星辰下为之请命。年四十二,遂卒于内殿。时权哀痛甚,为之降损。蒙未死时,所得金宝诸赐尽付府藏,敕主者命绝之日皆上还,丧事务约。权闻之,益以悲感。

孙权任命吕蒙为南郡太守,封他为孱陵侯,赐钱一亿,黄金五百斤。吕蒙坚决推辞金钱,孙权没有答应。封爵的诏令还没下达,恰好吕蒙的疾病发作,孙权当时在公安,把他接来安置在内殿,千方百计地为他治疗护理,招募境内能治好吕蒙疾病的人,赏赐千金。当时医生为吕蒙针灸,孙权为他感到悲伤痛苦,想经常看到他的脸色,又担心移动他会劳累,常常在墙壁上凿洞看他,见他稍微能吃点东西就高兴,对身边的人说笑,否则就叹息,夜里都睡不着。吕蒙病情有所好转,孙权就为此颁布赦令,群臣都来祝贺。后来病情加重,孙权亲自前往探视,命令道士在星辰下为他祈求寿命。吕蒙四十二岁,最终在内殿去世。当时孙权非常悲痛,为此减少饮食和娱乐活动。吕蒙没死的时候,他所得到的金银财宝和各种赏赐全部交给府库收藏,命令主管的人在他去世那天全部归还朝廷,丧事务必节俭。孙权听说后,更加悲伤感慨。

〔37〕蒙少不脩书传,每陈大事,常口占为笺疏。常以部曲事为江夏太守蔡遗所白,蒙无恨意。及豫章太守顾邵卒,权问所用,辽因荐遗奉职佳吏,权笑曰:“君欲为祁奚耶?”于是用之。甘宁粗暴好杀,既常失蒙意,又时违权令,权怒之,蒙辄陈请:“天下未定,斗将如宁难得,宜容忍之。”权遂厚宁,卒得其用。

吕蒙年轻时不钻研书本经传,每次陈述军国大事,常常是口头表述让人写成奏章。他曾因自己的私人武装的事务被江夏太守蔡遗举报,但吕蒙并没有记恨。等到豫章太守顾邵去世,孙权问接替的人选,全辽趁机推荐蔡遗,说他是个忠于职守的好官,孙权笑着说:“你想当祁奚啊?”于是任用了蔡遗。甘宁性格粗暴,爱杀人,常常违背吕蒙的意思,还多次违反孙权的命令,孙权对他很生气,吕蒙却总是替他求情说:“天下还没平定,像甘宁这样勇猛的将领非常难得,应当容忍他。”孙权于是厚待甘宁,最终甘宁也为他效力。

〔38〕蒙子霸袭爵,与守冢三百家,复田五十抨。霸卒,兄琮袭侯。琮卒,弟睦嗣。

蒙子霸继承了爵位,朝廷赐给他三百户守墓的人家,还免除了五十顷田地的租税。蒙子霸去世后,他的哥哥蒙琮接替了侯爵。蒙琮去世后,他的弟弟蒙睦继承了爵位。

〔39〕孙权与陆逊论周瑜、鲁肃及蒙曰:“公瑾雄烈,胆略兼人,遂破孟德,开拓荆州,邈焉难继,君今继之。公瑾昔要子敬来东,致达于孤,孤与宴语,便及大略帝王之业,此一快也。后孟德因获刘琮之势,张言方率数十万众水步俱下。孤普请诸将,咨问所宜,无適先对,至子布、文表,俱言宜遣使脩檄迎之,子敬即駮言不可,劝孤急呼公瑾,付任以众,逆而击之,此二快也。且其决计策意,出张苏远矣;后虽劝吾借玄德地,是其一短,不足以损其二长也。周公不求备于一人,故孤忘其短而贵其长,常以比方邓禹也。又子明少时,孤谓不辞剧易,果敢有胆而已;及身长大,学问开益,筹略奇至,可以次于公瑾,但言议英发不及之耳。图取关羽,胜于子敬。子敬答孤书云:‘帝王之起,皆有驱除,羽不足忌。’此子敬内不能办,外为大言耳,孤亦恕之,不苟责也。然其作军屯营,不失令行禁止,部界无废负,路无拾遗,其法亦美也。”

孙权与陆逊谈论周瑜、鲁肃和吕蒙,说道:周瑜威武刚烈,胆略过人,所以能打败曹操,开拓荆州,他的功业很难有人继承,现在由你来继承他。当年周瑜邀请鲁肃来东吴,把他推荐给我,我和他设宴交谈,他就谈到了帝王的大业,这是第一件快事。后来曹操借着刘琮投降的势力,扬言要率领几十万水陆大军一起南下。我普遍询问各位将领,征求应对之策,没有人先站出来回答。到张昭、秦松,都说不如派使者写文书去迎接曹操。鲁肃立即驳斥说不可,劝我赶紧召回周瑜,把军队交付给他,迎击曹操,这是第二件快事。而且周瑜的决策计谋,远远超过了张仪和苏秦。后来他虽然劝我借地盘给刘备,这是一个短处,但不足以掩盖他的两个长处。周公旦不要求一个人完美无缺,所以我不计较他的短处而珍视他的长处,常常把他比作邓禹。至于吕蒙,年轻时我只觉得他不怕辛苦,果敢有胆量罢了;等到他年长,学问增长,谋略非常出色,可以仅次于周瑜,只是言谈议论的英气不如周瑜。谋划夺取关羽,胜过了鲁肃。鲁肃给我的回信说:帝王兴起时,都有要驱逐清除的对象,关羽不值得忌惮。这是鲁肃内心做不到,却对外说大话罢了,我也原谅他,不随便责备。不过他统兵安营,能做到令行禁止,辖区内没有荒废的事务,路不拾遗,他的治军法则也是很完善的。

〔40〕评曰:曹公乘汉相之资,挟天子而扫群桀,新荡荆城,仗威东夏,于时议者莫不疑贰。周瑜、鲁肃建独断之明,出众人之表,实奇才也。吕蒙勇而有谋,断识军计,谲郝普,禽关羽,最其妙者。初虽轻果妄杀,终于克己,有国士之量,岂徒武将而已乎!孙权之论,优劣允当,故载录焉。

评语说:曹操凭借汉朝丞相的资本,挟持天子来扫除各路豪强,刚刚平定了荆州,在东方张扬威势,当时议论的人没有不怀疑犹豫的。周瑜和鲁肃展现出独自决断的明智,超出一般人之上,真是奇才啊。吕蒙勇敢又有谋略,能准确判断军事策略,用计欺骗郝普,擒获关羽,这些是他的精彩之处。起初他虽然轻率果敢、随意杀人,但最终能克制自己,有国士的器量,岂止是一员武将而已!孙权的评论,优劣得当,所以记载在这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