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张融，字思光，吴郡吴人也。祖祎，晋琅邪王国郎中令。父畅，宋会稽太守。融年弱冠，道士同郡陆脩静以白鹭羽麈尾扇遗融，曰：“此既异物，以奉异人。”宋孝武闻融有早誉，解褐为新安王北中郎参军。孝武起新安寺，僚佐多儭钱帛，融独儭百钱。帝曰：“融殊贫，当序以佳禄。”出为封溪令。从叔永出后渚送之，曰：“似闻朝旨，汝寻当还。”融曰：“不患不还，政恐还而复去。”广越嶂崄，獠贼执融，将杀食之，融神色不动，方作洛生咏，贼异之而不害也。浮海至交州，于海中作《海赋》曰：
张融，字思光，是吴郡吴县人。他祖父张祎在晋朝当过琅邪王国的郎中令，父亲张畅是南朝宋的会稽太守。张融二十岁那年，同郡的道士陆修静送了把白鹭羽毛做的麈尾扇给他，说：“这东西挺稀奇，就送给不一般的人。”宋孝武帝听说张融早年就有名声，就让他脱掉布衣出来做官，任命为新安王的北中郎参军。后来孝武帝建新安寺，手下官员大多捐钱捐物，只有张融捐了一百文钱。皇帝说：“张融实在太穷了，得给他安排个好点的俸禄。”接着外放他当了封溪县令。他堂叔张永到后渚送他，说：“好像听说朝廷有旨意，你不久就能回来。”张融说：“不怕回不来，就怕回来以后又得走。”经过岭南那些险峻的山路时，碰上了獠人强盗，抓住张融要杀来吃。张融面不改色，用洛阳书生那种调子吟起诗来，强盗们觉得奇怪，就没害他。后来坐船到了交州，还在海上写了篇《海赋》。
〔2〕盖言之用也，情矣形乎。使天形寅内敷，情敷外寅者，言之业也。吾远职荒官，将海得地，行关入浪，宿渚经波，傅怀树观，长满朝夕，东西无里，南北如天，反覆悬乌，表里菟色。壮哉水之奇也，奇哉水之壮也。故古人以之颂其所见，吾问翰而赋之焉。当其济兴绝感，岂觉人在我外，木生之作，君自君矣。
言语的作用啊，就在于情感和形式。它能让天的形态在内部展现，情感在外部展现，这就是言语的功业。我在远方荒僻的官任上，靠近大海得到这片土地，经过关隘，进入浪中，夜宿沙洲，经历波涛，依着树木观景，长久地沉浸在朝夕之间，东西望不到边际，南北像天空一样广阔，太阳和月亮反复交替，内外呈现出不同的色彩。壮观啊，水的奇丽！奇丽啊，水的壮观！所以古人用它来歌颂所见到的景象，我也拿起笔来为它作赋。当兴致达到极点、感受绝妙之时，哪里还觉得人和我是分开的呢？树木自然生长，你也自有你的存在。
〔3〕分浑始地，判气初天。作成万物，为山为川。总川振会，导海飞门。尔其海之状也，之相也？则穷区没渚，万里藏岸，控会河、济，朝总江、汉。回混浩溃，巅倒发涛。浮天振远，灌日飞高。摐（粗江）撞则八纮摧隤，鼓怒则九纽折裂。
混沌分开形成了大地，元气分化构成了天空。从此创造了万物，变成了高山和河流。所有河流都汇总在一起，冲击翻腾，引导着大海，像打开一扇飞腾的大门。那么大海是什么样子呢？它一直延伸到天边，吞没了沙洲，万里海岸都藏在它下面，它掌控着黄河、济水，汇集着长江、汉水。水流回旋激荡，浩浩荡荡，掀起的巨浪倒着翻滚。浪头浮到天上，震动着远方，直冲太阳，飞得极高。当它猛烈撞击时，八方的边界都被撞得崩塌；当它咆哮发怒时，九天的纽带都会撕裂。
〔4〕扌会（于活）长风以举波，漷（音郭）天地而为势。氵蛰（音蛰）泽（于及）涾（音沓）洽（音合），来往相{立手}（粗合。）汩（于突）湥（音突）氵尉（于渤）渤，{穴羊}（纡状）石成窟，西冲虞渊之曲，东振汤谷之阿。若木于是乎倒覆，折扶桑而为渣（在牙。）濩氵药（音药）氵门（音门）浑，涫（于官）氵和（于和）碨（于磊）雍，渤（非勃）淬（音卒）沦（音仑）澊（音尊），灡浅垄嵸（于拱）。湍转则日月似惊，浪动而星河如覆。既烈太山与昆仑相压而共溃，又盛雷车震汉破天以折毂。
聚集起长风掀起巨浪，弥漫天地形成宏大的水势。潭渊沸腾，波浪重叠，来回激荡相互撞击。急流奔涌，冲击岩石穿凿成洞穴。向西冲到日落之处虞渊的弯曲处，向东震荡到日出之地汤谷的山脚下。若木因此倾倒翻覆，扶桑也被折断变成碎渣。水势汹涌澎湃，轰鸣激荡，波涛腾涌。急流回旋使日月仿佛受惊，浪涛翻动使星河如同倾覆。其威力之猛烈，使泰山和昆仑山互相挤压而一起崩溃；其威势之强盛，使雷车震动银河、冲破天空而折断了车轴。
〔5〕淃（于员）涟涴（于卵）濑（于懒），辗转纵横。扬珠起玉，流镜飞明。是其回堆曲浦，欹关弱渚之形势也。沙屿相接，洲岛相连。东西南北，如满于天。梁禽楚兽，胡木汉草之所生焉。长风动路，深云暗道之所经焉。苕苕蒂蒂，窅窅翳翳。晨乌宿（音秀）于东隅，落河浪其西界。茫沆（于刚）汴河，汩（于突）磈（于磊）漫（无官）桓。旁踞委岳，横竦危峦。重彰岌岌，攒岭聚立。嵂（吕兀）<石窟>（音窟）{山林}（吕今）嵚（钦），架石相阴。{山阴}{山隤}（徒罪）陁陁，横出旁入。嵬嵬（支罪）磊磊，若相追而下及。峰势纵横，岫形参错。或如前而未进，乍非迁而已却。天抗晖于东曲，日倒丽于西阿。岭集雪以怀镜，岩照春而自华。
水波回旋荡漾，纵横交错。水珠像珍珠玉石一样溅起，水面如明镜般流动发光。这就是那回转的沙堆、曲折的水滨、倾斜的关隘、弱小的沙洲的形态。沙洲岛屿互相连接，遍布东西南北，仿佛充满了天空。梁地的禽鸟、楚地的野兽、胡地的树木、汉地的花草在这里生长。长风吹过道路，深云暗藏路径。草木茂盛，幽深昏暗。早晨乌鸦栖息在东边，傍晚河浪翻涌在西界。大水茫茫的汴河，水流湍急起伏。旁边蹲踞着蜿蜒的山岳，横立着高耸的危峰。重重叠叠高峻挺拔，山岭聚集矗立。山势高耸，石窟交错，林壑深邃，岩石相叠遮蔽。山崖倾斜，横叉旁伸。岩石高大堆积，像相互追赶着向下延伸。山峰纵横，山峦参差不齐。有的像前进却没有前进，忽然未移动却已后退。天空在东方展现光辉，太阳在西山倒映美丽。山岭积雪像怀抱明镜，岩石映照春天而自然焕发光彩。
〔6〕江洚（许江）氵伯々（许百），漈（于曷）严拍（芬百）岭。触山<石褱>石，污湂（于各）氵寒（音寒）况（于朗）。碨（于磊）泱（于朗）氵隈氵阿（音阿），流柴磹（五感反）屼（五窟）。顿浪低波，（苦降）<石交>（苦交）硄（苦江），折岭挫峰，窂浪硠（音郎）掊，崩山相<石荅>（苦合）万里蔼蔼，极路天外。电战雷奔，倒地相磕。兽门象逸，鱼路鲸奔。水遽龙魄，陆振虎魂。却瞻无后，向望何前。长寻高眺，唯水与天。若乃山横蹴浪，风倒摧波。磊若惊山竭岭以竦石，郁若飞烟奔云以振霞。连瑶光而交彩，接玉绳以通华。
江水浩荡，波涛汹涌，拍打着险峻的山岭。波浪撞击岩石，水流冲击，寒气逼人。波浪回旋，水流湍急，浮木撞上礁石，山岩突兀。大浪起伏，激流奔涌，冲折山岭，挫损山峰，波浪猛烈拍打，山石崩裂，轰隆作响。江面辽阔万里，望不到尽头，通往天外。像闪电和雷声奔泻，波浪相互撞击。像猛兽出笼、大象奔逃，鱼群和鲸鱼争相奔走。水势惊动龙魄，陆地震动虎魂。回头看无边无际，向前看渺茫无限。极目远眺，只有水和天。至于山岭横截，巨浪被激，狂风倒吹，波涛摧折。浪如惊起的山、竭尽的山岭，高耸的石头；烟云浓郁，如飞烟奔云，摇动霞光。连接瑶光星而交错色彩，接续玉绳星而辉映光华。
〔7〕尔乎夜满深雾，昼密长云，高河灭景，万里无文。山门幽暖，岫户葐蒀。九天相掩，玉地交氛。汪汪横横（音皇），沆沆（于刚）浩浩（音害）。淬（粗贵）溃大人之表，泱（于朗）荡君子之外。风沬相排，日闭云开。浪散波合，岳起山隤。
夜晚堆满了浓浓的雾气，白天又密布厚厚的云层，高处的银河隐没了光影，万里天空没有一丝纹彩。山门里幽暗而温暖，山洞周围烟雾缭绕。九重天相互遮挡，大地弥漫着烟气。水面广阔无边，浩浩荡荡。这种景象浸润着大人君子的外表，也摇荡着他们的内心。风口浪尖相互排挤，太阳被遮盖后云层又散开。波浪散开又聚合，山峦突起又崩塌。
〔8〕若乃漉沙构白，熬波出素。积雪中春，飞霜暑路。尔其奇名出录，诡物无书。高岸乳鸟，横门产鱼。则何忄罗（音罗）鳙（音容）鳍（音诣），<鱼飞>（音非）魜（音人）<鱼果>（音果）<鱼骨>（音滑）。哄日吐霞，吞河漱月。气开地震，声动天发。喷洒哕（于月）噫（于戒），流雨而扬云。乔髗壮脊，架岳而飞坟。廷（音挺）动崩五山之势，瞷（矣简）睔（矣<角玄>）焕七曜之文。蟕蠵瑁蛑，绮贝绣螺。玄珠互彩，绿紫相华。游风秋濑，泳景登春。伏鳞渍彩，升魵洗文。
至于那过滤沙石造出白盐，熬煮海水产出素盐。春天里像积雪堆积，暑天路上如飞霜飘洒。那些奇妙的名字出现于记载，诡异之物却不见于文书。高岸上有似哺乳的鸟，横门下产出鱼形之物。于是有何罗、鳙、鳍、鲱、魜、鲴、滑等鱼。它们调戏太阳吐出云霞，吞吐河水漱洗月亮。气息一开地动山摇，声音震动天穹。喷出哕噫之声，流下雨水扬起云气。高耸的头骨壮阔的脊背，架起山岳飞过坟堆。颤动崩裂五岳之势，眼睛闪耀七曜之文。有蟕蠵、玳瑁、蝥等，绮丽的贝壳绣美的螺。玄珠相互辉映，绿紫交错华美。在秋风中游荡，在春景里游泳。潜伏的鳞甲浸渍彩色，升起的魵鱼洗刷纹理。
〔9〕若乃春代秋绪，岁去冬归。柔风丽景，晴云积晖。起龙涂于灵步，翔螭道之神飞。浮微云之如瞢，落轻雨之依依。触巧涂而<石感>（去绀）远，抵栾木以激扬。浪相礴（傍各）而起千状，波独涌乎惊万容。蘋藻留映，荷芰提阴。扶容曼彩，秀远华深。明藕移玉，清莲代金。眄芬芳于遥渚，泛灼烁于长浔。浮舻杂轴，游舶交艘。帷轩帐席，方远连高。入惊波而箭绝，振排天之雄飙。越汤谷以逐景，渡虞渊以追月。遍万里而无时，浃天地于挥忽。雕隼飞而未半，鲲龙趠（贪教）而不逮。舟人未及复其喘，已周流宇宙之外矣。
如果说春天告别了秋天的残余，一年过去，冬天又来临了。温和的风，美丽的景色，晴空中的云彩积满光辉。在灵动的步伐中升起了龙的大道，飞翔的螭龙神态飞扬。微云飘浮如迷蒙，细雨轻轻落下，缠绵不断。沿着巧妙的水路航行，感觉路途遥远，船碰到栾木，激起水花荡漾。波浪互相撞击，变化出千姿百态；波涛独自汹涌，显露出万种壮美景象。水草浮萍留映在水中，荷花菱角投下绿阴。荷花舒展柔美的色彩，秀丽深远，华美厚重。洁白的莲藕像玉石般移动，清雅的莲花如黄金般闪耀。远望水中小洲上的芬芳，长河岸边波光闪烁。各色船只来来往往，交错航行。船上帷帐高挂，席子铺开，方方正正，一直延伸到高处。船冲入惊涛骇浪，快得像飞箭一样，激起冲天大风。越过汤谷追逐太阳，渡过虞渊追赶月亮。一瞬间行遍万里，天地尽在挥洒之间。雕和隼才飞到一半，鲲和龙跳跃也赶不上。船夫还没来得及喘口气，就已经周游到宇宙之外了。
〔10〕阴鸟阳禽，春毛秋羽。远翅风游，高翮云举。翔归栖去，连阴日路。澜涨波渚，陶玄浴素。长纮四断，平表九绝。雉翥成霞，鸿飞起雪。合声鸣侣，并翰翻群。飞关溢绣，流浦照文。
鸟类无论阴阳，春天换毛、秋天长羽。它们展翅远飞，随风翱翔，高举翅膀直入云端。时而飞翔归来，时而栖息离去，在阴晴变幻的天空中留下踪迹。水波上涨漫过沙洲，鸟儿在玄黑与素白的水色中沐浴。长长的绳索从四方断开，平坦的表象也层层消失。野鸡飞起如彩霞，大雁起飞似雪片。它们合声鸣叫呼唤伴侣，并翅翻飞成群结队。飞越关隘时，锦绣般的羽毛溢彩；掠过水边时，华丽的纹采映照水面。
〔11〕尔夫人微亮气，小白如淋。凉空澄远，增汉无阴。照天容于鮷渚，镜河色于魦浔。括盖余以进广，浸夏洲以洞深。形每惊而义维静，迹有事而道无心。于是乎山海藏阴，云尘入岫。天英遍华，日色盈秀。则若士神中，琴高道外。袖轻羽以衣风，逸玄裾于云带。筵秋月于源潮，帐春霞于秀濑。晒蓬莱之灵岫，望方壶之妙阙。树遏日以飞柯，岭回峰以蹴月。空居无俗，素馆何尘。谷门风道，林路云真。
那个地方，光线微弱，却透着明亮的气息，一片洁白就像被雨淋过一样。清凉的天空澄净高远，银河清澈没有一丝阴影。天光映照着鮷鱼出没的沙洲，河水如镜，倒映着鲨鱼游动的岸边。广阔的天地覆盖着剩下的空间，向外延伸；浸润着夏天的沙洲，显得格外深邃。外表常常令人惊奇，内在却安静平和；看似有所作为，实则恰是无心。于是，山海收藏了阴气，云雾尘埃进入山峰的洞穴。天上的花朵开遍华彩，阳光洒满秀色。这时，得道的若士出现在神灵之中，仙人琴高超越在世俗道法之外。他们挥动轻羽的衣袖，乘风而去，飘逸的黑色裙裾就像云带一样。在潮水的源头设宴赏秋月，在秀丽的湍流边搭帐篷看春霞。在蓬莱仙山的灵秀山峰上沐浴日光，遥望方壶仙岛的奇妙宫阙。树高得遮住了太阳，树枝飞伸；山岭迂回，峰峦好像要踢到月亮。空静的居所没有俗务，素雅的馆舍哪来的灰尘？山谷入口是风的通道，林间小路与云路相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