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王僧虔,琅邪临沂人也。祖珣,晋司徒。伯父太保弘,宋元嘉世为宰辅。宾客疑所讳,弘曰:“身家讳与苏子高同。”父昙首,右光禄大夫。昙首兄弟集会诸子孙,弘子僧达下地跳戏,僧虔年数岁,独正坐采蜡烛珠为凤凰。弘曰:“此儿终当为长者。”僧虔弱冠,弘厚,善隶书。宋文帝见其书素扇,叹曰:“非唯迹逾子敬,方当器雅过之。”除秘书郎,太子舍人。退默少交接,与袁淑、谢庄善。转义阳王文学,太子洗马,迁司徒左西属。
王僧虔是琅邪临沂人。他的祖父王珣是晋朝的司徒,伯父王弘是太保,在刘宋元嘉年间担任宰相。有宾客问王弘的家讳,王弘说:“我的家讳和苏子高相同。”父亲王昙首官至右光禄大夫。王昙首兄弟召集子孙聚会,王弘的儿子王僧达在地上蹦跳玩耍,而当时才几岁的王僧虔却独自端正地坐着,摘取蜡烛上的蜡珠做成凤凰。王弘感叹道:“这孩子将来一定会成为德高望重的人。”王僧虔二十岁时,为人宽厚,擅长隶书。宋文帝看到他在白色扇子上写的字,赞叹说:“不仅是笔迹超过王献之,器量风雅也将超越他。”后来他被任命为秘书郎、太子舍人。他为人低调沉默,很少与人结交,只和袁淑、谢庄交好。又转任义阳王文学、太子洗马,升迁为司徒左西属。
〔2〕兄僧绰,为太初所害,亲宾咸劝僧虔逃。僧虔涕泣曰:“吾兄奉国以忠贞,抚我以慈爱,今日之事,苦不见及耳。若同归九泉,犹羽化也。”孝武初,出为武陵太守。兄子俭于中途得病,僧虔为废寝食。同行客慰喻之。僧虔曰:“昔马援处儿侄之间一情不异,邓攸于弟子更逾所生,吾实怀其心,诚未异古。亡兄之胤,不宜忽诸。若此儿不救,便当回舟谢职,无复游宦之兴矣。”还为中书郎,转黄门郎,太子中庶子。
哥哥王僧绰被太初害死,亲戚朋友都劝王僧虔逃跑。王僧虔流着泪说:“我哥哥为国家尽忠,对我慈爱,如今这件事我只苦于不能同死。如果能一起死去,那就像成仙一样。”孝武帝初年,他出任武陵太守。他哥哥的儿子王俭在半路得了重病,王僧虔为此废寝忘食。同行的客人安慰他,他说:“从前马援对待儿子和侄子一视同仁,邓攸对待弟弟的儿子比亲生儿子还亲,我实有他们的心意,确实与古人没有两样。亡兄的后代,不能忽视。如果这孩子救不活,我就掉转船头辞去官职,不再有做官的兴起了。”后来他回到朝廷任中书郎,转任黄门郎、太子中庶子。
〔3〕孝武欲擅书名,僧虔不敢显迹。大明世,常用拙笔书,以此见容。出为豫章王子尚抚军长史,迁散骑常侍,复为新安王子鸾北中郎长史、南东海太守,行南徐州事,二蕃皆帝爱子也。寻迁豫章内史。入为侍中,迁御史中丞,领骁骑将军。甲族由来多不居宪台,王氏以分枝居乌衣者,位官微减,僧虔为此官,乃曰:“此是乌衣诸郎坐处,我亦可试为耳。”复为侍中,领屯骑校尉。泰始中,出为辅国将军、吴兴太守,秩中二千石。王献之善书,为吴兴郡,及僧虔工书,又为郡,论者称之。
孝武帝想要独自霸占书法的名声,王僧虔不敢显露自己的书法水平。在大明年间,他常常用劣质的毛笔写字,因此得以被宽容。后来他出京担任豫章王刘子尚的抚军长史,升任散骑常侍,又担任新安王刘子鸾的北中郎长史、南东海太守,代理南徐州事务,这两位藩王都是皇帝宠爱的儿子。不久升任豫章内史。入朝担任侍中,升任御史中丞,兼任骁骑将军。世家大族向来很少担任御史中丞,王氏家族中住在乌衣巷的分支,官位较低,王僧虔担任这个官职,就说:“这是乌衣郎官们坐的位置,我也可以尝试担任啊。”后来再次担任侍中,兼任屯骑校尉。泰始年间,出京担任辅国将军、吴兴太守,俸禄为中二千石。王献之擅长书法,曾任吴兴郡守,等到王僧虔也擅长书法,又担任吴兴郡守,评论的人都称赞这件事。
〔4〕徙为会稽太守,秩中二千石,将军如故。中书舍人阮佃夫家在会稽,请假东归。客劝僧虔以佃夫要幸,宜加礼接。僧虔曰:“我立身有素,岂能曲意此辈。彼若见恶,当拂衣去耳。”佃夫言于宋明帝,使御史中丞孙敻奏:“僧虔前莅吴兴,多有谬命,检到郡至迁,凡用功曹五官主簿至二礼吏署三传及度与弟子,合四百四十八人。又听民何系先等一百十家为旧门。委州检削。”坐免官。寻以白衣兼侍中,出监吴郡太守,迁使持节、都督湘州诸军事、建武将军、行湘州事,仍转辅国将军,湘州刺史。所在以宽惠著称。巴峡流民多在湘土,僧虔表割益阳、罗、湘西三县缘江民立湘阴县,从之。
调任会稽太守,俸禄级别为中二千石,仍保留将军职务。中书舍人阮佃夫的家在会稽,他向皇帝请假回东边老家。有门客劝王僧虔说,阮佃夫是受宠的重要人物,应该以礼相待。王僧虔说:“我立身处世一向有原则,怎能曲意迎合这种人?他若讨厌我,我拂袖而去就是了。”阮佃夫把这话告诉了宋明帝,宋明帝便让御史中丞孙敻上奏弹劾王僧虔:“王僧虔先前治理吴兴郡时,有许多错误的命令。核查他从到任到离任期间,共任用了功曹、五官、主簿直至二礼吏、署三传、度与弟子等总计四百四十八人。又批准百姓何系先等一百一十家为旧门。请交给州里检查削减。”因此王僧虔被免官。不久,他凭着平民身份兼任侍中,外出监管吴郡太守,又调任使持节、都督湘州诸军事、建武将军、代理湘州事务,接着转任辅国将军、湘州刺史。他在任职的地方以宽厚仁惠著称。当时巴峡一带的流民大多在湘州,王僧虔上表请求分割益阳、罗、湘西三县沿江地区的百姓,设立湘阴县,朝廷准从了。
〔5〕元徽中,迁吏部尚书。高平檀圭罢沅南令,僧虔以为征北板行参军,诉僧虔求禄不得,与僧虔书曰:“五常之始,文武为先,文则经纬天地,武则拨乱定国。仆一门虽谢文通,乃忝武达。群从姑叔,三媾帝室,祖兄二世,糜躯奉国,而致子侄饿死草壤。去冬今春,频荷二敕,既无中人,屡见蹉夺。经涉五朔,逾历四晦,书牍十二,接觐六七,遂不荷润,反更曝鳃。九流绳平,自不宜独苦一物,蝉腹龟肠,为日已久。饥虎能吓,人遽与肉;饿麟不噬,谁为落毛?去冬乞豫章丞,为马超所争;今春蒙敕南昌县,为史偃所夺。二子勋荫人才,有何见胜?若以贫富相夺,则分受不如。身虽孤微,百世国士,姻媾位宦,亦不后物。尚书同堂姊为江夏王妃,檀圭同堂姑为南谯王妃;尚书妇是江夏王女,檀圭祖姑嫔长沙景王;尚书伯为江州,檀圭祖亦为江州;尚书从兄出身为后军参军,檀圭父释褐亦为中军参军。仆于尚书,人地本悬,至于婚宦,不肯殊绝。今通塞虽异,犹忝气类,尚书何事乃尔见苦?泰始之初,八表同逆,一门二世,粉骨卫主,殊勋异绩,已不能甄,常阶旧途,复见侵抑。”僧虔报书曰:“征北板比岁处遇小优,殷主簿从此府入崇礼,何仪曹即代殷,亦不见诉为苦。足下积屈,一朝超升,政自小难。泰始初勤苦十年,自未见其赏,而顿就求称,亦何可遂。吾与足下素无怨憾,何以相侵苦,直是意有佐佑耳。”圭又书曰:“昔荀公达汉之功臣,晋武帝方爵其玄孙;夏侯惇魏氏勋佐,金德初融,亦始就甄显,方赏其孙,封树近族。羊叔子以晋泰始中建策伐吴,至咸宁末,方加褒宠,封其兄子;卞望之以咸和初殒身国难,至兴宁末,方崇礼秩,官其子孙;蜀郡主簿田混,黄初末死故君之难,咸康中方擢其子孙。似不以世代远而被弃,年世疏而见遗。檀珪百罹六极,造化罕比,五丧停露,百口转命,存亡披迫,本希小禄,无意阶荣。自古以来有沐食侯,近代有王官。府佐非沐食之职,参军非王官之谓。质非匏瓜,实羞空悬。殷、何二生,或是府主情味,或是朝廷意旨,岂与悠悠之人同口而语!使仆就此职,尚书能以郎见转不?若使日得五升禄,则不耻执鞭。”僧虔乃用为安城郡丞。圭,宋安南将军韶孙也。
南朝宋元徽年间,王僧虔升任吏部尚书。高平人檀圭被免去了沅南县令的职务,王僧虔让他担任征北将军府的板行参军。檀圭向王僧虔申诉请求俸禄却没有得到,于是给王僧虔写信说:“五常之道,以文和武为先。文能治理天下,武能平定祸乱、安定国家。我家虽然文才不足,但在武略上还算显达。我的族中姑母、叔父等人,多次与皇室联姻;祖父和兄长两代人为国效力,粉身碎骨,却导致子侄们饿死在荒野。去年冬天和今年春天,我接连两次接到敕令,但因为没有内援,多次被阻挠剥夺。经历了五个月,超过四个月,写了十二封信,拜见了六七次,最终没有得到一点恩惠,反而处境更加艰难。九品中正制度应该是公平的,不应该单独为难我一个人;我腹中空空如也,饥饿已经很久了。饥饿的老虎能发出吼叫,人们就赶紧给它肉吃;饥饿的麒麟不吃东西,谁会为它掉一根毛呢?去年冬天我请求担任豫章郡丞,被马超争去了;今年春天承蒙敕命让我做南昌县令,又被史偃夺走了。这两个人的功勋、门荫和才能,有什么比我强的?如果因为贫富而剥夺我的机会,那我自认贫穷比不上他们。我虽然出身孤寒微贱,但世代都是国家的杰出人才,婚姻和官职地位也不比别人差。尚书您同宗的姐姐是江夏王的妃子,我同宗的姑姑是南谯王的妃子;您的妻子是江夏王的女儿,我的祖姑母嫁给了长沙景王;您的伯父担任过江州刺史,我的祖父也担任过江州刺史;您的堂兄最初担任后军参军,我的父亲最初担任中军参军。我对您来说,门第相差甚远,但在婚姻和官职方面,我并不想差得太远。现在虽然境遇不同,但还算是同类,尚书您为什么要这样为难我呢?泰始初年,四方一同叛逆,我一家两代人,粉身碎骨保卫君主,立下了特殊的功勋,却得不到表彰,按常规的途径又受到压制。”王僧虔回信说:“征北府的板行参军近年来待遇稍微好一些。殷主簿从这个府升入崇礼省,何仪曹接着代替了殷主簿,也没有见他诉苦。你长期受委屈,想要一下子越级提升,自然有点困难。泰始初年吃苦效力十年,也没看到什么奖赏,你现在立刻就要得到所求,又怎么能如愿呢?我与你本来没有怨仇,为什么要侵夺压制你,只是我自己有自己的考虑罢了。”檀圭又写信说:“从前荀攸是汉朝的功臣,晋武帝才封爵他的玄孙;夏侯惇是曹魏的功臣,晋朝刚刚建立时,就开始表彰,赏赐他的孙子,封赏亲近的族人。羊祜在晋泰始年间建议伐吴,到咸宁末年才加以褒奖宠信,封赏他哥哥的儿子;卞壶在咸和初年死于国难,到兴宁末年才推重礼遇,给他的子孙官职;蜀国的主簿田混,在黄初末年死于旧主的灾难,到咸康年间才提拔他的子孙。看来不因为世代久远而被抛弃,也不因为年代疏远而被遗忘。我檀珪遭遇各种困苦,命运罕见,五次丧事停放在露天,上百口人流离转徒,生死逼迫,本来只希望得到小官俸禄,无意追求高官厚禄。自古以来有沐食侯,近代有朝廷的正式官职。府中的佐官不是沐食之职,参军也不是朝廷的正式官职。我本质不是匏瓜,实在羞于空挂虚名。殷、何二人,或许是府主的情面,或者是朝廷的意旨,怎么能和一般人相提并论!如果让我接受这个职务,尚书能把我转任为郎官吗?如果每天能得到五升米的俸禄,那么做个赶车的差事我也不觉得羞耻。”王僧虔于是任用他担任安城郡丞。檀圭是刘宋安南将军檀韶的孙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