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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国志 · 卷五十三·吴书八

三国志 · 目录

〔15〕黄龙三年231,建昌侯虑为镇军大将军,屯半州,以综为长史,外掌众事,内授书籍。虑卒,入守贼曹尚书,迁尚书仆射。时公孙渊降而复叛,权盛怒,欲自亲征。综上疏谏曰:“夫帝王者,万国之元首,天下之所系命也。是以居则重门击柝以戒不虞,行则清道案节以养威严,盖所以存万安之福,镇四海之心。昔孔子疾时,讬乘桴浮海之语,季由斯喜,拒以无所取才。汉元帝欲御楼船,薛广德请刎颈以血染车。何则?水火之险至危,非帝王所宜涉也。谚曰:‘千金之子,坐不垂堂。’况万乘之尊乎?今辽东戎貊小国,无城池之固,备御之术,器械铢钝,犬羊无政,往必禽克,诚如明诏。然其方土寒确,谷稼不殖,民习鞍马,转徙无常。卒闻大军之至,自度不敌,鸟惊兽骇,长驱奔窜,一人匹马,不可得见,虽获空地,守之无益,此不可一也。加又洪流滉瀁,有成山之难,海行无常,风波难免,倏忽之间,人船异势。虽有尧舜之德,智无所施,贲育之勇,力不得设,此不可二也。加以郁雾冥其上,咸水蒸其下,善生流肿,转相洿染,凡行海者,稀无斯患,此不可三也。天生神圣,显以符瑞,当乘平丧乱,康此民物;嘉祥日集,海内垂定,逆虏凶虐,灭亡在近。中国一平,辽东自毙,但当拱手以待耳。今乃违必然之图,寻至危之阻,忽九州之固,肆一朝之忿,既非社稷之重计,又开辟以来所未尝有,斯诚群僚所以倾身侧息,食不甘味,寝不安席者也。惟陛下抑雷霆之威,忍赫斯之怒,遵乘桥之安,远履冰之险,则臣子赖祉,天下幸甚。”时群臣多谏,权遂不行。

黄龙三年,建昌侯孙虑被任命为镇军大将军,驻守半州,任命综为长史,对外掌管各项事务,对内教授书籍。孙虑死后,综入朝担任贼曹尚书,后来升任尚书仆射。当时公孙渊投降后又反叛,孙权非常愤怒,想要亲自出征。综上疏劝谏说:"帝王是万国的首领,天下命运所系的人。所以平时要深居简出,设置重重门户,安排人打更巡逻来防备意外;出行时要清除道路,按辔徐行来保持威严,这都是为了确保持久的福分,安定天下的人心。从前孔子对时局不满,曾说要乘坐木筏出海,子路听了很高兴,孔子却拒绝说子路没有这种才能。汉元帝想乘坐楼船,薛广德请求刎颈自杀,用血染红车轮。为什么?因为水火是最危险的,不是帝王应该去经历的。谚语说:'千金之子,坐不垂堂',何况万乘之尊呢?现在辽东只是戎貊小国,没有坚固的城池,没有完善的防御,兵器钝拙,如同犬羊没有政教,我军一去必定能擒获战胜,确实如陛下英明的诏令所说。但是那里土地寒冷贫瘠,谷物不生长,民众习惯骑马,流动迁徙无常。突然听说大军到来,自料无法抵抗,就会像鸟兽一样惊恐,远逃奔窜,连一人一马都看不到,即使得到空地,守住也没有好处,这是不可之一。再加上大海波涛浩荡,有经过成山的艰险,海上航行变化无常,风波难以避免,转眼之间,人和船的处境就完全不同了。即使有尧舜的德行,智慧也无处施展;有孟贲、夏育的勇力,力气也无处发挥,这是不可之二。再加上浓雾弥漫在上空,咸水蒸发在下面,容易发生流肿病,互相传染,凡是航海的人,很少不得这种病的,这是不可之三。上天生出神圣的君主,用祥瑞征兆来显示,应当乘此时平定战乱,使人民安康;吉祥的征兆天天聚集,天下即将安定,叛逆的敌人凶残暴虐,灭亡就在眼前。中原一旦安定,辽东自然灭亡,只须拱手等待罢了。如今却违背必然的计划,去冒最危险的阻碍,忽视九州的稳固,发泄一时的愤怒,这既不是国家的重要决策,又是开天辟地以来从未有过的事情,这确实是群臣所以躬身屏息,食不甘味,寝不安席的原因。希望陛下抑制雷霆之威,忍耐赫斯之怒,遵循乘轿的安稳,远离履冰的危险,那么臣子们依赖福祉,天下非常幸运。"当时群臣大多劝谏,孙权于是没有出行。

〔16〕正月乙未,权敕综祝祖不得用常文,综承诏,卒造文义,信辞粲烂。权曰:“复为两头,使满三也。”综复再祝,辞令皆新,众咸称善。赤乌三年240,徙选曹尚书。五年242,为太子少傅,领选职如故。六年243春,卒。凡所著诗赋难论数万言,名曰私载,又定五宗图述、二京解,皆传于世。

正月乙未这一天,孙权命令薛综在祭祀祖先时不能使用常规的祝文。薛综接受诏命后,最终写成的祝文文辞确实灿烂华美。孙权说:“再写两篇,凑成三篇。”薛综又写了两篇祝文,言辞都很新颖,众人都称赞写得好。赤乌三年,薛综调任选曹尚书。赤乌五年,担任太子少傅,仍然兼任选曹尚书的职务。赤乌六年春天,薛综去世。他所写的诗、赋、论难等文章共有数万字,取名为《私载》,又编定了《五宗图述》和《二京解》,这些著作都流传于后世。

〔17〕子珝,宫至威南将军,征交阯还,道病死。珝弟莹,字道言,初为秘府中书郎,孙休即位,为散骑中常侍。数年,以病去官。孙皓初,为左执法,迁选曹尚书,及立太子,又领少傅。建衡三年271,皓追叹莹父综遗文,且命莹继作。莹献诗曰:“惟臣之先,昔仕于汉,奕世绵绵,颇涉台观。暨臣父综,遭时之难,卯金失御,邦家毁乱。適兹乐土,庶存孑遗,天启其心,东南是归。厥初流隶,困于蛮垂。大皇开基,恩德远施。特蒙招命。拯擢泥汙,释放巾褐,受职剖符。作守合浦,在海之隅,迁入京辇,遂升机枢。枯瘁更荣,绝统复纪,自微而显,非愿之始。亦惟宠遇,心存足止。重值文皇,建号东宫,乃作少傅,光华益隆。明明圣嗣,至德谦崇,礼遇兼加,惟渥惟丰。哀哀先臣,念竭其忠,洪恩未报,委世以终。嗟臣蔑贱,惟昆及弟,幸生幸育,讬综遗体。过庭既训,顽蔽难启。堂构弗克,志存耦耕。岂悟圣朝,仁泽流盈。追录先臣,愍其无成,是济是拔,被以殊荣。珝忝千里,受命南征,旌旗备物,金革杨声。及臣斯陋,实暗实微,既显前轨,人物之机;复傅东宫,继世荷辉,才不逮先,是忝是违。乾德博好,文雅是贵,追悼亡臣,冀存遗类。如何愚胤,曾无仿佛!瞻彼旧宠,顾此顽虚,孰能忍愧,臣实与居。夙夜反侧,克心自论,父子兄弟,累世蒙恩,死惟结草,生誓杀身,虽则灰陨,无报万分。”

儿子薛珝,官做到威南将军,征讨交趾回来,在路上病死了。薛珝的弟弟薛莹,字道言,起初担任秘府中书郎,孙休即位后,担任散骑中常侍。几年后,因病离职。孙皓初年,担任左执法,升任选曹尚书,等到立太子时,又兼任少傅。建衡三年(公元271年),孙皓追思感叹薛莹的父亲薛综留下的文章,并命令薛莹继续写作。薛莹献诗说:'我的祖先,从前在汉朝做官,世代绵延,很多人曾在朝廷任职。到了我父亲薛综,遭遇时局艰难,刘氏失去统治,国家毁坏混乱。来到这片乐土,希望保存余生,上天开启其心,归向东南。当初流亡卑贱,困在蛮荒边地。大皇(孙权)开创基业,恩德远播。特别蒙受招命,从泥污中提拔,释放平民衣服,接受官职符信。担任合浦太守,在海角,后来升入京城,于是升到机要职位。枯槁重新繁荣,断绝的统序重新延续,从卑微到显贵,不是当初的愿望。也是因为宠遇,心中知道满足。又遇到文皇(孙和),建立东宫,于是担任少傅,荣耀更加隆盛。圣明的太子,至高道德谦虚尊崇,礼遇兼具,多么优厚丰富。哀伤的先父,想到他竭尽忠诚,大恩未报,就去世而终。嗟叹我卑微低贱,只有兄弟,有幸出生养育,寄托于薛综的遗体。曾经接受父亲庭训,但愚顽难以开启。不能继承家业,只想从事农耕。哪想到圣朝,仁德恩泽充盈流布。追录先父,怜悯他未成就,于是救济提拔,给予特殊荣耀。薛珝担任千里之任,受命南征,旌旗齐备,金鼓扬威。至于我如此鄙陋,实在暗弱微小,既显耀前人的轨迹,掌管人才选拔;又担任东宫师傅,继承世业承受光辉,才能不及先人,是辱没违背。皇上德行广博喜好,重视文雅,追悼亡臣,希望保存后代。怎奈愚昧的后代,竟然没有半点相似!看那旧日恩宠,看我这顽劣空虚,谁能忍受羞愧,我实在与此共存。日夜辗转反侧,克制内心自省,父子兄弟,累世蒙受恩惠。死后只愿结草报恩,活着誓死效命,即使粉身碎骨,也无法报答万分之一。'

〔18〕是岁,何定建议凿圣溪以通江淮,皓令莹督万人往,遂以多盘石难施功,罢还,出为武昌左部督。后定被诛,皓追圣溪事,下莹狱,徙广州。右国史华覈上疏曰:“臣闻五帝三王皆立史官,叙录功美,垂之无穷。汉时司马迁、班固,咸命世大才,所撰精妙,与六经俱传。大吴受命,建国南土。大皇帝末年,命太史令丁孚、郎中项峻始撰吴书。孚、峻俱非史才,其所撰作,不足纪录。至少帝时,更差韦曜、周昭、薛莹、梁广及臣五人,访求往事,所共撰立,备有本末。昭、广先亡,曜负恩蹈罪,莹出为将,复以过徙,其书遂委滞,迄今未撰奏。臣愚浅才劣,適可为莹等记注而已,若使撰合,必袭孚、峻之迹,惧坠大皇帝之元功,损当世之盛美。莹涉学既博,文章尤妙,同寮之中,莹为冠首。今者见吏,虽多经学,记述之才,如莹者少,是以慺慺为国惜之。实欲使卒垂成之功,编于前史之末。奏上之后,退填沟壑,无所复恨。”皓遂召莹还,为左国史。顷之,选曹尚书同郡缪祎以执意不移,为群小所疾,左迁衡阳太守。既拜,又追以职事见诘责,拜表陈谢。因过诣莹,复为人所白,云祎不惧罪,多将宾客会聚莹许。乃收祎下狱,徙桂阳,莹还广州。未至,召莹还,复职。是时法政多谬,举措烦苛,莹每上便宜,陈缓刑简役,以济育百姓,事或施行。迁光禄勋。天纪四年280,晋军征皓,皓奉书于司马伷、王浑、王濬请降,其文,莹所造也。莹既至洛阳,特先见叙,为散骑常侍,答问处当,皆有条理。太康三年282卒。著书八篇,名曰新议。

这一年,何定建议开凿圣溪来连通长江和淮河,孙皓命令薛莹督率一万民夫前去施工,但因为河床里有很多大石头,难以施工,只好停工返回,薛莹被外调担任武昌左部督。后来何定被诛杀,孙皓追究开凿圣溪的事,把薛莹关进监狱,流放到广州。右国史华覈上奏说:“我听说五帝三王都设立史官,记录功绩美德,流传后世无穷。汉朝时司马迁、班固,都是闻名于世的大才,他们撰写的史书精妙,与六经一同流传。大吴承受天命,在南方建立国家。大皇帝(孙权)末年,命令太史令丁孚、郎中项峻开始撰写《吴书》。丁孚、项峻都不是史才,他们所写的东西不值得记录。到了少帝(孙亮)时,改派韦曜、周昭、薛莹、梁广和我五人,探访往事,共同撰写,首尾完备。周昭、梁广已先去世,韦曜辜负恩惠犯下罪行,薛莹出外为将,又因过失被流放,这部书于是被耽搁,至今没有撰成上奏。我愚钝浅薄才能低劣,只适合为薛莹等人做记录注疏,如果让我来负责撰述综合,必定会重蹈丁孚、项峻的覆辙,恐怕会损害大皇帝的丰功伟绩,减损当世的盛美。薛莹涉猎学问广博,文章尤其精妙,在同僚中他是第一。现在在任的官吏,虽然有很多经学之士,但记述之才像薛莹这样的是很少的,所以我恳切地为国家惋惜。实在想让他完成即将完成的事业,编列在前史之后。奏章呈上之后,我就算退隐而死,也没有遗憾了。”孙皓于是召薛莹回来,担任左国史。不久,选曹尚书同郡人缪祎因为坚持己见,被一群小人嫉恨,被贬为衡阳太守。到任后,又因为职务之事被追究责问,缪祎上表谢罪。他顺路去拜访薛莹,又被人告发,说缪祎不怕被治罪,带了很多宾客聚集在薛莹那里。于是逮捕缪祎下狱,流放桂阳,薛莹也被遣回广州。还没到,又召薛莹回来,恢复原职。当时法令政策多有谬误,举措繁琐苛刻,薛莹经常上奏有利国家、合乎时宜的建议,陈述缓刑减役以救助养育百姓的主张,有时被施行。后升任光禄勋。天纪四年,晋军征讨孙皓,孙皓写信给司马伷、王浑、王濬请求投降,这封信是薛莹写的。薛莹到达洛阳后,被优先录用,担任散骑常侍,回答皇帝问话、处理政事都很条理分明。太康三年去世。著有八篇文章,名叫《新议》。

〔19〕评曰:张纮文理意正,为世令器,孙策待之亚于张昭,诚有以也。严、程、阚生,一时儒林也。至畯辞荣济旧,不亦长者乎!薛综学识规纳,为吴良臣。及莹纂蹈,允有先风,然于暴酷之朝,屡登显列,君子殆诸。

评论说:张纮文章条理清晰、思想端正,是当时杰出的人才,孙策待他仅次于张昭,这确实是有道理的。严畯、程秉、阚泽这几位,是当时儒林中的代表人物。至于严畯辞去荣华富贵、救济故交旧友,不也是很有德行的人吗!薛综学识渊博,善于规劝进言,是吴国的优秀大臣。等到薛莹继承父业,确实有先辈的风范,但他在暴虐残酷的朝廷里(指孙皓时期),多次登上显要的官位,君子对此恐怕也会有所非议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