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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国志 · 卷五十三·吴书八

三国志 · 目录

〔11〕泽以经传文多,难得尽用,乃斟酌诸家,刊约礼文及诸注说以授二宫,为制行出入及见宾仪,又著乾象历注以正时日。每朝廷大议,经典所疑,辄谘访之。以儒学勤劳,封都乡侯。性谦恭笃慎,宫府小吏,呼召对问,皆为抗礼。人有非短,口未尝及,容貌似不足者,然所闻少穷。权尝问:“书传篇赋,何者为美?”泽欲讽喻以明治乱,因对贾谊过秦论最善,权览读焉。初,以吕壹奸罪发闻,有司穷治,奏以大辟,或以为宜加焚裂,用彰元恶。权以访泽,泽曰:“盛明之世,不宜复有此刑。”权从之。又诸官司有所患疾,欲增重科防,以检御臣下,泽每曰“宜依礼、律”,其和而有正,皆此类也。六年243冬卒,权痛惜感悼,食不进者数日。

阚泽认为经传文章太多,难以全部采用,于是斟酌各家学说,删减礼仪文章和各种注解,用来教授给太子和王子,还制定了出入和接见宾客的礼仪,又撰写了《乾象历注》来校正时间。每当朝廷有重大讨论,经典有疑问时,孙权总是向他咨询。因为他儒学勤勉,被封为都乡侯。他性格谦逊恭敬、笃厚谨慎,对官府的小吏,呼召对问,都行对等之礼。别人有缺点,他从不提及,外表看起来好像很不足,但他所回答的问题很少能难倒他。孙权曾经问:“书传和篇赋,哪一篇最好?”阚泽想用委婉的话来阐明治乱的道理,于是回答贾谊的《过秦论》最好,孙权就阅读了它。起初,吕壹的罪行被揭发,有关部门彻底追究,奏请处以死刑,有人认为应该加以焚裂之刑,来彰显大恶人。孙权咨询阚泽,阚泽说:“在昌明的时代,不应该再使用这种刑罚。”孙权听从了他。另外,各官署有弊病,想要加重法令来约束臣下,阚泽每次都说:“应该依据礼法和律令。”他温和而正直,都是这样。六年冬去世,孙权痛惜哀悼,好几天吃不下饭。

〔12〕泽州里先辈丹杨唐固亦修身积学,称为儒者,著国语、公羊、谷梁传注,讲授常数十人。权为吴王,拜固议郎,自陆逊、张温、骆统等皆拜之。黄武四年225为尚书仆射,卒。

泽州里的前辈丹杨人唐固,也注重修身养性,积累学问,被人们称为儒家学者。他撰写了《国语》《公羊传》《谷梁传》的注解,教授学生常常有几十人。孙权被封为吴王后,任命唐固为议郎,从陆逊、张温、骆统等人,都向他行礼拜敬。黄武四年,唐固担任尚书仆射,去世。

〔13〕薛综字敬文,沛郡竹邑人也。少依族人避地交州,从刘熙学。士燮既附孙权,召综为五官中郎将,除合浦、交阯太守。时交土始开,刺史吕岱率师讨伐,综与俱行,越海南征,及到九真。事毕还都,守谒者仆射。西使张奉于权前列尚书阚泽姓名以嘲泽,泽不能答。综下行酒,因劝酒曰:“蜀者何也?有犬为独,无犬为蜀,横目苟身,虫入其腹。”奉曰:“不当复列君吴邪?”综应声曰:“无口为天,有口为吴,君临万邦,天子之都。”于是众坐喜笑,而奉无以对。其枢机敏捷,皆此类也。

薛综,字敬文,是沛郡竹邑人。小时候跟着同族人躲避战乱到了交州,跟随刘熙学习。士燮归附孙权以后,孙权召命薛综担任五官中郎将,又任命他做合浦、交阯太守。当时交州地区刚刚开拓,刺史吕岱率军讨伐叛乱,薛综与他同行,渡海向南征讨,一直抵达九真。事情结束后返回都城,代理谒者仆射的职务。西蜀的使者张奉在孙权面前列举尚书阚泽的姓名来嘲笑阚泽,阚泽答不上来。薛综在席间依次斟酒,趁机劝酒说:“蜀是什么呢?有犬就是‘独’字,没有犬就是‘蜀’字;横着眼睛,身体像狗,虫子钻进了它的肚子里。”张奉说:“难道不应该再列举你们吴国吗?”薛综应声回答:“没有口是‘天’字,有口是‘吴’字,君主统治万国,是天子之都。”于是满座的人欢笑,张奉无话可对。他的机敏反应,都像这样。

〔14〕吕岱从交州召出,综惧继岱者非其人,上疏曰:“昔帝舜南巡,卒于苍梧。秦置桂林、南海、象郡,然则四国之内属也,有自来矣。赵佗起番禺,怀服百越之君,珠官之南是也。汉武帝诛吕嘉,开九郡,设交阯刺史以镇监之。山川长远,习俗不齐,言语同异,重译乃通,民如禽兽,长幼无别,椎结徒跣,贯头左衽,长吏之设,虽有若无。自斯以来,颇徙中国罪人杂居其间,稍使学书,粗知言语,使驿往来,观见礼化。及后锡光为交阯,任延为九真太守,乃教其耕犁,使之冠履;为设媒官,始知聘娶;建立学校,导之经义。由此已降,四百余年,颇有似类。自臣昔客始至之时,珠崖除州县嫁娶,皆须八月引户,人民集会之时,男女自相可適,乃为夫妻,父母不能止。交阯糜泠、九真都庞二县,皆兄死弟妻其嫂,世以此为俗,长吏恣听,不能禁制。日南郡男女倮体,不以为羞。由此言之,可谓虫豸,有靦面目耳。然而土广人众,阻险毒害,易以为乱,难使从治。县官羁縻,示令威服,田户之租赋,裁取供办,贵致远珍名珠、香药、象牙、犀角、玳瑁、珊瑚、琉璃、鹦鹉、翡翠、孔雀、奇物、充备宝玩,不必仰其赋入,以益中国也。然在九甸之外,长吏之选,类不精覈。汉时法宽,多自放恣,故数反违法。珠崖之废,起于长吏睹其好发,髡取为髲。及臣所见,南海黄盖为日南太守,下车以供设不丰,挝杀主簿,仍见驱逐。九真太守儋萌为妻父周京作主人,并请大吏,酒酣作乐,功曹番歆起舞属京,京不肯起,歆犹迫强,萌忿杖歆,亡于郡内。歆弟苗帅众攻府,毒矢射萌,萌至物故。交阯太守士燮遣兵致讨,卒不能克。又故刺史会稽朱符,多以乡人虞褒、刘彦之徒分作长吏,侵虐百姓,强赋于民,黄鱼一枚收稻一斛,百姓怨叛,山贼并出,攻州突郡。符走入海,流离丧亡。次得南阳张津,与荆州牧刘表为隙,兵弱敌强,岁岁兴军,诸将厌患,去留自在。津小检摄,威武不足,为所陵侮,遂至杀没。后得零陵赖恭,先辈仁谨,不晓时事。表又遣长沙吴巨为苍梧太守。巨武夫轻悍,不为恭所服,辄相怨恨,逐出恭,求步骘。是时津故将夷廖、钱博之徒尚多,骘以次鉏治,纲纪適定,会仍召出。吕岱既至,有士氏之变。越军南征,平讨之日,改置长吏,章明王纲,威加万里,大小承风。由此言之,绥边抚裔,实有其人。牧伯之任,既宜清能,荒流之表,祸福尤甚。今日交州虽名粗定,尚有高凉宿贼;其南海、苍梧、郁林、珠官四郡界未绥,依作寇盗,专为亡叛逋逃之薮。若岱不复南,新刺史宜得精密,检摄八郡,方略智计,能稍稍以渐治高凉者,假其威宠,借之形势,责其成效,庶几可补复。如但中人,近守常法,无奇数异术者,则群恶日滋,久远成害。故国之安危,在于所任,不可不察也。窃惧朝廷忽轻其选,故敢竭愚情,以广圣思。”

吕岱从交州被召回朝廷,薛综担心接替吕岱的人不称职,于是上疏说:“从前帝舜巡视南方,最终死在苍梧。秦朝设置了桂林、南海、象郡,所以这四个地方归属中原,由来已久了。赵佗在番禺起家,安抚降服了百越的首领,珠官以南的地区都是这样。汉武帝诛杀了吕嘉,开辟了九个郡,设立交阯刺史来镇守监察。那里山河遥远,风俗不同,语言有同有异,经过多重翻译才能沟通,百姓如同禽兽,长幼没有区别,头发梳成椎形,光着脚,衣服是贯头式、衣襟向左,设置的官吏,虽然存在却如同虚设。从那时以来,陆续迁徙中原的罪犯混杂居住在那里,逐渐让他们学习写字,粗略懂得一些语言,通过驿站往来,让他们看到礼仪教化。后来锡光担任交阯太守,任延担任九真太守,才教导他们使用耕犁,让他们戴帽子穿鞋子;为他们设立媒官,才开始知道聘娶之礼;建立学校,用经义教导他们。从此以后,四百多年,逐渐有了些改变。自从我从前客居初到那里时,珠崖除了州县的嫁娶,都要在八月清查户口,人民集会的时候,男女自己选择合意的人,就成为夫妻,父母不能阻止。交阯的糜泠、九真的都庞两个县,都是哥哥死了弟弟娶嫂子为妻,世世代代以此为风俗,官吏放任不管,不能禁止。日南郡的男女赤身露体,不觉得羞耻。由此说来,可以说是虫豸,只不过长着人的面孔罢了。然而那里土地广阔人口众多,地势险恶,容易作乱,难以治理。朝廷实行羁縻政策,显示威势使其服从,田户的租赋,只收取足够供给当地开支,看重的是得到远方的珍奇宝物如明珠、香料、象牙、犀角、玳瑁、珊瑚、琉璃、鹦鹉、翡翠、孔雀等奇异物品,用来充实宝玩,不必依赖那里的赋税来增加中原的收入。但是那里在九服之外,官吏的选拔,大多不精审。汉朝时法令宽松,官吏多放纵自己,所以多次违法。珠崖郡的废弃,起因于官吏看到当地人有好头发,就剃下来做假发。以我所见,南海人黄盖担任日南太守,上任时因为招待物品不丰盛,就打死主簿,结果被驱逐。九真太守儋萌为岳父周京设宴,同时宴请高级官员,酒酣娱乐时,功曹番歆起舞邀请周京,周京不肯起身,番歆仍然强逼,儋萌发怒用杖打番歆,番歆死在郡内。番歆的弟弟番苗率领部众攻打官府,用毒箭射儋萌,儋萌因此死亡。交阯太守士燮派兵讨伐,最终不能攻克。还有前刺史会稽人朱符,多用同乡虞褒、刘彦等人分别担任官吏,侵害虐待百姓,强行征收赋税,一条黄鱼收一斛稻谷,百姓怨恨反叛,山贼一齐出现,攻打州郡。朱符逃入海中,流离死亡。接着得到南阳人张津,他与荆州牧刘表有矛盾,兵力弱敌军强,年年出兵,将领们厌烦,去留随意。张津稍有约束,但威武不足,被部下欺凌侮辱,终于被杀害。后来得到零陵人赖恭,他是前辈,仁厚谨慎,但不通晓时事。刘表又派长沙人吴巨担任苍梧太守。吴巨是武夫,轻浮强悍,不被赖恭信服,于是互相怨恨,赶走赖恭,向步骘求援。这时张津的旧部夷廖、钱博等人还很多,步骘依次铲除处理,法纪刚好稳定,恰逢被召回。吕岱到任后,发生了士燮家族的变乱。越地军队南征,平定讨伐之日,改设官吏,彰明王法,威势覆盖万里,大小官员都顺从教化。由此说来,安定边疆安抚异族,确实有合适的人选。州牧郡守的职位,既然应该选用清廉能干的人,边远地区,祸福尤其突出。如今交州虽然名义上大致安定,但还有高凉多年的贼寇;南海、苍梧、郁林、珠官四郡的边界尚未安定,依靠这些地方作强盗,专门成为逃亡叛乱的聚集地。如果吕岱不再南来,新的刺史应该选用精明细致的人,管好八个郡,有方略智谋,能逐渐治理高凉的人,给他威势宠信,借助有利形势,责成他做出成效,或许可以弥补。如果只是中等人才,只知遵守常规法令,没有奇计异术的人,那么群恶日益滋长,时间长了必成祸害。所以国家的安危,在于所任用的人,不可不考察。我私下担心朝廷忽视轻率地选择,所以敢于竭尽愚诚,以扩展圣上的思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