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22〕帝有膂力,能担白虎幢,自制杂色锦伎衣,缀以金花玉镜众宝,逞诸意态。所宠群小党与三十一人,黄门十人。初任新蔡人徐世檦为直阁骁骑将军,凡有杀戮,皆其用命。杀徐孝嗣后,封为临汝县子。陈显达事起,加辅国将军。虽用护军崔慧景为都督,而兵权实在世檦。及事平,世檦谓人曰:“五百人军主,能平万人都督。”世檦亦知帝昏纵,密谓其党茹法珍、梅虫儿曰:“何世天子无要人,但阿侬货主恶耳。”法珍等争权,以白帝。帝稍恶其凶强,以二年正月,遣禁兵杀之,世檦拒战而死。自是法珍、虫儿用事,并为外监,口称诏敕;中书舍人王咺之与相唇齿,专掌文翰。其余二十余人,皆有势力。崔慧景平后,法珍封余干县男,虫儿封竟陵县男。及义师起,江、郢二镇已降,帝游骋如旧,谓茹法珍曰:“须来至白门前,当一决。”义师至近郊,乃聚兵为固守之计。召王侯朝贵分置尚书都座及殿省。又信鬼神,崔慧景事时,拜蒋子文神为假黄钺、使持节、相国、太宰、大将军、录尚书、扬州牧、钟山王。至是又尊为皇帝。迎神像及诸庙杂神皆入后堂,使所亲巫朱光尚祷祀祈福。以冠军将军王珍国领三万人据大桁,莫有斗志,遣左右直长阉竖王宝孙督战,呼为“王长子”。宝孙切骂诸将帅,直阁将军席豪发愤突阵死,豪,骁将,既毙,众军于是土崩,军人从朱雀观上自投及赴淮死者无数。于是闭城自守,城内军事委王珍国。兖州刺史张稷入卫京师,以稷为副,实甲犹七万人。帝乌帽袴褶,备羽仪,登南掖门临望。又虚设铠马斋仗千人,皆张弓拔白,出东掖门,称蒋王出荡。素好斗军队,初使宫人为军,后乃用黄门。亲自临陈,诈被疮,使人舆将去。至是于阅武堂设牙门军顿,每夜严警。帝于殿内骑马从凤庄门入徽明门,马被银莲叶具装铠,杂羽孔翠寄生,逐马左右卫从,昼眠夜起如平常。闻外鼓叫声,被大红袍登景阳楼屋上望,弩几中之。众皆怠怨,不为致力。募兵出战,出城门数十步,皆坐甲而归。虑城外有伏兵,乃烧城傍诸府署,六门之内皆荡尽。城中阁道西掖门内,相聚为市,贩死牛马肉。帝初与群小计议,陈显达一战便败,崔慧景围城退走,谓义师远来,不过旬日,亦应散去,敕太官办樵米为百日粮而已。大桁败后,众情凶惧,法珍等恐人众惊走,故闭城不复出军。既而义师长围既立,堑栅严固,然后出荡,屡战不捷。帝尤惜金钱,不肯赏赐,法珍叩头请之,帝曰:“贼来独取我邪?何为就我求物!”后堂储数百具榜,启为城防,帝云拟作殿,竟不与。又催御府细作三百人精仗,待围解以拟屏除。金银雕镂杂物,倍急于常。王珍国、张稷惧祸及,率兵入殿,分军又从西上阁入后宫断之,御刀丰勇之为内应。是夜,帝在含德殿吹笙歌作《女儿子》,卧未熟。闻兵入,趋出北户,欲还后宫。清曜阁已闭,阉人禁防黄泰平以刀伤其膝,仆地。顾曰:“奴反邪?”直后张齐斩首送梁王。
皇帝体力过人,能扛起白虎幢,自己制作各种彩色锦缎的表演服,用金花、玉镜等众多宝物点缀,做出各种姿态来炫耀。他宠幸的小人同伙有三十一人,宦官十人。起初任用新蔡人徐世檦为直阁骁骑将军,凡是杀人,都让他去办。杀了徐孝嗣后,封他为临汝县子。陈显达起事时,又加任辅国将军。虽然名义上任命护军崔慧景为都督,但兵权实际掌握在徐世檦手里。等到战事平定,徐世檦对人说:“一个只有五百人的军主,却能平定拥有万人的都督。”徐世檦也知道皇帝昏庸放纵,私下对他的同党茹法珍、梅虫儿说:“哪个朝代的天子没有重要的人,只是咱们这位主子实在是个坏主子罢了。”茹法珍等人争权,就把这话报告了皇帝。皇帝渐渐厌恶徐世檦的凶悍,在永元二年正月,派禁军去杀他,徐世檦抵抗战死。从这以后茹法珍、梅虫儿掌权,都担任外监,口称诏敕;中书舍人王咺之跟他们互相勾结,专门掌管文书。其余二十多人,也都有势力。崔慧景平定后,茹法珍封余干县男,梅虫儿封竟陵县男。等到梁武帝的义师起兵,江州、郢州两镇已经投降,皇帝却还像往常一样游玩跑马,对茹法珍说:“等他们到白门前,再一决胜负。”义师到了近郊,他才聚集兵力做固守的打算。召集王侯朝贵分别安置在尚书都座和殿省。又迷信鬼神,在崔慧景事件时,曾拜蒋子文神为假黄钺、使持节、相国、太宰、大将军、录尚书、扬州牧、钟山王。到这时又尊为皇帝。把神像和各个庙里的杂神都迎进后堂,派他亲近的巫师朱光尚祈祷求福。派冠军将军王珍国率领三万人据守大桁,将士们没有斗志,皇帝派左右直长太监王宝孙督战,称他为“王长子”。王宝孙痛骂各位将帅,直阁将军席豪一怒之下冲阵战死。席豪是员勇将,他一死,众军立刻土崩瓦解,士兵从朱雀观上跳下和投淮河而死的人不计其数。于是紧闭城门自守,城内军事委托给王珍国。兖州刺史张稷入京保卫,以张稷为副手,实际兵力还有七万人。皇帝戴着黑帽穿着戎装,备齐仪仗,登上南掖门观望。又虚设了上千套铠甲、马匹和仪仗,都张弓拔剑,开东掖门出去,声称是蒋王出来扫荡。皇帝一向喜欢搞军事游戏,起初让宫女当兵,后来改用宦官。他亲自上阵,假装受伤,让人用轿子抬走。到这时在阅武堂设立牙门军屯,每晚严加警戒。皇帝在殿内骑马从凤庄门进入徽明门,马披着银莲叶具装铠,装饰着彩色羽毛和孔雀翠尾,前后有人卫从,白天睡觉晚上起来,一如平常。听到外面鼓叫声,就披着大红外袍登上景阳楼屋顶观望,差点被弩箭射中。众人都懈怠怨恨,不肯替他出力。招募士兵出战,出城门才几十步,都放下铠甲坐在地上不走了。担心城外有伏兵,就烧毁城旁各个官署,六门之内都被烧光。城中西掖门内的阁道里,人们聚在一起做买卖,卖的是死牛死马的肉。皇帝起初跟手下小人商议,认为陈显达一战就败,崔慧景围城也退走了,如今义师远来,不过十天也该散去,就命令太官只准备樵柴和粮食作为百日之用。大桁兵败后,大家都很恐惧,茹法珍等人怕众人惊慌逃走,所以闭城不再出战。不久义师完成了包围,堑沟栅栏又严又固,然后才出击,屡战不胜。皇帝特别吝惜金钱,不肯赏赐,茹法珍叩头请求,皇帝说:“贼人来了难道独抢我一人吗?为什么问我讨东西!”后堂存有几百具木板,茹法珍请求用来加强城防,皇帝说打算将来做宫殿用,最终不给。又催促御府里的三百个工匠赶造精良兵器,打算等解围后用来摆排场。金银雕镂等杂物,催得比平常还急。王珍国、张稷害怕祸事牵连到自己,就率兵入殿,又分兵从西上阁进后宫截断路口,御刀丰勇之做内应。这天夜里,皇帝在含德殿吹笙唱歌,唱的是《女儿子》,睡下还没睡熟。听到兵闯进来,急忙跑出北门,想回后宫。清曜阁已经关闭,宦官黄泰平用刀砍伤他的膝盖,他跌倒在地。回头说:“奴才造反吗?”直后张齐砍下他的头送给了梁王。
〔23〕宣德太后令曰:“皇室受终,祖宗齐圣,太祖高皇帝肇基骏命,膺箓受图,世祖武皇帝系明下武,高宗明皇帝重隆景业,咸降年不永,宫车系晏。皇祚之重,允属储元。而禀质凶愚,发于稚齿。爰自保姆,迄至成童,忍戾昏顽,触途必著。高宗留心正嫡,立嫡惟长,辅以群才,间以贤戚,内外维持,冀免多难,未及期稔,便逞屠戮。密戚近亲,元勋良辅,覆族歼门,旬月相系。凡所任仗,尽慝穷奸,皆营伍屠贩,容状险丑,身秉朝权,手断国命,诛戮无辜,纳其财产,睚眦之间,屠覆比屋。身居元首,好是贱事,危冠短服,坐卧以之。晨出夜反,无复已极,驱斥氓庶,巷无居人,老细奔遑,置身无所,东迈西屏,北出南驱,负疾舆尸,填街塞陌。兴筑缮造,日夜不穷,晨构夕毁,朝穿暮塞,络以随珠,方斯已陋,饰以璧珰,曾何足道。时暑赫曦,流金铄石,移竹艺果,匪日伊夜,根未及植,叶已先枯,畚锸纷纭,勤倦无已。散费国储,专事浮饰,逼夺民财,自近及远,兆庶恇々,流窜道路。府帑既竭,肆夺市道,工商裨贩,行号道泣。屈此万乘,躬事角抵,昂首翘肩,逞能橦木,观者如堵,曾无怍容。芳乐、华林,并立阛阓,踞肆鼓刀,手铨轻重。干戈鼓噪,昏晓靡息,无戎而城,岂足云譬。至于居丧淫之愆,三年91载弄之丑,反道违常之衅,牝鸡晨鸣之慝,于事已细,故可得而略也。罄楚、越之竹,未足以言,校辛、癸之君,岂或能匹。征东将军忠武奋发,投袂万里,光奉明圣,翊成中兴。乘胜席卷,扫清京邑,而群小靡识,婴城自固,缓戮稽诛,倏弥旬月,宜速剿定,宁我邦家。可潜遣间介,密宣此旨,忠勇齐奋,遄加荡扑,放斥昏凶,卫送外第。未亡人不幸,骤此百罹,感念存没,心焉如割。奈何!奈何!”又令依汉海昏侯故事,追封东昏侯。茹法珍、梅虫儿、王咺之等伏诛。丰勇之原死。
宣德太后下令说:“我们大齐的皇室承受天命,祖宗们都是圣明的。太祖高皇帝(萧道成)开创基业,接受了上天赐予的符命;世祖武皇帝(萧赜)继承光明,发扬武功;高宗明皇帝(萧鸾)重新振兴大业。但他们都在位时间不长,相继去世。皇位的重任,按理应该属于太子(指萧宝卷)。可他天生凶残愚钝,从小就这样。从保姆抚养到长大成人,残忍暴戾,昏聩顽固,走到哪儿都显出这些毛病。高宗本来注重正妻所生的嫡子,立嫡子中年纪最大的,又用一群人才辅佐他,并安排贤能的亲戚参与,内外维持,希望能避免灾祸,没想到还不到一年,他就开始大肆屠杀。最亲近的亲属、有大功的臣子和优良的辅佐,全家被杀,接连不断。他所信任和依靠的,全是奸恶小人,出身行伍或商贩,相貌凶险丑陋,却掌握朝中大权,决断国家命运,杀害无辜的人,没收他们的财产,只要有点小矛盾就屠灭满门。他身为一国之君,却喜欢低贱的事,戴着高高的帽子,穿着短衣服,无论坐卧都是这样。早上出门晚上回来,没有节制,驱逐百姓,弄得街巷里都没人住了,老人小孩四处奔逃,没地方安身,东躲西藏,南奔北跑,病人和尸体堆满了街道。大兴土木,日夜不停,早上刚建好晚上就拆掉,白天挖开晚上堵上,用随侯珠来装饰还嫌简陋,用玉璧来装饰也不值得说。天热得像火烤,金属都能融化石头都能烧裂,他还要搬运竹子种植果树,不分白天黑夜,根还没栽好叶子就枯了,工具杂乱,辛苦不停。耗费国家储备,专门搞浮华装饰,逼迫抢夺百姓的财物,从近到远,万民恐惧,流亡奔逃在路上。国库没钱了,就公然在市场道路上抢劫,做工经商的小贩们,边走边哭。他放下天子的尊严,亲自玩角抵游戏,昂头耸肩,比赛爬竿,围观的人像墙一样,他一点羞愧的表情都没有。芳乐宫、华林宫,都变成了市场,他蹲在摊位上操刀切肉,亲手称重量。歌舞鼓乐喧闹,白天黑夜不停,没有战事却修城,这哪能用言语形容。至于在守丧期间淫乱放荡的罪过,三年服丧中玩女人的丑事,违背天道常规的灾祸,母鸡报晓的恶行,这些事还算小的,所以可以略过。用尽楚地和越地的竹子做竹简来写他的罪过都写不完,跟夏桀和商纣王比,他们哪能比得上他。征东将军(萧衍)忠诚英武,奋起行动,远赴万里,光明地侍奉圣明之主,辅佐成就了中兴大业。乘胜席卷,扫清了京城,但那些小人不识大局,围着城自己固守,拖延着不尽快诛杀,一拖就是一个多月,应该迅速平定,安定我们的国家。可以秘密派间谍,暗中宣示这道命令,让忠诚勇敢的人一起行动,赶快荡平扑灭,放逐那个昏庸凶恶的人,押送到外面的住宅去。未亡人我不幸,突然遭遇这么多灾难,感念活着的和死去的人,心像刀割一样。怎么办!怎么办!”又下令依照汉朝海昏侯(刘贺)的旧例,追封他为东昏侯。茹法珍、梅虫儿、王咺之等人被处死。丰勇之免于死罪。
〔24〕史臣曰:汉宣帝时,南郡获白虎,获之者张武,言武张而猛服也。东昏侯亡德横流,道归拯乱,躬当翦戮,实启太平。推阉竖之名字,亦天意也。
史官评论说:汉宣帝的时候,南郡抓到一只白虎,抓它的人叫张武,意思是武力张扬,猛兽就被降服了。东昏侯没有德行,恶行像洪水一样泛滥,正道要靠他来拯救乱世,他本人理应被杀,这才开启了太平。再推究那些宦官的名字,也全是天意。
〔25〕赞曰:东昏慢道,匹癸方辛。乃隳典则,乃弃彝伦,玩习兵火,终用焚身。
史官评论说:东昏侯理政懈怠无道,可以和夏桀、商纣相比。他毁坏典章制度,抛弃伦理道德,沉迷于玩习兵革战火,最终被火烧身而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