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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史 · 卷七十八·列传第六十八

南史 · 目录

〔10〕扶南国,日南郡之南,海西大湾中,去日南可七千里。在林邑西南三千余里。城去海五百里,有大江广十里,从西流东入海。其国广轮三千余里,土地洿下而平博,气候风俗大较与林邑同。出金、银、铜、锡、沉木香、象、犀、孔翠、五色鹦鹉。

扶南国位于日南郡的南边,在南海西边的大海湾中,距离日南郡大约七千里。它在林邑的西南方向三千多里远。王城距离大海五百里,有一条大江宽达十里,从西流向东注入大海。这个国家的国土方圆三千多里,地势低洼但平坦广阔,气候和风俗大致与林邑相同。出产金、银、铜、锡、沉木香、大象、犀牛、孔雀和翠鸟、五色鹦鹉。

〔11〕其南界三千余里有顿逊国,在海崎上,地方千里。城去海十里。有五王,并羁属扶南。顿逊之东界,通交州诸贾人。其西界接天竺、安息徼外诸国,往还交易。其市东西交会,日有万余人。珍物宝货无不有,又有酒树似安石榴,采其花汁停瓮中,数日成酒。

在它(指扶南)的南边边界三千多里外有个顿逊国,位于海边崎岖的地形上,土地方圆千里。都城距离大海十里。这个国家有五个王,都附属并隶属于扶南。顿逊国的东边边界与交州来的商人们相通,西边边界连接天竺、安息等边境之外的国家,彼此往来贸易。那里的市场是东西方交会的地方,每天有上万人(交易)。各种珍稀宝物无所不有,还有一种树叫作“酒树”,样子像安石榴,采摘它的花汁放在瓮里,过几天就成了酒。

〔12〕顿逊之外大海洲中,又有毗骞国,去扶南八千里。传其王身长丈二,颈长三尺,自古不死,莫知其年。王神圣,国中人善恶及将来事,王皆知之,是以无敢欺者。南方号曰长颈王。国俗有室屋衣服,啖粳米。其人言语小异扶南。有山出金,金露生石上,无央限也。国法刑人,并于王前啖其肉。国内不受估客,有往者亦杀而啖之,是以商旅不敢至。王常楼居,不血食,不事鬼神。其子孙生死如常人,唯王不死。扶南王数使与书相报答。常遗扶南王纯金五十人食器,形如圆盘,又如瓦塸,名为多罗,受五升,又如碗者受一升。王亦能作天竺书,书可三千言,说其宿命所由,与佛经相似,并论善事。

在顿逊外面的大海岛上,有一个叫毗骞的国家,离扶南有八千里远。传说他们的国王身高一丈二,脖子有三尺长,从古到今一直不死,没人知道他活了多久。国王特别神异,国内谁好谁坏、将来会出什么事,他全知道,所以没人敢骗他。南方人都叫他“长颈王”。这个国家的风俗是住房子、穿衣服,吃的是粳米。他们说的话跟扶南话稍微有点不同。有座山出金子,金子就露在石头上,多得没边没边没沿。国家的法律是,处决犯人的时候,在国王面前吃他的肉。国内不接纳商人,有去的也被杀了吃掉,所以商人们都不敢去。国王常年住在楼上,不吃荤腥,也不敬鬼神。他的子孙跟普通人一样生老病死,只有国王本人不会死。扶南王多次派使者跟他书信往来。毗骞王还常常送给扶南王纯金做的五十人用的食器,形状像圆盘,又像瓦罐,名字叫“多罗”,容量有五升;还有像碗的,容量一升。国王还会写天竺文字,能写三千字左右,讲他前世命运从哪来的,跟佛经差不多,还讲做善事。

〔13〕又传扶南东界即大涨海,海中有大洲,洲上有诸薄国,国东有马五洲。复东行涨海千余里,至自然大洲,其上有树生火中,洲左近人剥取其皮,纺绩作布,以为手巾,与蕉麻无异,而色微青黑。若小垢洿,则投水中,复更精洁。或作灯炷,用之不知尽。

又传说扶南的东边边界就是大涨海,海中有个大岛,岛上有诸薄国。诸薄国东边有马五洲。再向东行船经过涨海一千多里,到达自然大洲。上面有一种树生长在火中,洲附近的人剥取它的树皮,搓成线织成布,用来做手巾,和蕉麻布没什么差别,只是颜色略微青黑。如果稍微有点污垢,就扔到水里,会更加干净。或者拿来做灯芯,用它不知道尽头(非常耐用)。

〔14〕扶南国俗本裸,文身被发,不制衣裳。以女人为王,号曰柳叶。年少壮建,有似男子。其南有激国,有事鬼神者字混填。梦神赐之弓,乘贾人舶入海。混填晨起即诣庙,于神树下得弓,便依梦乘舶入海,遂至扶南外邑。柳叶人众,见舶至,欲劫取之。混填即张弓射其舶,穿度一面,矢及侍者。柳叶大惧,举众降混填,填乃教柳叶穿布贯头,形不复露。遂君其国,纳柳叶为妻,生子分王七邑。其后王混盘况,以诈力间诸邑,令相疑阻,因举兵攻并之。乃选子孙中分居诸邑,号曰小王。盘况年九十余乃死,立中子盘盘,以国事委其大将范蔓。盘盘立三年死,国人共举蔓为王。蔓勇健有权略,复以兵威攻伐旁国,咸服属之,自号扶南大王。乃作大船穷涨海,开国十余,辟地五六千里。次当伐金邻国,蔓遇疾,遣太子金生代行。蔓姊子旃,因篡蔓自立,遣人诈金生而杀之。蔓死时有乳下儿名长,在人间,至年二十,乃结国中壮士,袭杀旃。旃大将范寻又攻杀长而代立。更缮国内,起观阁游戏之,朝旦中晡三四见客。百姓以蕉蔗龟鸟为礼。国法,无牢狱。有讼者,先斋三日,乃烧斧极赤,令讼者捧行七步。又以金镮、鸡卵投沸汤中,令探取之,若无实者手即烂,有理者则不。又于城沟中养鳄鱼,门外圈猛兽,有罪者辄以喂猛兽及鳄鱼,鱼兽不食为无罪,三日乃放之。鳄大者长三丈余,状似鼍,有四足,喙长六七尺,两边有齿利如刀剑,常食鱼,遇得獐鹿及人亦啖之,苍梧以南及外国皆有之。

扶南国原来的人都不穿衣服,身上纹着花纹,头发披散着。他们让女人做国王,叫柳叶。柳叶年轻的时候很健壮,像个男人。扶南的南边有个激国,有个信鬼神的人叫混填。他做梦梦见神给了他一张弓,让他坐商船出海。混填一早起来就去了庙里,在神树下面果然找到了弓,就照着梦里做的坐船出海,结果到了扶南的外面地方。柳叶的手下看见船来了,想抢东西。混填立马拉弓朝船射了一箭,箭射穿了船的一边,还射中了旁边的人。柳叶吓坏了,带着全部人投降了混填。混填就教柳叶穿上一种叫贯头的布衣服,身体不再露在外面。于是混填当了扶南的国王,娶了柳叶,他们生的儿子分别统治了七个城。后来的国王混盘况,用骗术和武力挑拨各个城的关系,让他们互相猜忌,然后发兵把他们都吞并了。接着挑了自己的子孙分别住在各个城,管他们叫小王。盘况活到九十多岁才死,立了二儿子盘盘当国王,把国家大事交给大将范蔓处理。盘盘当了三年国王就死了,老百姓一起推举范蔓当国王。范蔓勇猛又有心计,出兵攻打周围的国家,让它们都归顺了,自己称为“扶南大王”。他造了大船一直航行到涨海的尽头,开拓了十多个国家,地盘扩大了好几千里。接着要攻打金邻国,范蔓生了病,派太子金生替他去。范蔓姐姐的儿子旃趁机抢了王位,派人骗金生过来把他杀了。范蔓死的时候有个吃奶的儿子叫长,流落在外,长到二十岁时,结交了国内的壮士,偷袭杀掉了旃。旃的大将范寻又杀了长自己当了国王。范寻重新装修国内,建了楼台亭阁玩乐,早上、中午、傍晚一天接见三四次客人。老百姓拿香蕉、甘蔗、龟和鸟当礼物。国法没有监狱,有打官司的人,先斋戒三天,然后把斧头烧得通红,让打官司的人捧着走七步。又把金环、鸡蛋扔进滚水锅里,让他们用手去捞,没理的人手就会烂掉,有理的人就没事。还在城沟里养鳄鱼,门外圈着猛兽,有罪的人就扔去喂猛兽和鳄鱼,如果猛兽鳄鱼不吃就说明无罪,关三天就放了。鳄鱼大的有三丈多长,样子像鼍,有四条腿,嘴巴有六七尺长,两边牙齿像刀剑一样锋利,平常吃鱼,碰到獐子、鹿还有人也吃,苍梧以南和外国都有。

〔15〕吴时,遣中郎康泰、宣化从事朱应使于寻国,国人犹裸,唯妇人著贯头。泰、应谓曰:“国中实佳,但人亵露可怪耳。”寻始令国内男子着横幅。横幅,今干漫也。大家乃截锦为之,贫者乃用布。晋武帝太康中,寻始遣使贡献。穆帝升平元年357,王竺旃檀奉表献驯象,诏以劳费停之。其后王憍陈如,本天竺婆罗门也,有神语曰应王扶南。憍陈如心悦,南至盘盘。扶南人闻之,举国欣戴,迎而立焉。复改制度,用天竺法。憍陈如死,后王持梨陀跋摩,宋文帝元嘉十一年434、十二年435、十五年438,奉表献方物。齐永明中,王憍陈如阇邪跋摩遣使贡献。梁天监二年503,跋摩复遣使送珊瑚佛像,并献方物,诏授安南将军、扶南王。

吴国时期,朝廷派中郎康泰和宣化从事朱应出使到寻国。寻国的人还都光着身子,只有妇女穿一种叫“贯头”的套头衣。康泰和朱应说:“你们国家确实不错,但人们裸露身体有点奇怪。”于是寻国的国王命令国内男子开始穿横幅。横幅,也就是现在的干漫。富贵人家用绸缎来做它,穷人就用布做。晋武帝太康年间,寻国才开始派使者进贡。东晋穆帝升平元年,国王竺旃檀上表进献驯象,朝廷下诏说劳民伤财,没有接受。后来国王憍陈如,原本是天竺的婆罗门,有神告诉他说应该统治扶南。憍陈如很高兴,向南来到盘盘国。扶南人听说了,全国欢欣拥戴,迎接并立他为王。他又改革制度,采用天竺的法规。憍陈如死后,后来的国王持梨陀跋摩,在宋文帝元嘉十一年、十二年、十五年,上表进贡地方特产。南齐永明年间,国王憍陈如阇邪跋摩派使者进贡。梁朝天监二年,阇邪跋摩又派使者送来珊瑚佛像,并进贡地方特产,朝廷下诏授予他安南将军、扶南王的称号。

〔16〕其国人皆丑黑拳发,所居不穿井。数十家共一池引汲之。俗事天神,天神以铜为像,二面者四手,四面者八手,手各有所持。或小儿,或鸟兽,或日月。其王出入乘象,嫔侍亦然。王坐则偏踞翘膝,垂左膝至地,以白叠敷前,设金盆香炉于其上。国俗,居丧则剃除须发。死者有四葬:水葬则投之江流,火葬则焚为灰烬,土葬则瘗埋之,鸟葬则弃之中野。人性贪吝无礼义,男女恣其奔随。十年511、十三年514,跋摩累遣使贡献,其年死。庶子留陀跋摩杀其嫡弟自立。十六年517,遣使竺当抱老奉表贡献。十八年519,复遣使送天竺旃檀瑞像、婆罗树叶;并献火齐珠,郁金、苏合等香。普通元年520、中大通二年530、大同元年535,累遣使献方物。五年,复遣使献生犀。又言其国有佛发,长一丈二尺。诏遣沙门释云宝随使往迎之。先是,三年537八月,武帝改造阿育王佛塔,出旧塔下舍利及佛爪发,发青绀色,众僧以手伸之,随手长短,放之则旋屈为蠡形。按《僧伽经》云:“佛发青而细,犹如藕茎丝。”《佛三昧经》云:“我昔在宫沐头,以尺量发,长一丈二尺。放已右旋,还成蠡文。”则与帝所得同也。阿育王即铁轮王,王阎浮提一天下。佛灭度后,一日一夜,役鬼神造八万四千塔,此即其一。吴时有尼居其地为小精舍,孙纟林寻毁除之,塔亦同灭。吴平后,诸道人复于旧处建立焉。晋元帝初度江,更修饰之。至简文咸安中,使沙门安法程造小塔,未及成而亡。弟子僧显继而修立,至孝武太元九年384,上金相轮及承露。

他们国家的人都长得丑陋、皮肤黝黑、头发卷曲,住的地方不挖井,几十户人家共用一个大池子引水使用。当地习俗信奉天神,用铜铸造神像,有两面四手的,也有四面八手的,每只手上都拿着东西,有的拿小孩,有的拿鸟兽,有的拿日月。他们的国王出门时骑大象,妃嫔和侍从也一样。国王坐着的时候,身子斜着,一只膝盖翘起,左膝垂到地上,面前铺上白叠布,上面摆着金盆和香炉。国家风俗,办丧事时要剃掉胡须和头发。死者有四种安葬办法:水葬是扔到江里,火葬是烧成灰,土葬是埋到土里,鸟葬是丢在荒野中。人性贪婪小气,不懂礼义,男女之间随意私奔。十年、十三年时,跋摩多次派使者来进贡,当年他就死了。他的庶子留陀跋摩杀了嫡出的弟弟,自己当了王。十六年,派了使者竺当抱老带着表章来进贡。十八年,又派使者送来天竺的檀香木佛像、贝多罗树叶,还进贡了火齐珠、郁金香、苏合香等香料。普通元年、中大通二年、大同元年,多次派使者进贡特产。五年,又派使者进贡活犀牛。还说他们国家有佛的头发,长一丈二尺。皇帝下诏派僧人释云宝跟着使者去迎取。在这之前,三年八月,梁武帝改造阿育王佛塔,从旧塔下面挖出了舍利和佛的指甲、头发,头发是青黑色的,僧人们用手去拉它,随着手拉的力量变长,一松手就卷成螺形。按《僧伽经》上说:“佛的头发又青又细,像藕茎丝。”《佛三昧经》上说:“我以前在宫里洗头,用尺子量头发,长一丈二尺。放手后向右卷,还是螺形纹理。”这和梁武帝得到的一样。阿育王就是铁轮王,统治着阎浮提天下。佛涅槃后,用一昼夜的工夫,役使鬼神造了八万四千座塔,这座塔就是其中之一。东吴的时候,有个尼姑在那里建了一座小精舍,孙綝很快把它毁掉了,塔也一起毁了。吴国平定后,僧人们又在原址重建。晋元帝刚过江时,又加以修缮。到简文帝咸安年间,派僧人安法程造一座小塔,没建成他就去世了。他的弟子僧显接着修建,到孝武帝太元九年,装上了金相轮和承露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