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61〕明僧绍《正二教论》以为,“佛明其宗,老全其生。守生者蔽,明宗者通。今道家称长生不死,名补天曹,大乖老、庄立言本理”。文惠太子、竟陵王子良并好释法,吴兴孟景翼为道士,太子召入玄圃,众僧大会。子良使景翼礼佛,景翼不肯。子良送《十地经》与之,景翼造《正一论》,大略曰:“《宝积》云‘佛以一音广说法’。《老子》云,‘圣人抱一以为天下式’。一之为妙,空玄绝于有境,神化赡于无穷。为万物而无为,处一数而无数。莫之能名,强号为一。在佛曰‘实相’,在道曰‘玄牝’。道之大象,即佛之法身。以不守之守守法身,以不执之执执大象。但物有八万四千行,说有八万四千法。法乃至于无数,行亦达于无央。等级随缘,须导归一。归一曰回向,向正即无邪。邪观既遣,亿善日新。三五四六,随用而施。独立不改,绝学无忧。旷劫诸圣,共遵斯一。老、释未始于尝分,迷者分之而未合。亿善遍修,修遍成圣。虽十号千称,终不能尽。终不能尽。岂可思议?”司徒从事中郎张融作《门律》云:“道之与佛,遥极无二。吾见道士与道人战儒墨,道人与道士辨是非。昔有鸿飞天首,积远难亮,越人以为凫,楚人以为乙。人自楚、越,鸿常一耳。”以示太子仆周颙。颙难之曰:“虚无法性,其寂虽同,位寂之方,其旨则别。论所谓‘逗极无二’者,为逗极于虚无,当无二于法性邪。足下所宗之本,一物为鸿乙耳,驱驰佛道,无免二末,未知高鉴,缘何识本?轻而宗之,其有旨乎?”往复文多不载。
明僧绍在《正二教论》中认为:“佛家阐明真谛,道家保全生命。执着于长生的人是糊涂的,明白真谛的人才是通达的。现在道家声称长生不老,死后在天庭补个官名,这大大违背了老子、庄子立言的根本道理。”文惠太子萧长懋和竟陵王萧子良都喜好佛法,吴兴人孟景翼是个道士,太子把他召入玄圃,召集众多僧侣大会。萧子良让孟景翼向佛行礼,孟景翼不肯。萧子良送给他《十地经》,孟景翼写了《正一论》,大略说:“《宝积经》说‘佛以一种声音广泛说法’。《老子》说‘圣人抱持纯一作为天下的法则’。”‘一’的妙处,是空玄超越有形的境界,神妙变化丰富无穷。它化生万物却无所作为,处于一数之中却超越数字。无法用名字称呼它,勉强称为‘一’。在佛家叫做‘实相’,在道家叫做‘玄牝’。道的最大形象,就是佛的法身。以不守持的守持来守持法身,以不执着的执着来执着大象。只是事物有八万四千种行为,说法有八万四千种法门。法门多到无数,行为也多到无尽。等级随缘而定,需要引导回归到一。回归到一叫做回向,回向正道就没有邪恶。邪见既已排除,各种善事日日更新。三、五、四、六,随方便而施行。独立而不改变,弃绝学问就没有忧虑。久远劫以来的各位圣者,都共同遵循这个一。老子和释迦牟尼未曾有过分别,迷惑的人分别了他们却不能合一。各种善事普遍修行,修习遍及各事就能成圣。虽然有十种名号千种称谓,终究不能穷尽。终究不能穷尽,这难道可以用思议吗?”司徒从事中郎张融写了《门律》说:“道与佛,远到极点没有差别。我看见道士与佛教徒互相攻击,佛教徒与道士互相争辩是非。从前有一只大雁飞在天上,飞得很远难以看清楚,越地的人认为是野鸭,楚地的人认为是燕子。人各自是楚人或越人,大雁却始终是同一个而已。”并给太子属官周颙看。周颙反驳说:“虚无法性,它们的空寂虽然相同,但达到空寂的方法,其宗旨却有区别。您的理论所谓‘远极无二’,是指远到极点归于虚无,而应当与法性没有分别吗?您所尊崇的根本,不过把同一事物看作鸿雁与燕子罢了,在佛道之间奔驰,不免是追逐末节,不知道高明的您,根据什么来认识根本?轻易地尊崇它,有什么深意呢?”两人反复辩论的文字很多,这里不记载了。
〔62〕欢口不辩,善于著论。又注王弼《易》二《系》,学者传之。知将终,赋诗言志曰:“五涂无恒宅,三清有常舍。精气因天行,游魂随物化。鹏鹍适大海,蜩鸠之桑柘。达生任去留,善死均日夜。委命安所乘,何方不可驾?翘心企前觉,融然从此谢。”自克死日,自择葬时,卒于剡山,时年六十四。身体香软,道家谓之尸解仙化焉。还葬旧墓,木连理生墓侧。县令江山图表状,武帝诏欢诸子撰欢文议三十卷。
顾欢这个人不善于言辞,但擅长写文章。他还给王弼注释的《周易》补注了《系辞》上下篇,学者们都传习他的注。他预感到自己将要离世,便作诗表达心志:“五道没有固定的住所,三清却有永久的宫殿。精气随着天道运行,游魂跟随万物变化。大鹏和鹍鸟飞向大海,蝉和斑鸠在桑树和柘树间生活。通达生命的人任凭来去,善于面对死亡的人把日夜等同看待。把命运交付给所乘之物,哪个方向不能驾驭?仰慕前贤的觉悟,就这样安然辞别。”他自己定下死亡日期,自己选择下葬时间,在剡山去世,时年六十四岁。死后身体散发香气而且柔软,道家称这是尸解成仙。送回旧墓安葬时,墓边长出了连理木。县令江山将此事上表奏报,武帝下诏让顾欢的儿子们编撰顾欢的文集和议论共三十卷。
〔63〕又始兴人卢度,字孝章,亦有道术。少随张永北侵魏。永败,魏人追急,阻淮水不得过。度心誓曰:“若得免死,从今不复杀生。”须臾见两楯流来,接之得过。然后隐居庐陵西昌三顾山,鸟兽随之。夜有鹿触其壁,度曰:“汝勿坏我壁。”鹿应声去。屋前有池养鱼,皆名呼之,次第来取食乃去。逆知死年月,与亲友别。永明末,以寿终。
又有始兴人卢度,字孝章,也懂道术。年轻时跟着张永向北攻打北魏。张永打了败仗,魏兵追得很紧,他们被淮河挡住了过不去。卢度心里发誓说:“如果能免掉一死,从今以后我再也不杀生了。”不一会儿就看见两块盾牌顺着水流漂过来,他接着盾牌过了河。之后他就隐居在庐陵西昌的三顾山,鸟兽都跟随着他。夜里有一只鹿撞他的墙壁,卢度说:“你别弄坏我的墙。”鹿应声就离开了。屋前有个水池养着鱼,他都能叫出它们的名字,那些鱼按顺序游过来取食,吃完才离去。他预知自己去世的年月,提前和亲友告别。永明末年,他寿终正寝。
〔64〕杜京产,字景齐,吴郡钱唐人也。祖运,刘毅卫军参军。父道鞠,州从事,善弹棋。京产少恬静,闭意荣宦,颇涉文义,专修黄、老。会稽孔顗,清刚有峻节,一见而为款交。郡命主簿,州辟从事,称疾去。与同郡顾欢同契。始宁东山开舍授学。齐建元中,武陵王晔为会稽,齐高帝遣儒士刘瓛入东为晔讲,瓛故往与之游,曰:“杜生,当今之台、尚也。”京产请瓛至山舍讲书,倾资供待。子栖躬自屣履,为瓛生徒下食。孔珪、周颙、谢瀹并致书以通殷勤。永明十年492,珪及光禄大夫陆澄、祠部尚书虞悰、太子右率沈约、司徒右长史张融表荐京产,征为奉朝请,不至。于会稽日门山聚徒教授。建武初,征员外散骑侍郎。京产曰:“庄生持钓,岂为白璧所回?”辞疾不就,卒。
杜京产,字景齐,是吴郡钱唐(今杭州)人。他的祖父杜运,曾任刘毅的卫军参军;父亲杜道鞠,担任过州从事,擅长弹棋。杜京产年轻时性情恬淡安静,对荣华官场毫无兴趣,阅读过不少文化典籍,专心修习黄老道家学说。会稽人孔顗,为人清廉刚正、节操高尚,与他一见面就成了至交好友。郡守想任命他做主簿,州里也征召他做从事,他都称病推辞掉了。他和同郡的顾欢志趣相投,在始宁东山开设学舍,收徒讲学。齐高帝建元年间,武陵王萧晔出任会稽太守,高帝派儒士刘瓛到东部给萧晔讲学,刘瓛特意前去与杜京产交往,称赞说:“杜先生,真是当今的台佟、向子平那样的隐士啊。”杜京产请刘瓛到山舍讲学,拿出全部家产来招待他。他的儿子杜栖亲自穿上木屐,为刘瓛的学生们端饭送菜。孔珪、周颙、谢瀹也都写信来,表达深厚的情谊。永明十年,孔珪与光禄大夫陆澄、祠部尚书虞悰、太子右率沈约、司徒右长史张融一同上表推荐杜京产,朝廷征召他为奉朝请,他没有去。后来在会稽日门山聚徒讲学。建武初年,又征召他做员外散骑侍郎,杜京产说:“庄子持竿垂钓,难道会因为一块白璧就改变心意吗?”他以有病为由推辞,没有就任,最终去世了。
〔65〕会稽山阴人孔道徽,守志业不仕,与京产友善。道徽父祐,至行通神,隐于四明山,尝见山谷中有数百斛钱,视之如瓦石不异。采樵者竞取,入手即成沙砾。曾有鹿中箭来投祐,祐为之养创,愈然后去。太守王僧虔与张绪书曰:“孔祐,敬康曾孙也。行动幽祗,德标松桂,引为主簿,遂不可屈。此古之遗德也。”道徽少厉高行,能世其家风。隐居南山,终身不窥都邑。豫章王嶷为扬州,辟西曹书佐,不至。乡里宗慕之。道徽兄子总,有操行,遇饥寒不可得衣食,县令吴兴丘仲孚荐之,除竟陵王侍郎,竟不至。
孔道徽是会稽山阴人,他坚守自己的志向和学业,不肯出来做官,和杜京产关系很好。孔道徽的父亲孔祐,品行高尚如同神明,隐居在四明山。他曾经看见山谷里有几百斛钱,看着就像瓦片石头一样。砍柴的人争着去拿,一到手里就变成了沙砾。曾经有一只鹿中箭跑来投奔孔祐,孔祐帮它养伤,伤好后才离开。太守王僧虔给张绪写信说:“孔祐是敬康的曾孙,他的行为能感动神灵,品德如同松桂一样高洁,我请他做主簿,但他不肯屈就。这是古人遗留下来的美德啊。”孔道徽从小磨练高尚的品行,能够继承家风。他隐居在南山,一辈子都不进城市。豫章王萧嶷担任扬州刺史时,征召他做西曹书佐,他不去。乡里人都敬重仰慕他。孔道徽哥哥的儿子孔总,有操守品行,遇到饥寒时连衣食都得不到,县令吴兴人丘仲孚推荐他,被任命为竟陵王侍郎,最终也没有去就任。
〔66〕永明中,会稽钟山有人姓蔡,不知名,隐山中,养鼠数千头,呼来即来,遣去即去。言语狂易,时谓之谪仙,不知所终。
永明年间,会稽郡钟山有个人姓蔡,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,隐居在山里头,养了几千只老鼠,一叫它们就过来,一赶它们就走。他说话疯疯癫癫的,行为也怪,当时的人都管他叫“谪仙”,后来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样了。
〔67〕京产高祖子恭以来及子栖,世传五斗米道不替。栖,字孟山,善清言,能弹琴。刺史齐豫章王嶷闻其名,辟议曹从事,仍转西曹书佐。竟陵王子良数致礼接。国子祭酒何胤掌礼,又重栖,以为学士,掌昏冠仪。以父老归养。栖肥白长壮,及京产病,旬日间便皮骨自支。京产亡,水浆不入口七日,晨夜不罢哭,不食盐菜。每营买祭奠,身自看视,号泣不自持。朔望节岁,绝而复续,呕血数升。时何胤、谢朏并隐东山,遗书敦譬,诫以毁灭。至祥禫,暮梦见其父,恸哭而绝。初,胤兄点见栖叹曰:“卿风韵如此,虽获嘉誉,不永年矣。”卒时年三十六,当时咸嗟惜焉。
杜京产从高祖杜子恭开始,一直到杜京产和他的儿子杜栖,世代传承五斗米道,没有中断过。杜栖字孟山,擅长清谈,会弹琴。齐朝豫章王萧嶷担任刺史时,听说了他的名声,征召他做议曹从事,又转任西曹书佐。竟陵王萧子良也多次以礼相待。国子祭酒何胤掌管礼仪,也很器重杜栖,让他做学士,负责主持婚礼和冠礼的仪式。因为父亲年老,杜栖辞官回家侍奉。杜栖原本长得白胖高大,但自从杜京产生病,十几天内他就瘦得皮包骨头。杜京产去世后,杜栖连续七天不喝水、不进食,日夜不停地哭,不吃盐和蔬菜。每次置办祭品,他都亲自监督,哭得控制不住自己。每逢初一、十五以及节日、年节,他都哭得昏死过去又苏醒过来,多次吐血。当时何胤和谢朏一起隐居在东山,写信恳切地劝告他,告诫他不要过度悲痛毁坏身体。到了举行祥禫祭礼时,杜栖晚上梦见父亲,放声大哭而气绝身亡。当初,何胤的哥哥何点见到杜栖,感叹说:“你这样的风度神韵,虽然能得到美誉,但不会长寿啊。”杜栖去世时只有三十六岁,当时的人都为此叹息惋惜。
〔68〕建武二年26,剡县有小儿,年八岁,与母俱得赤班病。母死,家人以小儿犹恶,不令其知。小儿疑之,问云:“母尝数问我病,昨来觉声羸,今不复问,何也?”因自投下床,抚匐至母尸侧,顿绝而死。乡邻告之县令宗善才,求表庐,事竟不行。
建武二年,剡县有一个小孩,才八岁,和母亲一起得了赤斑病。母亲去世了,家里人因为小孩的病还很严重,不让他知道。小孩起了疑心,问道:“母亲以前经常问我的病情,昨天我听到她的声音很微弱,今天怎么不问了?”于是他自己从床上跳下来,匍匐爬到母亲的尸体旁边,一下子气绝身亡了。乡亲们把这件事报告给了县令宗善才,请求为小孩立牌坊表彰,但最后没有办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