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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史 · 卷七十四·列传第六十四

南史 · 目录

〔11〕梁天监初,父为吴兴原乡令,为吏所诬,逮诣廷尉。翂年十五,号泣衢路,祈请公卿,行人见者皆为陨涕。其父理虽清白,而耻为吏讯,乃虚自引咎,罪当大辟。翂乃挝登闻鼓,乞代父命。武帝异之,尚以其童幼,疑受教于人,敕廷尉蔡法度严加胁诱,取其款实。法度乃还寺,盛陈徽纆,厉色问曰:“尔求代父死,敕已相许,便应伏法;然刀锯至剧,审能死不?且尔童孺,志不及此,必为人所教,姓名是谁?若有悔异,亦相听许。”对曰:“囚虽蒙弱,岂不知死可畏惮;顾诸弟幼藐,唯囚为长,不忍见父极刑,自延视息,所以内断胸臆,上干万乘。今欲殉身不测,委骨泉壤,此非细故,奈何受人教邪?”法度知不可屈挠,乃更和颜诱语之,曰:“主上知尊侯无罪,行当释亮。观君神仪明秀,足称佳童,今若转辞,幸父子同济,奚以此妙年苦求汤镬?”翂曰:“凡鲲鲕蝼蚁尚惜其生,况在人斯,岂愿齑粉?但父挂深劾,必正刑书,故思殒仆,冀延父命。”翂初见囚,狱掾依法备加桎梏,法度矜之,命脱其二械,更令著一小者。翂弗听,曰:“翂求代父死,死囚岂可减乎?”竟不脱械。法度以闻,帝乃宥其父。

梁朝天监初年,吉翂的父亲在吴兴原乡当县令,被手下官吏诬告,抓到了廷尉那里。吉翂当时十五岁,在大街上哭喊,恳求官员们帮忙,过路的人看了都忍不住流泪。他父亲虽然没罪,但觉得被审问很丢脸,就自己揽罪,被判了死刑。吉翂就去敲登闻鼓,请求替父亲死。梁武帝觉得这事不寻常,又看他年幼,怀疑是有人教他,就命令廷尉蔡法度威逼利诱,问出实情。蔡法度回到衙门,摆满刑具,板着脸问:“你请求替父亲死,皇帝已经答应了,就得伏法;但刀锯之刑很残酷,你真能受得住死吗?再说你是个小孩,不该有这样的想法,一定是有人教你,那人是谁?你要是后悔,也允许你改变主意。”吉翂回答:“我虽然愚笨年幼,难道不知道死可怕吗?只是弟弟们都很小,我是老大,不忍心看父亲受极刑,自己活着,所以自己做了决定,冒犯了皇上。现在我要去死,抛弃骨头在地下,这不是小事,怎么是别人教的呢?”蔡法度知道没法让他屈服,就换温和的语气劝他:“皇上知道你父亲没罪,马上就会放了他。我看你神气清秀,是个好孩子,现在要是改口,你们父子都能活下来,何必在这么好的年纪去死呢?”吉翂说:“连鱼卵蚂蚁都爱惜性命,何况是人呢,谁愿意粉身碎骨?只是父亲被重罪牵连,一定要按律法办,所以我想死,来换父亲活命。”吉翂刚被关押时,狱吏按规定给他戴全了刑具,蔡法度可怜他,让人去掉两副,只戴一副小的。吉翂不肯,说:“我是来替父亲死的死囚,怎么能减刑具呢?”到底也没去掉。蔡法度把这些报告给皇帝,皇帝就赦免了吉翂的父亲。

〔12〕丹阳尹王志,求其在廷尉故事,并诸乡居,欲于岁首举充纯孝。翂曰:“异哉王尹,何量翂之薄,夫父辱子死,斯道固然,若翂有靦面目,当其此举,则是因父买名,一何甚辱!”拒之而止。年十七,应辟为本州主簿,出监万年县。摄官期月,风化大行。自雍还郢,湘州刺史柳忱复召为主簿。后秣陵乡人裴俭、丹阳郡守臧盾、扬州中正张仄连名荐翂,以为孝行纯至,明通《易》《老》。敕付太常旌举。初,翂以父陷罪,因成悸疾,后因发而卒。

丹阳尹王志,查访吉翂在廷尉任职时的旧事以及他在乡间居住的情况,想要在年初举荐他作为纯孝的人选。吉翂说:“奇怪啊王尹,为什么这样小看我!父亲受辱儿子去死,这是理所当然的;如果我有脸面接受这个举荐,那就是利用父亲来获取名声,这是多么大的耻辱啊!”他拒绝了举荐,这事才算作罢。吉翂十七岁时,应征召担任本州的主簿,外出代理万年县令。代理官职一个月,教化大行。从雍州回到郢州后,湘州刺史柳忱又征召他为主簿。后来秣陵同乡裴俭、丹阳郡守臧盾、扬州中正张仄联名推荐吉翂,认为他孝行纯正,明通《易经》《老子》。皇帝下令交付太常表彰举荐。起初,吉翂因为父亲犯罪,因而得了一种心悸病,后来因此病发作而去世。

〔13〕甄恬,字彦约,中山无极人也,世居江陵。数岁丧父,哀感有若成人。家人矜其小,以肉汁和饭饲之,恬不肯食。年八岁,尝问其母,恨生不识父,遂悲泣累日。忽若有见,言形貌则其父也,时以为孝感。家贫养母,常得珍羞。及居丧,庐于墓侧,恒有乌玄黄杂色集于庐树,恬哭则呜,哭止则止。又有白鸠白雀栖宿其庐。州将始兴王憺表其行状,诏旌表门闾,加以爵位。恬官至安南行参军。

甄恬,字彦约,是中山郡无极县人,世代居住在江陵。他几岁时父亲就去世了,他悲痛的样子像个成年人。家里人怜惜他年纪小,用肉汤拌饭给他吃,甄恬不肯吃。八岁时,他曾问母亲,遗憾自己生下来没见过父亲,于是连续哭了多日。忽然好像看见了什么,说相貌就是他父亲,当时人们认为这是孝心感动了上天。家里贫穷,他供养母亲,常常能得到珍美的食物。等到守丧时,他在墓旁搭棚居住,经常有各种颜色的乌鸦聚集在棚边的树上,甄恬一哭它们就鸣叫,哭声一停它们就停止。又有白鸠、白雀在他棚屋里栖息。州将始兴王萧憺上奏他的事迹,皇帝下诏表彰他的家门,并赐予爵位。甄恬的官职做到安南行参军。

〔14〕赵拔扈,新城人也。兄震动,富于财,太守樊文茂求之不已,震动怒曰:“无厌将及我。”文茂闻其语,聚其族诛之。拔扈走免,亡命聚党,至社树咒曰:“文茂杀拔扈兄,今欲报之,若事克,斫树处更生,不克即死。”三宿三枿生十丈余,人间传以为神,附者十余万。既杀文茂,转攻旁邑。将至成都,十余日战败,退保新城求降。文茂,黎州刺史文炽弟,襄阳人也。

赵拔扈是新城人。他哥哥赵震动,家里非常有钱,太守樊文茂不停地向他索取财物,赵震动愤怒地说:“贪得无厌会祸及到我。”樊文茂听到他的话,就把赵震动全族的人都杀了。赵拔扈逃脱了,流亡在外聚集同党,来到社树下祈祷说:“樊文茂杀了我哥哥,我现在要报仇,如果事情成功,砍树的地方会重新长出树芽,如果不成功我就死在这里。”过了三夜,树桩上长出了三根枝条,高达十丈多,人们传说是神迹,依附他的人有十多万。杀了樊文茂之后,转而又攻打附近的城邑。快要到成都时,打了十几天仗战败了,退回新城坚守并请求投降。樊文茂是黎州刺史樊文炽的弟弟,襄阳人。

〔15〕韩怀明,上党人也。客居荆州。十岁,母患尸疰,每发辄危殆。怀明夜于星下稽颡祈祷,时寒甚切,忽闻香气,空中有人曰:“童子母须臾永差,无劳自苦。”未晓而母平复,乡里以此异之。十五丧父,几至灭性,负土成坟,赙助无所受。免丧,与乡人郭麻俱师南阳刘虬。虬尝一日废讲,独居涕泣,怀明窃问虬家人,答云是外祖亡日。时虬母亦已亡矣。怀明闻之,即日罢学,还家就养。虬叹曰:“韩生无丘吾之恨矣。”家贫,肆力以供甘脆,嬉怡膝下,朝夕不离母侧。母年九十,以寿终,怀明水浆不入口一旬,号哭不绝声。有双白鸠巢其庐上,字乳驯狎,若家禽焉,服释乃去。及除丧,蔬食终身,衣衾无所改。梁天监初,刺史始兴王憺表言之。州累辟不就,卒于家。

韩怀明是上党人,客居在荆州。他十岁时,母亲患上了一种叫“尸疰”的病,每次发作都很危险。怀明晚上在星空下磕头祈祷,当时天气非常寒冷,忽然闻到一股香气,空中有人说:“你母亲很快就能痊愈,不必这样折磨自己。”天还没亮母亲就康复了,乡里人都觉得很神奇。十五岁时父亲去世,他悲痛欲绝,差点失去性命,亲自背土堆成坟茔,不接受别人的资助。服丧期满后,和同乡郭麻一起拜南阳刘虬为师。刘虬曾有一天停止讲课,独自哭泣,怀明悄悄问刘虬的家人,回答说那天是他外祖父的忌日。当时刘虬的母亲也已经去世了。怀明听说后,当天就辍学回家照顾母亲。刘虬感叹说:“韩生没有丘吾那样的遗憾了。”家里贫穷,他尽力供给母亲美味食物,在母亲身边嬉戏逗乐,早晚都不离开。母亲活到九十岁,寿终正寝,怀明十天不吃不喝,号哭不止。有一对白鸠在他家房上筑巢,孵育幼鸟,温顺亲近,像家禽一样,直到丧期结束才飞走。等到除丧之后,他终身吃素,衣服被子都不换新的。梁朝天监初年,刺史始兴王萧憺上表举荐他。州府多次征召他都不去,最后在家中去世。

〔16〕褚修,吴郡钱唐人也。父仲都,善《周易》,为当时之冠。梁天监中,历位《五经》博士。修少传父业,武陵王纪为扬州,引为宣惠参军,兼限内记室。修性至孝,父丧,毁瘠过礼,因患冷气。及丁母忧,水浆不入口二十三日,每号恸辄呕血,遂以毁卒。

褚修是吴郡钱塘人。他父亲褚仲都精通《周易》,是当时顶尖的学者。梁朝天监年间,他历任《五经》博士。褚修年轻时继承了父亲的学业,武陵王萧纪担任扬州刺史时,征召他做宣惠参军,兼任限内记室。褚修天性极为孝顺,父亲去世时,他悲伤过度,身体消瘦得不成样子,超过了礼法的要求,结果患了寒病。等到母亲去世,他连续二十三天不喝水不进食,每次放声痛哭就会吐血,最终因为过度哀伤而去世。

〔17〕张景仁,广平人也。父梁天监初为同县韦法所杀,景仁时年八岁。及长,志在复仇。普通七年526,遇法于公田渚,手斩其首以祭父墓。事竟,诣郡自缚,乞依刑法。太守蔡天起上言于州。时简文在镇,乃下教褒美之,原其罪,下属长蠲其一户租调,以旌孝行。

张景仁是广平人。他爸爸在梁朝天监初年被同县的韦法杀了,那时张景仁才八岁。等他长大后,一直想着报仇。到了普通七年,他在公田渚碰上了韦法,亲手砍下他的头来祭奠父亲的坟墓。事情结束后,他自己跑到郡衙门把自己绑了,请求按法律处置。太守蔡天起把这事报告了州里。当时简文(后来的梁简文帝)正在镇守当地,就下了一道命令表扬他,免了他的罪,还让当地的长官免除他家一户的租调,来表彰他的孝行。

〔18〕又天监中,宣城宛陵女子与母同床眠,母为猛兽所取。女啼号随挐猛兽,行数十里,兽毛尽落,兽乃置其母而去。女抱母犹有气息,经时乃绝。乡里言于郡县,太守萧琮表上,诏榜其门闾。

在天监年间,宣城郡宛陵县有一个女子和母亲同睡一张床。母亲被猛兽叼走了,女子哭喊着追赶猛兽,追了几十里地,猛兽的毛都掉光了,于是放下母亲逃走。女子抱着母亲时,母亲还有气息,过了一段时间才断气。乡里人把这事上报给郡县,太守萧琮写奏章呈给朝廷,皇帝下诏在她家门口挂牌匾表彰。

〔19〕又霸城王整之姊嫁为卫敬瑜妻,年十六而敬瑜亡,父母舅姑咸欲嫁之,誓而不许,乃截耳置盘中为誓乃止。遂手为亡婿种树数百株,墓前柏树忽成连理,一年许还复分散。女乃为诗曰:“墓前一株柏,根连复并枝。妾心能感木,颓城何足奇。”所住户有燕巢,常双飞来去,后忽孤飞。女感其偏栖,乃以缕系脚为志。后岁此燕果复更来,犹带前缕。女复为诗曰:“昔年无偶去,今春犹独归。故人恩既重,不忍复双飞。”雍州刺史西昌侯藻嘉其美节,乃起楼于门,题曰“贞义卫妇之闾”。又表于台。

另外,霸城有个叫王整的,他的姐姐嫁给了卫敬瑜做妻子,十六岁时卫敬瑜去世了,她的父母和公婆都想让她改嫁,她发誓不答应,甚至割下耳朵放在盘子里作为誓言,这才阻止了逼她改嫁的事。于是她亲手为死去的丈夫种了几百棵树,墓前的柏树忽然长成了连理枝,大约一年后又分开了。女子于是作诗说:“墓前一株柏,根连复并枝。妾心能感木,颓城何足奇。”她居住的房屋有燕子筑巢,常常成双飞来飞去,后来忽然只剩一只孤飞。女子感慨它独自栖息,就用丝线系在它脚上作为标记。第二年这只燕子果然又飞回来,还带着之前的丝线。女子又作诗说:“昔年无偶去,今春犹独归。故人恩既重,不忍复双飞。”雍州刺史西昌侯萧藻赞赏她的美好节操,于是在她家门口建了一座楼,题匾额为“贞义卫妇之闾”。又将此事上奏朝廷。

〔20〕后有河东刘景昕,事母孝谨,母常病癖三十余年,一朝而瘳,乡里以为景昕诚感。荆州刺史湘东王绎辟为主簿。

后来有个河东人叫刘景昕,侍奉母亲非常孝顺谨慎。母亲患有顽固疾病三十多年,有一天突然痊愈了,乡里人都认为这是刘景昕的真诚感动了上天。荆州刺史湘东王萧绎征召他担任主簿一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