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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史 · 卷七十三·列传第六十三

南史 · 目录

〔10〕宋文帝崩,原平号恸,日食麦饣半一枚,如此五日。人曰:“谁非王臣,何独如此?”原平泣而答曰:“吾家见异先朝,蒙褒赞之赏,不能报恩,私心感动耳。”

宋文帝去世了,原平悲痛大哭,每天只吃一个麦饼,这样过了五天。有人对他说:“谁不是君王的臣子呢,你何必这样?”原平流着泪回答说:“我家在先朝受到特殊的对待,承蒙褒奖赞美的赏赐,没能报答恩情,心里只是感动罢了。”

〔11〕又以种瓜为业,大明七年463大旱,瓜渎不复通船。县令刘僧秀愍其穷老,下渎水与之。原平曰:“普天大旱,百姓俱困,岂可减溉田之水,以通运瓜之船?”乃步从他道往钱唐货卖。每行来见人牵埭未过,辄迅楫助之。己自引船,不假旁人。若自船已度,后人未及,常停住须待,以此为常。尝于县南郭凤埭助人引船,遇有斗者为吏所录,斗者逃散,唯原平独住,吏执以送县。县令新到,未相谙悉,将加严罚,原平解衣就罪,义无一言。左右大小咸稽颡请救,然后得免。由来不谒官长,自此乃始修敬。太守蔡兴宗临郡,深加贵异,以私米馈原平及山阴朱百年妻各百斛。原平誓死不受,百年妻亦固辞。会稽郡贵重望计及望孝,盛族出身,不减秘、著。明帝泰始七年471,兴宗欲举山阴孔仲智子为望计,原平次息为望孝。仲智会土高门,原平一邦至行,欲以相敌。会明帝别敕用人,故二选并寝。兴宗征还都,表其殊行,举为太学博士。会兴宗薨,事不行。卒于家。三子一弟,并有门行。

(郭原平)又以种瓜为生。大明七年(公元463年)发生大旱,瓜渎这条水渠干涸得无法行船。县令刘僧秀同情他年老穷困,就放开水渠的水给他用。原平说:“普天大旱,老百姓都陷入困苦,怎么能为了运瓜的船通航,而减少灌溉田地的水呢?”于是步行从别的路去钱唐(今杭州)卖瓜。每次来往,看见有人拉船过堤坝还没过去,就赶紧划桨去帮忙。他自己拉自己的船,从不依靠他人。如果自己的船已经过去,后面的人还没跟上,他就常常停船等待,把这当作常事。曾经在县城南边的郭凤埭帮人拉船,遇上打架的人被衙役追捕,打架的人都逃散了,只有原平一个人待在原地,衙役就抓他送到县衙。县令刚上任,不熟悉情况,要严加惩罚他,原平解开衣服甘心受罚,为了道义一句话也不辩解。县衙里的大小官员都磕头求情,才得以免罪。他向来不去拜见官长,从这件事以后才开始恭敬地对待官员。太守蔡兴宗到会稽郡上任,对他特别敬重赏识,拿出自己的米赠给原平和山阴人朱百年的妻子各一百斛。原平誓死不肯接受,朱百年的妻子也坚决推辞。会稽郡看重“望计”和“望孝”这两种选拔人才的科目,豪门大族出身的人入选后,地位不比秘书郎、著作郎低。明帝泰始七年(公元471年),蔡兴宗打算推举山阴人孔仲智的儿子为望计,原平的二儿子为望孝。孔仲智是会稽郡的高门大族,原平是一乡中品行最高的人,想让这两家相配相当。正巧明帝另外下令任用人才,所以这两项推荐都作罢了。蔡兴宗被征召回京,上表陈述原平的非凡品行,举荐他为太学博士。正好兴宗去世,这事没有办成。原平在家中去世。他有三个儿子一个弟弟,都有高尚的操行。

〔12〕严世期,会稽山阴人也。性好施,同里张迈等三人妻各产子,岁饥,欲弃而不举。世期分食解衣以赡其乏,三子并得成长。同县俞阳妻庄年九十,庄女兰七十,并老病无所依,世期饴之二十年,死并殡葬。宗亲严弘、乡人潘伯等十五人,荒年并饿死,露骸不收。世期买棺殡埋,存育孩幼。宋元嘉四年,有司奏榜门曰“义行严氏之门”。复其身徭役,蠲租税十年。

严世期是会稽山阴人。他天生喜欢帮助别人。同乡张迈等三人的妻子各自生了孩子,那年闹饥荒,她们想抛弃孩子不养。严世期就把自己的衣服和食物分给她们,满足她们的需要,三个孩子都得以长大。同县的俞阳的妻子庄氏九十岁,庄氏的女儿兰七十岁,都年老多病没人依靠,严世期供养她们二十年,死后也都安排安葬。同宗的亲属严弘、同乡人潘伯等十五人,荒年都饿死了,尸体暴露没人收殓。严世期买来棺材将他们埋葬,还抚养了他们的幼儿。南朝宋元嘉四年,官员上奏朝廷,在他家门上挂匾写着“义行严氏之门”。朝廷免除他本人的徭役,减免他家十年的租税。

〔13〕吴逵,吴兴乌程人也。经荒饥馑,系以疾疫,父母兄嫂及群从小功之亲,男女死者十三人,逵时病困,邻里以韦席裹之,埋于村侧。既而亲属皆尽,唯逵夫妻获全。家徒四壁立,冬无被裤,昼则佣赁,夜则伐木烧砖,妻亦同逵此诚,无有懈倦。逵夜行遇猛兽,猛兽辄下道避之。期年中,成七墓,葬十三棺,邻里嘉之。葬日,悉出赴助,送终之事,亦俭而周礼。逵时逆取邻人夫直,葬毕,众悉以放之,逵一无所受,皆佣力报答焉。太守张崇之三加礼命,太守王韶之擢补功曹史。逵以门寒,固辞不就。举为孝廉。

吴逵是吴兴乌程人。当时遭遇荒年和饥荒,接着又闹瘟疫,他的父母、兄嫂以及同宗关系较远的亲属,男女死了十三个人。吴逵当时病重,邻居们用草席把他裹起来,埋在村子旁边。后来亲属都死光了,只有吴逵夫妇活了下来。家里穷得四壁空空,冬天没有被子和裤子。白天出去打工,晚上砍树烧砖,他妻子也和他一样诚心诚意,从不偷懒。吴逵晚上走路遇到猛兽,猛兽会自动躲到路边避开他。一年之内,他修了七座坟,安葬了十三口棺材,邻居们都称赞他。下葬那天,大家都出来帮忙,丧事办得既节俭又合乎礼节。当时吴逵事先预支了邻居的工钱,安葬完后,大家把这笔账都免了,吴逵却一点也没有接受,全都靠干活来偿还。太守张崇之三次以礼相召,太守王韶之提拔他担任功曹史。吴逵因为家境贫寒,坚决推辞没有上任。后来被举荐为孝廉。

〔14〕潘综,吴兴乌程人也。孙恩之乱,祆党攻破村邑,综与父骠共走避贼。骠年老行迟,贼转逼骠。骠语综:“我不能去,汝走可脱,幸勿俱死。”骠困乏坐地,综迎贼叩头曰:“父年老,乞赐生命。”贼至,骠亦请贼曰:“儿年少自能走,今为老子不去。老子不惜死,乞活此儿。”贼因斫骠,综抱父于腹下,贼斫综头面凡四创,综当时闷绝。有一贼从旁来相谓曰:“卿欲举大事,此儿以死救父,云何可杀?杀孝子不祥。”贼乃止,父子并得免。乡人秘书监丘系祖、廷尉沈赤黔以综异行,荐补左户令史,除遂昌长。岁满还家,太守王韶之临郡,发教列上州台,陈其行迹。及将行,设祖道,赠以四言诗。元嘉四年427,有司奏改其里为纯孝里,蠲租布三世。

潘综是吴兴乌程人。孙恩造反的时候,妖贼攻破了村子,潘综和父亲潘骠一起逃命躲贼。潘骠年纪大了跑得慢,贼人渐渐逼近。潘骠对潘综说:‘我走不动了,你跑吧可以脱身,别一起死。’潘骠累得坐在地上,潘综迎上去给贼人磕头说:‘我父亲年老了,求你们饶他一命。’贼人过来,潘骠也求贼人说:‘我儿子年轻自己能跑,现在为了我不肯走。我这老头不惜一死,求你们让这孩子活命。’贼人于是砍潘骠,潘综抱住父亲,把父亲护在身下,贼人砍潘综的头和脸一共四处伤口,潘综当时就昏死过去。这时有个贼从旁边过来对动手的贼说:‘你要干大事,这孩子拼死救父亲,怎么可以杀?杀孝子不吉利。’那贼就住了手,父子俩都免于一死。同乡的秘书监丘系祖、廷尉沈赤黔因为潘综品行出众,推荐他补任左户令史,又任命为遂昌县长。任职期满回家,太守王韶之到郡上任,发布公文上报州府和朝廷,陈述他的事迹。等到潘综要赴任时,又设宴饯行,赠给他四言诗。元嘉四年,有关部门上奏把他居住的里巷改名为纯孝里,并免除他家三代的租税和布帛。

〔15〕又宋初吴郡人陈遗,少为郡吏,母好食锅底饭。遗在役,恒带一囊,每煮食辄录其焦以贻母。后孙恩乱,聚得数升,恒带自随。及败逃窜,多有饿死,遗以此得活。母昼夜泣涕,目为失明,耳无所闻。遗还入户,再拜号咽,母豁然即明。

另外,刘宋初年吴郡人陈遗,年轻时做郡里的官吏,他母亲喜欢吃锅底焦饭(锅巴)。陈遗在服役时,常常带一个口袋,每次做饭就把焦饭收集起来带给母亲。后来孙恩作乱,陈遗收集了几升焦饭,经常随身携带。等到孙恩失败逃跑,很多人饿死了,陈遗靠这些焦饭活了下来。他母亲日夜哭泣,眼睛哭瞎了,耳朵也听不见了。陈遗回到家进入房门,跪拜两次,大声哭泣哽咽,他母亲的眼睛一下子就复明了。

〔16〕后又有河南孝廉秦绵,遭母丧,送葬不忍复还,乡人为作茅庵,仍止其中。若遇有米则食粥,无米食菜而已。哀号之声,行者为之潸泪。服讫犹不还家,遇疾不疗,卒。临亡,告人曰:“若死者无知,固不宜独存,有知则大获吾志。”

后来又有河南的孝廉秦绵,遭遇母亲去世,送葬后不忍心回家,乡里人给他搭了一间茅草屋,他就住在那里面。如果有米就煮粥吃,没有米就只吃菜。他哀哭的声音,路过的人听了都忍不住流泪。服丧期满后,他还是不回家,生了病也不去治疗,最后去世了。临死时,他对别人说:“如果死了没有知觉,那本来就不该独自活着;如果有知觉,那我的愿望就大大实现了。”

〔17〕张进之,永嘉安固人也。为郡大族,少有志行,历五官主簿,永宁、安固二县领校尉。家世富足,经荒年,散财救赡乡里,遂以贫罄,全济者甚多。太守王味之有罪,当见收,逃避进之家,供奉经时,尽其诚力。味之尝避地堕水沉没,进之投水拯救,相与沉沦,久而得免。时劫掠充斥,每入村抄暴,至进之门,辄相约勒,不得侵犯,其信义所感如此。元嘉初,诏在所蠲其徭役。

张进之是永嘉安固人。他是郡里的大族,年少时就有志向和品行,曾担任五官主簿,并兼任永宁、安固两县的领校尉。他家境富裕,遇到荒年,就散发财物救济乡里,结果自己因此贫困破产,但保全救助的人很多。太守王味之犯了罪,将要被逮捕,就逃到张进之家,张进之供奉他一段时间,竭尽了自己的诚意和力量。王味之曾经在避难时落水沉没,张进之跳进水里救他,两人一起沉入水中,很久才脱离危险。当时抢劫盛行,每次有暴徒进村抢劫,到了张进之的门前,就会互相约束告诫,不准侵犯,他的信义感化人到这种地步。元嘉初年,皇帝下诏在他所在的地方免除他的徭役。

〔18〕又孙恩之乱,永嘉太守司马逸之被害,妻子并死。兵寇之际,莫敢收藏,郡吏俞佥以家财冒难棺敛逸之等六丧送致都。葬毕,乃归乡里。元嘉中老病卒。

再说孙恩作乱的时候,永嘉太守司马逸之被杀害,他的妻子和孩子也都死了。在战乱的时候,没有人敢收殓埋葬他们。郡里的官吏俞佥拿出自己的家财,冒着危险将司马逸之等六具尸体装进棺材,并运送到都城建康。安葬完毕,他才回到家乡。南朝宋元嘉年间,俞佥因年老生病去世。

〔19〕时又有益州梓潼人张楚,母疾,命在属纩,楚祈祷苦至,烧指自誓,精诚感悟,疾时得愈,见榜门曰“孝行张氏之闾”,易其里为孝行里。蠲租布三世,身加旌命。

当时还有益州梓潼人张楚,他母亲病重,眼看就要不行了。张楚拼命祈祷,甚至烧自己的手指来发誓,这份真心感动了神灵,他母亲的病很快就好了。后来他家门上挂了一块匾,写着“孝行张氏之闾”,连他住的那条巷子也改名叫孝行里。官府还免了他家三代人的租税和劳役,张楚本人也得到了表彰和官职。

〔20〕丘杰,字伟跱,吴兴乌程人也。十四遭母丧,以熟菜有味,不尝于口。岁余,忽梦见母曰:“死止是分别耳,何事乃尔荼苦。汝啖生菜,遇虾蟆毒,灵床前有三丸药可取服之。”杰惊起,果得瓯,瓯中有药,服之下科斗子数升。丘氏世保此瓯。大明七年463,灾火焚失之。

丘杰,字伟跱,是吴兴乌程人。十四岁时母亲去世,他认为熟菜味道好(吃了就是不孝),所以不吃,只吃生菜。过了一年多,忽然梦见母亲说:“死不过是离别罢了,何必这样折磨自己。你吃生菜中了蛤蟆的毒,灵床前面有三丸药,可以拿来服下。”丘杰惊醒,果然找到一个小碗,碗里有药,服下后拉出了好几升蝌蚪。丘家世代保存这个碗。到了大明七年,一场火灾把它烧毁了。

〔21〕师觉授,字觉授,南阳厓阳人也。与外兄宗少文并有素业,以琴书自娱。于路忽见一人持书一函,题曰“至孝师君苫前。”俄而不见。舍车奔归,闻家哭声,一叫而绝,良久乃苏。后撰《孝子传》八卷,宋临川王义庆辟为州祭酒、主簿,并不就。乃表荐之,会卒。

师觉授,字觉授,是南阳厓阳人。和表兄宗少文都有高雅的事业,以弹琴读书自娱。在路上忽然看见一个人拿着一封信,信封上写着“至孝师君苫前”。不久就不见了。他丢下车子跑回家,听到家中哭声,大叫一声就昏厥了,过了很久才苏醒过来。后来撰写了《孝子传》八卷,宋临川王刘义庆征召他为州祭酒、主簿,他都没有就任。于是刘义庆上表推荐他,恰好他去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