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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史 · 卷六十九·列传第五十九

南史 · 目录

〔7〕寄,字次安,少聪敏。年数岁,客有造其父,遇寄于门,嘲曰:“郎子姓虞,必当无智。”寄应声曰:“文字不辨,岂得非愚!”客大惭。入谓其父:“此子非常人,文举之对,不是过也。”及长,好学,善属文。性冲静,有栖遁志。弱冠举秀才,对策高第。起家梁宣城王国左常侍。大同中,尝骤雨,殿前往往有杂色宝珠,梁武观之,甚有喜色,寄因上《瑞雨颂》。帝谓寄兄荔曰:“此颂典裁清拔,卿之士龙也,将如何擢用?”寄闻之叹曰:“美盛德之形容,以申击壤之情耳,吾岂买名求仕者乎?”乃闭门称疾,唯以书籍自娱。岳阳王詧为会稽太守,寄为中记室,领郡五官掾。在职简略烦苛,务存大体,曹局之内,终日寂然。侯景之乱,寄随兄荔入台,及城陷,遁还乡里。张彪往临川,强寄俱行。寄与彪将郑玮同舟而载,玮尝忤彪意,乃劫寄奔晋安。时陈宝应据有闽中,得寄甚喜。陈武帝平侯景,寄劝令自结,宝应从之,乃遣使归诚。承圣元年,除中书侍郎,宝应爱其才,托以道阻不遣。每欲引寄为僚属,委以文翰,寄固辞获免。及宝应结昏留异,潜有逆谋,寄微知其意,言说之际,每陈逆顺之理,微以讽谏。宝应辄引说他事以拒之。又尝令左右读《汉书》,卧而听之,至蒯通说韩信曰:“相君之背,贵不可言”,宝应蹶然起曰:“可谓智士。”寄正色曰:“覆郦骄韩,未足称智,岂若班彪《王命》识所归乎?”寄知宝应不可谏,虑祸及己,乃为居士服以拒绝之。常居东山寺,伪称脚疾,不复起。宝应以为假托,遣人烧寄所卧屋,寄安卧不动。亲近将扶寄出,寄曰:“吾命有所悬,避欲安往?”所纵火者,旋自救之。宝应自此方信之。及留异称兵,宝应资其部曲,寄乃因书极谏曰:

虞寄,字次安,小时候就很聪明。几岁时,有客人来拜访他父亲,在门口遇到虞寄,嘲笑他说:“你这孩子姓虞,一定没有智慧。”虞寄应声回答:“连文字都分辨不清,难道不是愚蠢吗?”客人非常惭愧。进去后对他父亲说:“这孩子不是一般人,孔文举(孔融)的对答,也不会超过他。”等到长大,热爱学习,善于写文章。性情冲淡宁静,有隐居的志向。二十岁时被举荐为秀才,参加对策考试获得高等。出仕担任梁宣城王国的左常侍。大同年间,曾经下暴雨,殿前经常有各种颜色的宝珠,梁武帝看了非常高兴,虞寄于是进献《瑞雨颂》。武帝对虞寄的哥哥虞荔说:“这篇颂文典雅有气韵,是你家的士龙(像陆云一样优秀),该如何提拔任用呢?”虞寄听到后感叹说:“这是赞美盛德的形象,用来表达颂扬太平盛世的心情罢了,我哪里是沽名钓誉求官的人呢?”于是闭门称病,只以读书为乐。岳阳王萧詧担任会稽太守时,虞寄担任中记室,兼任郡五官掾。在任期间,简化烦琐苛刻的政令,务求把握大局,官府内整天安静无事。侯景之乱时,虞寄跟随哥哥虞荔进入台城,等到城被攻陷,逃回故乡。张彪前往临川,强迫虞寄同行。虞寄与张彪的部将郑玮同乘一条船,郑玮曾违逆张彪的意思,于是劫持虞寄逃往晋安。当时陈宝应占据闽中,得到虞寄非常高兴。陈武帝平定侯景后,虞寄劝陈宝应主动结交,宝应听从了,于是派遣使者表示归顺。承圣元年,虞寄被任命为中书侍郎,陈宝应爱惜他的才华,借口道路阻隔不让他赴任。常常想拉拢虞寄做自己的僚属,委托他掌管文书,虞寄坚决推辞得以避免。等到陈宝应与留异联姻,暗中图谋叛逆,虞寄隐约察觉他的意图,在言谈之际,常常陈述叛逆和顺从的道理,委婉地劝谏。陈宝应总是岔开话题拒绝他。又曾让左右侍从读《汉书》,他躺着听,当听到蒯通劝韩信说:“看您的面相,贵不可言”,陈宝应突然跳起来说:“可算得上是智士。”虞寄严肃地说:“颠覆郦食其、骄纵韩信,不足以称为智,哪里比得上班彪的《王命论》懂得天命所归呢?”虞寄知道陈宝应不可劝谏,担心祸及自身,于是穿上居士的衣服来拒绝他。常住在东山寺,假装脚有病,不再起身。陈宝应认为他是假托,派人烧虞寄所睡的房屋,虞寄安卧不动。亲近的人要扶他出去,虞寄说:“我的命有所寄托,逃避要往哪里去?”放火的人,一会儿自己把火扑灭了。陈宝应从此才相信他。等到留异起兵,陈宝应资助他的部众,虞寄于是通过书信极力劝谏说:

〔8〕东山居士虞寄致书于明将军使君节下:寄流离艰故,飘寓贵乡,将军待以上宾之礼,申以国士之眷,意气所感,何日忘之?而寄沉痼弥留,愒阴将尽,常恐卒填沟壑,涓尘莫报,是以敢布腹心,冒陈丹款,愿将军留须臾之虑,少思察之,则冥目之日,所怀毕矣。

东山居士虞寄写信给明将军使君阁下:我流离失所、历经磨难,漂泊到您的领地。您用上等宾客的礼节款待我,又像对待国家最杰出的人才一样优待我,这份情谊让我感动,我哪一天能忘记呢?可是现在我久病缠身、生命垂危,余下的时间不多了,常常担心会突然死去,连一点微小的恩情都无法回报,所以大胆地敞开心扉,冒昧地倾诉真诚的心意。希望将军您能抽出片刻时间,稍微想一想、体察一下,那么我闭上双眼的那天,所有的心愿也就了结了。

〔9〕夫安危之兆,祸福之机,匪独天时,亦由人事。失之毫厘,差以千里。是以明智之士,据重位而不倾,执大节而不失,岂惑于浮辞哉?将军文武兼资,英威动俗,往因多难,仗剑兴师,援旗誓众,抗威千里。岂不以四郊多垒,共谋王室,匡时报主,宁国庇人乎?此所以五尺童子,皆愿荷戟而随将军者也。及高祖武皇帝肇基草昧,初济艰难,于时天下沸腾,人无定主,豺狼当道,鲸鲵横击。海内业业,未知所从。将军运动微之鉴,折从衡之辩,策名委质,自托宗盟,此将军妙算远图,发于衷诚者也。及主上继业,钦明睿圣,选贤与能,群臣辑睦。结将军以维城之重,崇将军以裂土之封,岂非宏谟庙略,推赤心于物者也?屡申明诏,款笃殷勤,君臣之分定矣,骨肉之恩深矣。不意将军惑于邪说,翻于异计,寄所以疾首痛心,泣尽继之以血,万全之策,窃为将军惜之。寄虽疾侵耄及,言无足采,千虑一得,请陈愚算。愿将军少戢雷震,赊其晷刻,使得尽狂瞽之说,披肝胆之诚,则虽死之日,犹生之年也。

安危的征兆,祸福的关键,不单靠天时,也在于人的作为。差错一点点,结果就会差上千里。所以聪明有见识的人,身居高位不会栽跟头,坚守大节不会出岔子,哪会被那些虚浮的话迷惑呢?将军文武双全,英名威武震动世俗。以前因为国家多灾多难,您手提宝剑起兵,举起旗帜集合队伍宣誓,威震千里。难道不是因为四面战火不断,大家共同为王室出力,挽救时局报效君主,安定国家保护百姓吗?这就是连五尺高的小孩都愿意扛着武器跟您走的原因。等到高祖武皇帝在乱世中开创基业,刚渡过艰难的时候,天下像开了锅,百姓没有稳定的君主,豺狼挡道,巨鲸乱闯。全国上下惶惶不安,不知道投靠谁。将军发挥明察秋毫的眼力,折服纵横家的游说,提交名册献上信物,自己投靠到宗室联盟中来,这是将军深谋远虑,发自内心的真诚。等到当今皇上继承大业,英明智慧,选贤任能,群臣和睦。用国家栋梁的重任来拉住将军,用分封土地的厚赏来尊崇将军,难道不是朝廷的大战略,掏真心对待天下人吗?几次下发明确的诏令,情意深厚恳切,君臣的名分定下了,骨肉般的恩情很深啊。没想到将军被邪说迷惑,反过来算计别的招,我因此头疼心痛,眼泪哭干了接着流血,稳妥周全的方案,我私下替将军感到可惜。我虽然年老多病,话不值得采纳,但愚笨的人千次考虑总有一次是对的,请让我说说笨主意。希望将军先收收雷霆般的火气,宽限些时间,让我能把那些瞎话说完,掏出肝胆般的真诚,这样我就是死了,也像活着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