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8〕暮春三月,江南草长,杂花生树,群莺乱飞。见故国之旗鼓,感生平于畴日,抚纟玄登陴,岂不怆恨?所以廉公之思赵将,吴子之泣西河,人之情也,将军独无无情哉?想早励良规,自求多福。当今皇帝盛明,天下安乐,白环西献,楛矢东来,夜郎、滇池,解辫请职,朝鲜、昌海,蹶角受化。唯北狄野心,掘强沙塞之间,欲延岁月之命耳。中军临川殿下,明德茂亲,总兹戎重,方吊人洛汭,伐罪秦中,若遂不改,方思仆言。聊布往怀,君其详之。
暮春三月的时候,江南的草木疯长,各种野花开满树梢,成群的黄莺四处乱飞。你看到故国(梁朝)的旗帜和战鼓,回想起往日的日子,手扶着弓弦登上城墙,难道不感到悲痛吗?所以廉颇一直想回赵国当将军,吴起临别时对着西河哭泣,这都是人之常情啊,将军您难道就没有这种感情吗?希望你早日做好打算,自己多求福分。现在皇帝圣明,天下太平,西方有人进献白环,东方有人进献楛矢,夜郎、滇池那些地方的人都解开辫子请求任职,朝鲜、昌海也都磕头接受教化。只有北方的北魏有野心,在沙漠边塞之间倔强不服,不过是想要苟延残喘几年罢了。中军将军临川王萧殿下,德行高尚又是皇上的至亲,总领这次军事重任,正要到洛汭慰问百姓,到秦中讨伐罪人,如果你最终不肯悔改,那时就会想起我的话了。姑且说说过去的情谊,请你仔细考虑。
〔9〕伯之得书,乃于寿阳拥众八千归降。武牙为魏人所杀。伯之既至,以为平北将军、西豫州刺史、永新县侯。未之任,复为骁骑将军,又为太中大夫。久之,卒于家。其子犹有在魏者。褚緭在魏,魏人欲用之。魏元会,緭戏为诗曰:“帽上著笼冠,袴上著朱衣,不知是今是,不知非昔非。”魏人怒,出为始平太守。日日行猎,堕马而死。
伯之收到信后,在寿阳率领八千人马归降了。他儿子武牙已经被魏人杀了。伯之到了梁朝,被任命为平北将军、西豫州刺史、永新县侯。还没上任,又改任骁骑将军,后来担任太中大夫。过了很久,在家去世。他还有一个儿子留在魏国。褚緭也在魏国,魏人想重用他。魏国元旦举行朝会时,褚緭开玩笑写了首诗:“帽子上戴着笼冠,裤子上穿着朱衣,不知道现在是正确的,也不知道过去是错误的。”魏人很生气,把他外放为始平太守。他天天打猎,从马上摔下来死了。
〔10〕陈庆之,字子云,义兴国山人也。幼随从梁武帝。帝性好棋,每从夜至旦不辍,等辈皆寐,唯庆之不寝,闻呼即至,甚见亲赏。从平建邺,稍为主书,散财聚士,恒思立效。除奉朝请。
陈庆之,字子云,是义兴国山人。小时候就跟随梁武帝。武帝喜欢下棋,常常从晚上一直下到天亮都不停,旁边的人都睡着了,只有陈庆之不睡,一听到召唤就马上过来,因此很受武帝的亲近和赏识。后来跟随武帝平定建邺,慢慢升任主书一职,他散尽钱财招揽人才,一直想着建功立业。最后被任命为奉朝请。
〔11〕普通中,魏徐州刺史元法僧于彭城求入内附,以庆之为武威将军,与胡龙牙、成景俊率诸军应接。还除宣猛将军、文德主帅,仍率军送豫章王综入镇徐州。魏遣安丰王元延明、临淮王元彧率众十万来拒。延明先遣其别将丘大千观兵近境,庆之击破之。后豫章王弃军奔魏,庆之乃斩关夜退,军士获全。普通七年526,安西将军元树出征寿春,除庆之假节、总知军事。魏豫州刺史李宪,遣其子长钧别筑两城相拒,庆之攻拔之,宪力屈遂降,庆之入据其城。转东宫直阁。
梁朝普通年间,北魏的徐州刺史元法僧在彭城请求归附。梁武帝任命陈庆之为武威将军,与胡龙牙、成景俊率领各路军队前去接应。回来后,陈庆之被任命为宣猛将军、文德主帅,并率军护送豫章王萧综前往徐州镇守。北魏派安丰王元延明、临淮王元彧率领十万大军来抵抗。元延明先派部将丘大千在边境附近显示兵力,陈庆之击败了他。后来豫章王萧综抛下军队逃奔北魏,陈庆之于是连夜破关撤退,军队得以保全。普通七年,安西将军元树出征寿春,陈庆之被任命为假节、总知军事。北魏豫州刺史李宪派他的儿子李长钧另外修筑两座城池来抵抗,陈庆之攻占了这两座城,李宪力竭投降,陈庆之进入并占据了他的城池。后来陈庆之调任东宫直阁。
〔12〕大通元年527,隶领军曹仲宗伐涡阳,魏遣常山王元昭等东援,前军至驼涧,去涡阳四十里。韦放曰:“贼锋必是轻锐,战捷不足为功;如不利,沮我军势,不如勿击。”庆之曰:“魏人远来,皆已疲倦,须挫其气,必无不败之理。”于是与麾下五百骑奔击,破其前军,魏人震恐。庆之还共诸将连营西进,据涡阳城,与魏相持,自春至冬,各数十百战。师老气衰,魏之援兵复欲筑垒于军后。仲宗等恐腹背受敌,谋退。庆之杖节军门,曰:“须虏围合,然后与战;若欲班师,庆之别有密敕。”仲宗壮其计,乃从之。魏人掎角作十三城,庆之陷其四垒。九城兵甲犹盛,乃陈其俘馘,鼓噪攻之,遂奔溃,斩获略尽,涡水咽流。诏以涡阳之地置西徐州。众军乘胜前顿城父。武帝嘉焉,手诏慰勉之。
梁武帝大通元年,陈庆之隶属于领军将军曹仲宗讨伐涡阳。北魏派遣常山王元昭等人向东增援,先头部队到达驼涧,距离涡阳四十里。韦放说:“敌人的前锋一定是轻装精锐的部队,战胜了不足以成为功劳;如果失利,反而会挫伤我军士气,不如不要出击。”陈庆之说:“魏军远道而来,都已经疲倦,必须挫败他们的锐气,没有不打败他们的道理。”于是陈庆之率领部下五百骑兵急速冲击,击破了魏军的前锋,魏军震惊恐惧。陈庆之回来与各位将领连营西进,占据涡阳城,与魏军对峙,从春天到冬天,经历了数十上百次战斗。军队疲惫,士气衰落,魏国的援军又打算在魏军后方修筑营垒。曹仲宗等人害怕腹背受敌,谋划退兵。陈庆之手持符节站在军门,说:“必须等待敌军合围,然后再与他们交战;如果想要撤退,我陈庆之另有密诏。”曹仲宗认为他的计策很壮烈,于是听从了他。魏军相互配合修筑了十三座城池,陈庆之攻陷了其中的四座营垒。其余九座城池兵力仍然强盛,于是陈庆之陈列俘虏和斩获的首级,击鼓呐喊进攻,魏军于是奔逃溃败,被斩杀俘获几乎全部,涡水因为尸体堵塞而断流。梁武帝下诏将涡阳之地设置为西徐州。各路军队乘胜前进,驻扎在城父。梁武帝嘉奖了他,亲自下诏慰问勉励他。
〔13〕大通初,魏北海王元颢来降,武帝以庆之为假节、飚勇将军,送颢还北。颢于涣水即魏帝号,授庆之前军大都督。自铚县进,遂至睢阳。魏将丘大千有众七万,分筑九垒以拒。庆之自旦至申,攻陷其三,大千乃退。
南梁大通初年,北魏的北海王元颢前来投降。梁武帝任命陈庆之为假节、飚勇将军,护送元颢回北方。元颢在涣水边自称北魏皇帝,任命陈庆之为前军大都督。他们从铚县出发进军,到达睢阳。北魏将领丘大千率领七万大军,分别修筑了九座堡垒来抵抗。陈庆之从早晨一直攻打到下午申时,攻占了其中三座堡垒,丘大千只好撤退。
〔14〕时魏济阴王元晖业率羽林庶子二万人来救梁、宋,进屯考城。庆之攻陷其城,禽晖业,仍趣大梁。颢进庆之徐州刺史、武都郡王,仍率众而西。魏左仆射杨昱等率御仗羽林宗子庶子众七万,据荥阳拒颢,兵强城固。魏将元天穆大军复将至,先遣其骠骑将军尔朱兆、骑将鲁安等援杨昱,又遣右仆射尔朱世隆、西荆州刺史王罴据虎牢。时荥阳未拔,士众皆恐。庆之乃解鞍秣马,宣喻众曰:“我等才有七千,贼众四十余万。今日之事,义不图存,须平其城垒,一鼓悉使登城。”壮士东阳宋景休、义兴鱼天愍逾堞而入,遂克之。俄而魏阵外合,庆之率精兵三千大破之。鲁安于阵乞降,天穆、兆单骑获免。进赴虎牢,尔朱世隆弃城走。魏孝庄出居河北。其临淮王彧、安丰王延明率百僚备法驾迎颢入洛阳宫,御前殿,改元大赦。颢以庆之为车骑大将军。魏上党王元天穆又攻拔大梁,分遣王老生、费穆据虎牢,刁宣、刁双入梁、宋,庆之随方掩袭,并降,天穆与十余骑北度河。庆之麾下悉著白袍,所向披靡。先是洛中谣曰:“名军大将莫自牢,千兵万马避白袍。”自发铚县至洛阳,十四旬平三十二城,四十七战皆获,所向无前。初,魏庄帝单骑度河,宫卫嫔侍无改于常。颢既得志,荒于酒色,不复视事,与安丰、临淮计将背梁,以时事未安,且资庆之力用。庆之心知之,乃说颢曰:“今远来至此,未伏尚多,宜启天子,更请精兵;并勒诸州有南人没此者,悉须部送。”颢欲从之,元延明说颢曰:“庆之兵不出数千,已自难制,今更增其众,宁肯为用?魏之宗社,于斯而灭。”颢由是疑庆之,乃密启武帝停军。洛下南人不出一万,魏人十倍。军副马佛念言于庆之曰:“勋高不赏,震主身危,二事既有,将军岂得无虑?今将军威震中原,声动河塞,屠颢据洛,则千载一时。”庆之不从。颢前以庆之为徐州刺史,因求之镇,颢心惮之,遂不遣。魏将尔朱荣、尔朱世隆、元天穆、尔朱兆等众号百万,挟魏帝来攻颢。颢据洛阳六十五日,凡所得城一时归魏。庆之度河守北中郎城。三日十一战,伤杀甚众。荣将退还,时有善天文人刘灵助谓荣曰:“不出十日,河南大定。”荣乃为筏济自硖石,与颢战于河桥。颢大败,走至临颍被禽,洛阳复入魏。庆之马步数千结阵东反,荣亲自来追,军人死散。庆之乃落须发为沙门,间行至豫州,州人程道雍等潜送出汝阴。至都,仍以功除右卫将军,封永兴侯。
当时,北魏的济阴王元晖业带着两万羽林军和庶子军来救援梁、宋一带,进兵驻扎在考城。陈庆之攻下了考城,活捉了元晖业,随即直扑大梁。元颢任命陈庆之为徐州刺史、武都郡王,让他继续率军西进。北魏左仆射杨昱等人率领七万御仗羽林、宗子、庶子等部队,占据荥阳抵抗元颢,军队精锐,城池坚固。北魏将领元天穆的大军也快到了,先派骠骑将军尔朱兆、骑将鲁安等人去支援杨昱,又派右仆射尔朱世隆、西荆州刺史王罴据守虎牢。这时荥阳还没攻下,官兵们都害怕了。陈庆之就解下马鞍,喂饱战马,向大伙儿宣告说:“我们只有七千人,敌军却有四十多万。今天这事,按道理不能光想着活命,必须攻下他们的城垒,一鼓作气全部登城。”壮士东阳人宋景休、义兴人鱼天愍翻过城墙冲了进去,于是攻克了荥阳。不一会儿北魏军队从城外合围,陈庆之率领三千精兵大败敌军。鲁安在阵前请求投降,元天穆、尔朱兆单人匹马逃脱。大军进军虎牢,尔朱世隆弃城逃跑。魏孝庄帝逃到黄河以北。临淮王元彧、安丰王元延明带着百官准备好天子车驾迎接元颢进入洛阳宫,登上前殿,改年号,大赦天下。元颢任命陈庆之为车骑大将军。北魏上党王元天穆又攻下了大梁,分别派王老生、费穆据守虎牢,派刁宣、刁双进入梁、宋地区,陈庆之根据形势发动袭击,他们都投降了,元天穆和十几个骑兵向北渡过黄河。陈庆之的部下都穿白袍,所向无敌。在此之前洛阳有民谣说:“名军大将莫自牢,千兵万马避白袍。”从铚县出发到洛阳,一百四十天平定了三十二座城,打了四十七仗全部获胜,所向无敌。起初,魏庄帝单人匹马渡过黄河,宫中的侍卫嫔妃和平时没什么两样。元颢得志以后,沉迷酒色,不再处理政事,和安丰王、临淮王商量要背叛梁朝,但因为局势还没稳定,还得借助陈庆之的力量。陈庆之心里明白,就劝元颢说:“现在远道来到这里,没降服的地方还很多,应该向天子报告,再请求增派精兵;同时命令各州有南方人沦落在这里的,都必须派人护送。”元颢想听从,元延明劝元颢说:“陈庆之的兵马不到几千,已经难以控制,现在再增加他的军队,他怎么会肯为我们所用?魏朝的宗庙社稷,从此就灭亡了。”元颢于是怀疑陈庆之,就秘密上奏武帝停止派兵。洛阳的南方人不超过一万,而北魏军队有十倍。军副马佛念对陈庆之说:“功劳太高无法赏赐,功劳超过君主自身就危险,这两条您都占了,将军难道不担心吗?如今将军威震中原,声震黄河边塞,杀了元颢占据洛阳,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。”陈庆之没有听从。元颢之前任命陈庆之为徐州刺史,陈庆之就请求去镇守,元颢心里怕他,就不派他去。北魏将领尔朱荣、尔朱世隆、元天穆、尔朱兆等人号称百万大军,挟持魏帝来攻打元颢。元颢占据洛阳六十五天,所有得到的城池一下子都归了北魏。陈庆之渡过黄河守卫北中郎城。三天打了十一仗,杀伤很多。尔朱荣准备退兵,当时有个善于天文的刘灵助对尔朱荣说:“不出十天,黄河以南就会完全平定。”尔朱荣于是做木筏从硖石渡过黄河,和元颢在河桥交战。元颢大败,逃到临颍被俘,洛阳重新回到北魏手中。陈庆之带着几千步兵骑兵列阵东返,尔朱荣亲自来追,军队战死逃散。陈庆之于是剃掉胡须头发出家为僧,从小路到豫州,豫州人程道雍等人暗中护送他出汝阴。到了都城,依然因为功劳被任命为右卫将军,封永兴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