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33〕武陵王纪,字世询,武帝第八子也。少而宽和,喜怒不形于色,勤学有文才。天监十三年514,封武陵王。寻授扬州刺史。中书诏成,武帝加四句曰:“贞白俭素,是其清也;临财能让,是其廉也;知法不犯,是其慎也;庶事无留,是其勤也。”纪特为帝爱,故先作牧扬州。大同三年537,为都督、益州刺史。以路远固辞,帝曰:“天下方乱,唯益州可免,故以处汝,汝其勉之。”纪歔欷,既出复入。帝曰:“汝尝言我老,我犹再见汝还益州也。”纪在蜀,开建宁、越巂,贡献方物,十倍前人。朝嘉其绩,加开府仪同三司。
武陵王萧纪,字世询,是梁武帝的第八个儿子。他从小宽厚温和,喜怒不表现在脸上,勤奋好学,有文采。天监十三年,被封为武陵王。不久被任命为扬州刺史。中书省拟好诏书后,武帝亲自加了四句评语:“贞洁朴素,是他的清正;面对财物能谦让,是他的廉洁;知道法律而不触犯,是他的谨慎;各种事务都不拖延,是他的勤勉。”萧纪特别受到武帝的喜爱,所以先让他出任扬州刺史。大同三年,担任都督、益州刺史。因为路途遥远,他坚决推辞,武帝说:“天下正乱,只有益州可以免祸,所以把你安排在那里,你要努力啊。”萧纪抽泣着,出去后又回来。武帝说:“你曾经说我老了,我还能再见到你回益州呢。”萧纪在蜀地,开发了建宁、越巂,进贡当地特产,数量是前任的十倍。朝廷嘉奖他的政绩,加封开府仪同三司。
〔34〕初,天监中,震太阳门,成字曰:“绍宗梁位唯武王。”解者以武陵王当之,于是朝野属意焉。及侯景陷台城,上甲侯韶西上至硖,出武帝密敕,加纪侍中、假黄钺、都督征讨诸军事、骠骑大将军、太尉、承制。大宝元年六月辛酉,纪乃移告诸州征镇,遣世子圆照领二蜀精兵三万,受湘东王绎节度。绎命圆照且顿白帝,未许东下。七月甲辰,湘东王绎遣鲍检报纪以武帝崩问。十一月壬寅,纪总戎将发益镇,绎使胡智监至蜀,以书止之曰:“蜀中斗绝,易动难安,弟可镇之,吾自当灭贼。”又别纸云:“地拟孙、刘,各安境界;情深鲁、卫,书信恒通。”
起初,在天监年间,太阳门被雷击中,门上形成了字迹,写着:“继承梁国皇位的只有武王。”解释的人认为武陵王萧纪会应验这个预言,于是朝廷内外都归心于他。等到侯景攻陷台城,上甲侯萧韶西行到达硖口,拿出梁武帝的秘密诏令,加封萧纪为侍中、假黄钺、都督征讨诸军事、骠骑大将军、太尉,并允许他秉承皇帝旨意行事。大宝元年六月辛酉日,萧纪于是向各州镇发布文告,派遣世子萧圆照率领三万蜀地精兵,接受湘东王萧绎的指挥。萧绎命令萧圆照暂且驻扎在白帝城,不允许他东下。七月甲辰日,湘东王萧绎派鲍检将梁武帝去世的消息告知萧纪。十一月壬寅日,萧纪统率军队即将从益州出发,萧绎派胡智监到蜀地,用书信阻止他说:“蜀中地势险要,容易骚动难以安定,弟弟可以镇守那里,我自然会消灭贼寇。”又在另一张纸上说:“地盘可比孙权、刘备,各自安定境界;情谊深厚如鲁国、卫国,书信经常相通。”
〔35〕二年536四月乙丑,纪乃僭号于蜀,改年曰天正,暗与萧栋同名。识者尤之,以为于文“天”为二人,“正”为一止,言各一年而止也。纪又立子圆照为皇太子,圆正为西阳王,圆满竟陵王,圆普南谯王,圆肃宜都王。以巴西、梓潼二郡太守永丰侯撝为征西大将军、益州刺史,封秦郡王。司马王僧略、直兵参军徐怦并固谏,皆杀之。僧略,僧辩弟;怦,勉从子也。以谏,且以怦与将帅书云“事事往人口具”,以为反于己,诛之。永丰侯撝叹曰:“王不克矣。夫善人,国之基也,今乃诛之,不亡何待?”又谓所亲曰:“昔桓玄年号大亨,识者为谓‘二月了’,而玄之败实在仲春。今年曰天正,在文为‘一止’,其能久乎!”丁卯,元帝遣万州刺史宋簉袭圆照于白帝,圆照弟圆正时为西阳太守,召至,锁于省内。
公元552年四月乙丑日,萧纪在蜀地僭越称帝,改年号为天正,与萧栋的年号刚好相同。有见识的人对此加以指责,认为从字形上看,“天”字拆开是“二人”,“正”字是“一止”,意思是说两人都只能统治一年就终止。萧纪又立儿子萧圆照为皇太子,萧圆正为西阳王,萧圆满为竟陵王,萧圆普为南谯王,萧圆肃为宜都王。任命巴西、梓潼两郡的太守永丰侯萧撝为征西大将军、益州刺史,封为秦郡王。司马王僧略、直兵参军徐怦一起坚决劝谏,都被杀死。王僧略是王僧辩的弟弟;徐怦是徐勉的侄子。因为劝谏,又因为徐怦给将帅的信中说“事事往人口具”,萧纪认为这是在图谋反对自己,就杀了他。永丰侯萧撝叹息说:“大王不能成功了。善人是国家的根基,现在却杀死他们,不灭亡还等什么?”又对亲近的人说:“过去桓玄的年号是大亨,有见识的人认为这是‘二月了’,而桓玄的失败确实在仲春二月。现在的年号是天正,在文字上是‘一止’,难道能长久吗?”丁卯日,梁元帝派万州刺史宋簉在白帝城袭击萧圆照,萧圆照的弟弟萧圆正当时是西阳太守,被召来,锁在衙署内。
〔36〕初,杨乾运求为梁州刺史不得,纪以为潼州刺史。杨法深求为黎州刺史亦不得,以为沙州刺史。二皆憾不获所请,各遣使通西魏。及闻魏军侵蜀,纪遣其将谯淹回军赴援,魏将尉迟迥逼涪水,杨乾运降之。迥即趋成都。
当初,杨乾运请求担任梁州刺史没有获准,萧纪任命他为潼州刺史。杨法深请求担任黎州刺史也没有获准,被任命为沙州刺史。两人都因为自己的请求没被满足而心怀不满,各自派遣使者与西魏联络。等到听说西魏军队入侵蜀地,萧纪派大将谯淹回军救援,西魏将领尉迟迥率军逼近涪水,杨乾运便投降了尉迟迥。尉迟迥随即向成都进军。
〔37〕五月己巳,纪次西陵,军容甚盛。元帝命护军将军陆法和立二城于峡口,名七胜城,锁江以断峡。时陆纳未平,蜀军复逼,元帝甚忧。法和告急,旬日相继。元帝乃拔任约于狱,以为晋安王司马,撤禁兵以配之。并遣宣猛将军刘棻共约西赴。六月,纪筑连城,攻绝铁锁。元帝复于狱拔谢答仁为步兵校尉,配众一旅上赴。纪之将发也,江水可揭,前部不得行。及登舟,无雨而水长六尺。刘孝胜喜曰:“殆天赞也。”将至峡,有黑龙负舟,其将帅咸谓天助。及顿兵日久,频战不利,师老粮尽,智力俱殚。又魏人入剑阁,成都虚弱,忧懑不知所为。先是,元帝已平侯景,执所俘馘,频遣报纪。世子圆照镇巴东,留执不遣。启纪云:“侯景未平,宜急征讨。已闻荆镇为景所灭,疾下大军。”纪谓为实然,故仍率众沿江急进。于路方知侯景已平,便有悔色,召圆照责之。圆照曰:“侯景虽诛,江陵未服,宜速平荡。”纪亦以既居尊位,宣言于众,敢谏者死。蜀中将卒日夜思归。所署江州刺史王开业进曰:“宜还救根本,更思后图。”诸将佥以为然。圆照、刘孝胜独言不可,纪乃止。既而闻王琳将至,潜遣将军侯睿傍险出法和后,临水筑垒御琳及法和。元帝书遗纪,遣光州刺史郑安中往喻意于纪,许其还蜀,专制方。纪不从命,报书如家人礼。既而侯睿为任约、谢答仁所破,又陆纳平,诸军并西赴,元帝乃与纪书曰:“甚苦大智!季月烦暑,流金铄石,聚蚊成雷,封狐千里。以兹玉体,辛苦行阵,乃眷西顾,我劳如何!自獯丑凭陵,羯胡叛换,吾年为一日之长,属有平乱之功,膺此乐推,事归当璧。傥遣使乎,良所希也。如曰不然,于此投笔。友于兄弟,分形共气,兄肥弟瘦,无复相代之期;让枣推梨,长罢欢愉之日,上林静拱,闻四鸟之哀鸣;宣室披图,嗟万始之长逝。心乎爱矣,书不尽言。”大智,纪别字也。帝又为诗曰:“回首望荆门,惊流且雷奔,四鸟嗟长别,三声悲夜猿。”圆正在狱中连句曰:“水长二江急,云生三峡昏,愿贳淮南罪,思报阜陵恩。”帝看诗而泣。纪频败,知不振,遣署度支尚书乐奉业,往江陵论和缉之计。元帝知纪必破,遂拒而不许,于是两岸十余城遂俱降。游击将军樊猛率所领至纪所,纪在船中绕床而走,以金掷猛等曰:“此顾卿送我一见七官,卿必当富贵。”猛曰:“天子何由可见。杀足下,此金何之?”犹不敢逼,围而守之。法和驰启,上密敕樊猛曰:“生还不成功也。”猛率甲士祝文简、张天成拔刃升舟,犹左右奔掷。第五子圆满驰来就父,纪首既落,圆满躯亦分。法和收太子圆照兄弟三人,问圆照曰:“阿郎何以至此?”圆照曰:“失计,愿为公作奴。”法和叱遣之。
五月己巳那天,武陵王纪的军队驻扎在西陵,阵容非常盛大。元帝命令护军将军陆法和在峡口修建两座城,取名叫七胜城,用铁锁封锁江面来阻断峡谷。当时陆纳还没有被平定,蜀军又逼近,元帝非常忧虑。陆法和接连告急,十来天里报告不断。元帝于是把任约从监狱里提拔出来,任命他做晋安王司马,抽调禁军配给他,又派宣猛将军刘棻和任约一起向西进发。六月,武陵王纪修筑连营,攻断了铁锁。元帝又把谢答仁从监狱里提拔出来当步兵校尉,配给他一旅兵力前去支援。武陵王纪刚开始出发时,江水浅得能撩起衣服走过去,先头部队无法前进。等他上了船,没下雨江水却涨了六尺。刘孝胜高兴地说:“这大概是老天帮忙啊。”快到达峡口时,有条黑龙驮着船,他手下的将帅都说是老天相助。可等到军队驻扎久了,接连打了好些仗都不顺利,部队疲惫,粮草耗尽,智谋和力气都用光了。再加上北魏军队攻进了剑阁,成都空虚薄弱,他又忧愁又烦闷,不知道怎么办才好。在这之前,元帝已经平定了侯景,抓了不少俘虏,砍了不少脑袋,多次派人去报告武陵王纪。世子萧圆照镇守巴东,把使者扣留下来不让回去,还向武陵王纪报告说:“侯景还没平定,应该赶紧征讨。我已经听说荆州那边被侯景灭了,赶快派大军顺流而下。”武陵王纪以为真是这样,就继续带着部队沿江急进。半路上才知道侯景已经平定了,脸上立刻露出后悔的神色,把萧圆照叫来责骂。萧圆照说:“侯景虽然杀了,但江陵还没归顺,应该趁早平定。”武陵王纪也觉得自己已经登上了皇位,就向众人宣布,谁敢劝谏就杀头。蜀地的将士们日夜都想回家。他任命的江州刺史王开业进言说:“应该回去救援后方根据地,再考虑以后的打算。”将领们都觉得对。只有萧圆照和刘孝胜说不行,武陵王纪就没听王开业的。不久听说王琳要来了,他暗中派将军侯睿沿着险要的地方绕到陆法和后面,靠着水边筑起营垒来抵挡王琳和陆法和。元帝写信给武陵王纪,派光州刺史郑安中去传达意思,答应让他回蜀地,独掌一方大权。武陵王纪不听从命令,回信用的是家人之间的礼节。不久侯睿被任约和谢答仁打败,加上陆纳也被平定了,各路军队都向西进发,元帝就写信给武陵王纪说:“大智你太辛苦了!夏天最后这几个月又闷又热,热得金属都熔化了,石头都要化了,成群的蚊子声音像打雷,大狐狸能害人千里。你拿这么尊贵的身体,在军营里受苦,我老是朝西边看,心里多惦记啊!自从那些北方蛮子来欺负人,羯胡又造反,我年纪比你们大一点,又立过平乱功劳,大家推举我当了皇帝,按规矩就该我坐这个位子。要是你能派个使者来,那我真盼着呢。你要觉得不对,那我就搁笔不写了。咱们是兄弟,身体分开,气却相通,兄肥弟瘦,再也没有替换的时候了;让枣推梨这样的兄弟和气事儿,也永远没得做了。我在上林宫里安安静静地待着,听到四只鸟的哀叫;在宣室翻开图谶,感叹万始永远走了。我心里是真的爱你,信上写不完我的话。”大智是武陵王纪的字。元帝又写了首诗:“回头望荆门,惊涛像雷奔,四鸟叹长别,夜猿啼三声。”萧圆正在监狱里接着写了几句:“水涨二江急,云起三峡昏,愿饶淮南罪,想报阜陵恩。”元帝看了诗掉下眼泪。武陵王纪接连打败仗,知道撑不住了,派代理度支尚书乐奉业去江陵商量议和的事。元帝知道武陵王纪肯定要败,就拒绝了他,不答应和谈。于是江两岸十多座城都投降了。游击将军樊猛带着队伍到了武陵王纪那里,武陵王纪在船里绕着床跑,把金子扔给樊猛他们说:“这个给你们,求你们送我去见七官(指元帝),你们一定富贵。”樊猛说:“天子哪是能见的?杀了你,这金子有什么用?”还是不敢逼近,就把船围起来守着。陆法和骑马赶来报告,元帝秘密下令给樊猛说:“活着带回来就不算成功。”樊猛带着甲士祝文简、张天成拔刀上了船,武陵王纪还在左右乱跑躲避。他第五个儿子萧圆满骑马跑来投奔父亲,武陵王纪的头已经被砍下来,萧圆满的身子也被砍断了。陆法和平定了太子萧圆照兄弟三人,问萧圆照:“你怎么弄到这个地步?”萧圆照说:“失策了,情愿给您当奴隶。”陆法和呵斥着把他们赶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