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刘瓛,字子珪,沛郡相人,晋丹阳尹惔六世孙也。祖弘之,给事中。父惠,临贺太守。瓛笃志好学,博通训义。年五岁,闻舅孔熙先读《管宁传》,欣然欲读,舅更为说之,精意听受,曰:“此可及也。”宋大明四年460,举秀才。兄璲亦有名,先应州举。至是别驾东海王元曾与瓛父惠书曰:“此岁贤子充秀,州闾可谓得人。”
刘瓛(huán),字子珪,是沛郡相县人,东晋丹阳尹刘惔的第六代孙子。祖父刘弘之,官至给事中;父亲刘惠,担任过临贺太守。刘瓛志向坚定,喜欢学习,广泛通晓各种经典的训诂和义理。五岁那年,听到舅舅孔熙先读《管宁传》,高兴地也要读,舅舅就重新给他讲解,他专心致志地听,说道:“这个我也能做到。”南朝宋大明四年,他被地方举荐为秀才。他哥哥刘璲也很有名,之前已经应州里的举荐。当时,别驾东海人王元曾写信给刘瓛的父亲刘惠说:“今年您的好儿子被选为秀才,咱们州里可真是得到人才了。”
〔2〕除奉朝请不就,兄弟三人共处蓬室一间,为风所倒,无以葺之。怡然自乐,习业不废。聚徒教授,常有数十。丹阳尹袁粲于后堂夜集,闻而请之,指听事前古柳树谓瓛曰:“人谓此是刘尹时树,每想高风;今复见卿清德,可谓不衰矣。”荐为秘书郎,不见用。后拜安成王抚军行参军,公事免。瓛素无宦情,自此不复仕。袁粲诛,瓛微服往哭,并致赙助。
朝廷授予他奉朝请的官职,他没有接受。兄弟三人住在一间简陋的草屋里,房子被风吹倒了,也没有能力修理。但他们依然过得开心自在,学习从不间断。他还招收学生讲学,经常有几十个学生。丹阳尹袁粲在后堂举办夜间聚会,听说了他的事迹就请他过来,指着堂前的一棵古柳树对刘瓛说:“人们都说这是当年刘尹栽的树,常常让人想起他的高尚风范;如今又见到你的清廉品德,可以说这种风范并没有衰落啊。”袁粲推荐他做秘书郎,但没被任用。后来他被任命为安成王抚军行参军,因为公务上的事被免了职。刘瓛向来没有做官的念头,从此就不再出来做官了。袁粲被杀害后,刘瓛穿上普通百姓的衣服前去吊唁,并且送上了丧葬的资助。
〔3〕齐高帝践阼,召瓛入华林园谈语,问以政道。答曰:“政在《孝经》。宋氏所以亡,陛下所以得之是也。”帝咨嗟曰:“儒者之言,可宝万世。”又谓瓛曰:“吾应天革命,物议以为何如?”瓛曰:“陛下戒前轨之失,加之以宽厚,虽危可安;若循其覆辙,虽安必危。”及出,帝谓司徒褚彦回曰:“方直乃尔,学士故自过人。”敕瓛使数入,而瓛自非诏见,未尝到宫门。上欲用瓛为中书郎,使吏部尚书何戢喻旨。戢谓瓛曰:“上意欲以凤池相处,恨君资轻,可且就前除。少日当转国子博士,便即所授。”瓛笑曰:“平生无荣进意,今闻得中书郎而拜记室,岂本心哉?”后以母老阙养,拜彭城郡丞,司徒褚彦回宣旨喻之,答曰:“自省无廊庙才,所愿唯保彭城丞耳。”上又以瓛兼总明观祭酒,除豫章王骠骑记室参军,丞如故。瓛终不就。武陵王晔为会稽太守,上欲令瓛为晔讲,除会稽郡丞。学徒从之者转众。永明初,竟陵王子良请为征北司徒记室,瓛与张融、王思远书曰:
齐高帝即位后,召见刘瓛到华林园谈话,询问治国之道。刘瓛回答说:“治国之道在《孝经》里。刘宋之所以灭亡,陛下之所以得到天下,就是这个道理。”皇帝感叹说:“儒者的话,真可以万世珍视。”又对刘瓛说:“我顺应天命改朝换代,外界舆论认为怎么样?”刘瓛说:“陛下警戒前朝失败的教训,再加上宽厚仁慈,即使局势危险也能安定;如果重蹈覆辙,即使暂时安定也必然危险。”等到出来,皇帝对司徒褚渊说:“正直到这个程度,学士果然超过常人。”命令刘瓛经常入宫,但刘瓛除非有诏令召见,从未到过宫门。皇帝想任用刘瓛为中书郎,派吏部尚书何戢传达旨意。何戢对刘瓛说:“皇上的意思是想让你担任中书郎,可惜你资历较浅,可以先就任原来的职务。不久将转任国子博士,就算正式授予了。”刘瓛笑着说:“我平生没有追求荣华升迁的意愿,现在听说得到中书郎之职却要拜受记室的任命,这难道是我的本心吗?”后来因为母亲年老缺乏供养,被任命为彭城郡丞,司徒褚渊传达圣旨告诉他,刘瓛回答说:“我自问没有朝廷做官的才能,所希望的只是保住彭城郡丞的职位罢了。”皇帝又让刘瓛兼任总明观祭酒,任命为豫章王萧嶷的骠骑记室参军,郡丞职务照旧。刘瓛始终没有就任。武陵王萧晔任会稽太守,皇帝想让刘瓛为萧晔讲学,任命他为会稽郡丞。跟随他学习的学生越发增多。永明初年,竟陵王萧子良请求刘瓛担任征北司徒记室,刘瓛写信给张融、王思远说:
〔4〕奉教使恭召,会当停公事。但念生平素抱,有乖恩顾。吾性拙人间,不习仕进,昔尝为行佐,便以不能及公事免黜,此眷者所共知也。量己审分,不敢期荣,夙婴贫困,加以疏懒,衣裳容发,有足骇者。中以亲老供养,褰裳徒步,脱尔逮今,二代一纪。先朝使其更自修正,勉励于阶级之次,见其繿缕,或复赐以衣裳。袁、褚诸公,咸加劝励,终于不能自反也。一不复为,安可重为哉?昔人有以冠一免,不重加于首,每谓此得进止之仪。又上下年尊,益不愿居官次废晨昏也。先朝为此,曲申从许,故得连年不拜。既习此岁久,又齿长疾侵,岂宜摄斋河间之听,厕迹东平之僚?本无绝俗之操,亦非能偃蹇为高,此又听览所当深察者也。近初奉教,便自希得托迹客游之末,而固辞荣级,其故何邪?以古之王侯大人,或以此延四方之士,有追申、白而入楚,羡邹、枚而游梁;吾非敢叨夫曩贤,庶欲从九九之遗迹,既于闻道集泮不殊,而幸无职司拘碍,可得奉温凊,展私计,志在此耳。
我恭敬地接到您的教令召唤,按理应该放下公事前去报到。但想到我平生的志向,实在有负您的恩顾。我天性笨拙,不善于处世,也不熟悉做官的路数。从前曾经担任行佐一职,就因为不能胜任公事而被免职,这是亲近我的人都了解的。我掂量自己,明白本分,不敢奢求荣耀。我一向为贫困所困,加上懒散成性,衣裳容貌都让人吃惊。后来因为父母年老需要供养,才提起衣裳步行出来谋职,一晃眼到现在,已经过了两代十二年的时间。前朝让我重新改正自己,勉励我循着官阶晋升,见我衣服破烂,有时还赐给衣裳。袁粲、褚渊诸位大人都曾劝勉鼓励我,但最终我还是没能回头。既然已经不再为官,怎么可以再去做呢?古人说帽子一旦脱下就不再戴回头,我常常认为这正是懂得进退的礼节。再说父母年事已高,我更不愿身居官署而荒废了晨昏定省的孝道。前朝为此特意曲意应允,所以我能连年不接受任命。既然已经习惯这样的日子很久了,加之年龄增大疾病侵扰,哪里适合提起衣摆到河间王府上听差,置身于东平王的僚属之中呢?我本来就没有超脱世俗的操守,也不是能摆出高傲的姿态,这一点还望您在阅览时能深入体察。最近接到教令,我就希望能托身于宾客幕僚之列,却坚决辞让荣耀的品级,这究竟是为什么呢?因为古代的王侯大人,有时用这种方式来招揽四方人才:有人追慕申公、白生而投奔楚国,有人羡慕邹阳、枚乘而游历梁国。我不敢比肩那些前贤,只是希望能追随『九九』之人的轨迹。既然这和到泮宫闻道集贤没有不同,而且幸运的是没有官职拘束,可以让我得以晨昏侍奉,实现自己的打算,我的志向就在这里罢了。
〔5〕除步兵校尉,不拜。瓛姿状纤小,儒业冠于当时,都下士子贵游,莫不下席受业,当世推其大儒,以比古之曹、郑。性谦率,不以高名自居之,诣于人,唯一门生持胡床随后。主人未通,便坐门待答。住在檀桥,瓦屋数间,上皆穿漏,学徒敬慕,不敢指斥,呼为青溪焉。竟陵王子良亲往修谒。七年463,表武帝为瓛立馆,以杨烈桥故主第给之,生徒皆贺。瓛曰:“室美岂为人哉,此华宇岂吾宅邪?幸可诏作讲堂,犹恐见害也。”未及徙居,遇疾。子良遣从瓛学者彭城刘绘、顺阳范缜,将厨于瓛宅营斋。及卒,门人受学者并吊服临送。
刘瓛被任命为步兵校尉,他没有接受。刘瓛身材矮小,但儒学成就在当时首屈一指,京城的士族和贵族子弟没有不放下架子前来听他讲学的,当时的人推崇他为大儒,把他比作古代的曹褒和郑玄。他性情谦虚直率,不因名气大而自高自大,去拜访别人时,只带一个学生拿着胡床跟在后面。主人还没通报,他就坐在门口等候回应。他住在檀桥,只有几间瓦房,屋顶都漏了,学生们敬重仰慕他,不敢直呼其名,就用“青溪”来称呼他。竟陵王萧子良亲自前去拜访求见。永明七年,萧子良上表给齐武帝,请求为刘瓛设立学馆,并把杨烈桥旧主人的宅第赐给他,学生们都来祝贺。刘瓛说:“房子好难道是为了给人住吗?这华丽的屋子哪里是我的家呢?最好下诏把它改成讲堂,我还怕被它害了呢。”还没来得及搬家,他就生病了。萧子良派跟着刘瓛学习的彭城人刘绘、顺阳人范缜,带着厨具到刘瓛家里设斋。等到刘瓛去世,所有受业的学生都穿着丧服前来吊唁送葬。
〔6〕瓛有至性,祖母病疽经年,手持膏药,渍指为烂。母孔氏甚严明,谓亲戚曰:“阿称便是今世曾子。”称,瓛小名也。年四十余,未有婚对。建元中,高帝与司徒褚彦回为瓛娶王氏女。王氏穿壁挂履,土落孔氏床上,孔氏不悦。瓛即出其妻。及居母忧,住墓下不出庐,足为之屈,杖不能起。此山常有鸲鹆鸟,瓛在山三年不敢来,服释还家,此鸟乃至。梁武帝少时尝经伏膺,及天监元年502下诏为瓛立碑,谥曰贞简先生。所著文集行于世。初,瓛讲《月令》毕,谓学生严植之曰:“江左以来,阴阳律数之学废矣,吾今讲此,曾不得其彷佛。”学者美其退让。
刘瓛本性极为孝顺,祖母患了多年的恶疮,他亲手调制膏药,手指被药液泡烂。他的母亲孔氏非常严厉明理,对亲戚说:“阿称就是当今的曾子。”阿称是刘瓛的小名。他四十多岁时还没成家。建元年间,齐高帝和司徒褚渊替他娶了王氏的女儿。王氏在墙上钉钉子挂鞋子,泥土掉到孔氏床上,孔氏很不高兴。刘瓛立马休掉了她。后来为母亲守丧,他住在墓旁的茅屋里不出来,腿都弯了,拄着拐杖才能站起来。这座山里常有八哥鸟,刘瓛在山上三年它们都不敢来,等他服丧期满回家,这种鸟才飞来。梁武帝年轻时曾拜他为师,到天监元年下诏为刘瓛立碑,赐谥号叫贞简先生。他的文集流传在世上。当初,刘瓛讲完《月令》后,对学生严植之说:“东晋以来,阴阳律数之学已经失传了,我现在讲这个,连大致的样子都摸不着。”学者们都称赞他谦虚退让。
〔7〕时济阳蔡仲熊礼学博闻,谓人曰:“五音本在中土,故气韵调平。今既东南土气偏诐,故不能感动木石。”瓛亦以为然。仲熊执经议论,往往与时宰不合,亦终不改操求同,故坎壈不进,历年方至尚书左丞,当时恨其不遇。
当时济阳人蔡仲熊精通礼学、博学多闻,他对人说:“五音本来在中原地区,所以音韵和谐平稳。如今东南地区的土气偏颇不正,因此不能感动木石。”刘瓛也认为他说的对。蔡仲熊拿着经书议论政事,常常和当时的宰相意见不合,他也始终不改变自己的操守去迎合别人,因此仕途坎坷得不到提拔,过了好多年才做到尚书左丞,当时的人都为他怀才不遇感到惋惜。
还有东阳人娄幼瑜,字季玉,撰写了《礼捃拾》三十卷。
〔9〕瓛弟琎,字子璥,方轨正直,儒雅不及瓛而文采过之。宋泰豫中,为明帝挽郎。齐建元初,为武陵王晔冠军征虏参军。晔与僚佐饮,自割鹅炙。琎曰:“应刃落俎,是膳夫之事。殿下亲执鸾刀,下官未敢安席。”因起请退。与友人会稽孔逖同舟入东,于塘上遇一女子,逷目送曰:“美而艳。”琎曰:“斯岂君子所宜言乎?非吾友也。”于是解裳自隔。或曰:“与友孔彻同舟入东,彻留目观岸上女子。琎举席自隔,不复同坐。兄瓛夜隔壁呼琎,琎不答,方下床著衣立,然后应。瓛怪其久,琎曰:“向束带未竟。”其立操如此。文惠太子召琎入侍东宫,每上事辄削草。寻署射声校尉,卒于官。
刘瓛的弟弟刘琎,字子璥,品行方正正直,儒雅方面不如他哥哥刘瓛,但文采超过他。南朝宋泰豫年间,他担任明帝的挽郎。南齐建元初年,担任武陵王萧晔的冠军征虏参军。一次萧晔和下属们饮酒,亲自切割烤鹅。刘琎说:“用刀切开放到砧板上,这是厨师做的事。殿下您亲手拿刀,下官我实在不敢安心坐着。”于是起身请求退席。他曾与友人会稽孔逖同船往东去,在塘岸边遇到一位女子,孔逖目不转睛地看着说:“真漂亮。”刘琎说:“这难道是君子该说的话吗?你不是我的朋友了。”于是解开衣带把自己隔开。也有说法是:和朋友孔彻同船往东,孔彻盯着岸上女子看,刘琎举起坐席把自己隔开,不再和他同坐。他哥哥刘瓛夜里隔着墙叫他,他没有立即回答,而是下床穿好衣服站好,然后才答应。刘瓛嫌他太慢,刘琎说:“刚才衣带还没系好。”他就是这样恪守礼节。文惠太子召刘琎入东宫侍奉,每次向太子禀报事情后都销毁草稿。不久被任命为射声校尉,在任上去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