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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史 · 卷四十二·列传第三十二

南史 · 目录

〔8〕武帝即位后,频发诏拜陵,不果行,遣嶷拜陵。还过延陵季子庙,观沸井,有水牛突部伍,直兵执牛推问,嶷不许,取绢一疋,横系牛角,放归其家。政在宽厚,故得朝野欢心。四年486,唐宇之贼起,嶷启上曰:“此段小寇,出于凶愚,天网宏罩,理不足论。但圣明御世,幸甚不尔。比藉声听,皆云有由而然。但顷小大士庶,每以小利奉公,不顾所损者大。擿籍检功巧督恤简小塘,藏丁匿口,凡诸条制,实长怨府。此目前交利,非天下大计。一室之中,尚不可精,宇宙之内,何可周洗?公家何尝不知人多欺巧,古今政以不可细碎,故不为耳。为此者实非乖理,但识理者百不有一。陛下弟儿大臣,犹不能伏理,况复天下,悠悠万品?怨积聚党,凶迷相类,止于一处,何足不除,脱复多所,便成纭纭。”上答曰:“欺巧那可容!宋世混乱,以为是不蚊蚁,何足为忧,至今都应散灭。吾政恨其不辩大耳,亦何时无亡命邪。”后乃诏听复籍注。

武帝即位以后,多次下诏要亲自去拜谒皇陵,但都没能成行,于是派萧嶷去祭拜。萧嶷回来时路过延陵季子的庙,去看了沸井,有一头水牛突然冲撞了队伍,随行的士兵抓住牛要审问,萧嶷不让,取了一匹绢横系在牛角上,把牛放回了主人家。他处理政务宽厚,所以朝廷上下和百姓都很拥护他。永明四年,唐宇之的贼寇起事,萧嶷上书武帝说:“这一小股贼寇,出自凶恶愚蠢之人,天网恢恢,按理不值得多讲。但圣明的君主治理天下,幸好不是这样。近来根据传闻,都说这事是有原因的。只是近来大大小小的官员和百姓,常常为了眼前小利而应付公家,不顾及这样做的损失更大。那些审查户籍、检查工匠、监督抚恤、审核小塘、藏匿人口等等各种条令制度,实际上是在增长民怨。这些都是眼前的小利,不是天下的大计。一家之中尚且不能查得清清楚楚,整个天下又怎能彻底清查?公家何尝不知道百姓多有欺诈取巧,古今的政务正因为不能过于琐碎,所以不去做这些事而已。做这些事的人其实并不违背道理,但真正明白道理的人一百个里也没有一个。陛下的弟弟、儿子和大臣,尚且不能完全服从道理,何况天下芸芸众生呢?怨恨积聚就会结成党羽,凶恶迷途的人相互勾结,如果只在一处,有什么不能铲除的?但如果多处出现,就变成纷乱了。”武帝回答说:“欺诈取巧怎么能容忍!刘宋末年政治混乱,认为这些不过是蚊子蚂蚁,不值得担忧,现在都应该消灭干净。我只恨他们不能明辨大是非,但什么时候没有亡命之徒呢?”后来就下诏允许恢复那些被注销的户籍。

〔9〕是时武帝奢侈,后宫万余人,宫内不容,太乐、景第、暴室皆满,犹以为未足。嶷后房亦千余人。颍川荀丕献书于嶷,极言其失,嶷咨嗟良久,为书答之,又为之减遣。

当时齐武帝过着奢华的生活,后宫里住着上万个宫女,宫殿都装不下了,连太乐、景第、暴室这些地方也都塞满了人,他还是觉得不够。他的弟弟萧嶷,后房也有上千人。颍川人荀丕写信给萧嶷,直言不讳地批评他这种做法不对。萧嶷看了信感慨了好久,写了回信答复他,随后还真的减少遣散了一些宫女。

〔10〕丕,字令哲,后为荆州西曹书佐,长史王秀与其书,题之云“西曹荀君。”丕报书曰:“第五之位,不减骠骑,亦不知西曹何殊长史!且人之处世,当以德行称著,何遽以一爵高人邪?相如不见屈于渑池,毛遂安受辱于郢都?造敌临事,仆必先于二子,未知足下之贵,足下之威,孰若秦、楚两王?仆以德为宝,足下以位为宝,各宝其宝,于此敬宜。”于是直题云“长史王君。”时尚书令王俭当朝,丕又与俭书曰:“足下建高人之名,而不显高人之迹,将何以书于齐史哉?”及南郡纲纪启荆州刺史随王子隆,请罪丕,丕自申乃免。又上书极谏武帝,言甚直,帝不悦,丕竟于荆州狱赐死。徐孝嗣闻其死,曰:“丕纵有罪,亦不应杀,数千年后,其如竹帛何!”

荀丕,字令哲,后来担任荆州的西曹书佐。长史王秀给他写信,信封上写着“西曹荀君”。荀丕回信说:“你的官职是第五品,并不比骠骑将军低,我也不知道西曹和长史有什么不同!况且人活在世上,应当凭德行著称,怎么能凭借一个爵位就看不起别人呢?蔺相如没有被渑池之会上的威势压倒,毛遂又怎么会在郢都受辱?如果面临敌人、遇到事情,我必定比这两位先上,不知道您的尊贵、您的威严,比起秦昭王和楚考烈王来怎么样?我把德行当作宝贝,您把官位当作宝贝,各自珍视自己的宝贝,在这里我们就相敬如宾了。”于是直接回信写上“长史王君”。当时尚书令王俭主持朝政,荀丕又给王俭写信说:“您建立了高人的名声,却没有表现出高人的事迹,将怎样写入南齐史书呢?”后来南郡的纲纪向荆州刺史随王萧子隆报告,请求治荀丕的罪,荀丕自我申诉才得以免罪。他又上书极力劝谏武帝,言辞非常直率,武帝很不高兴,荀丕最终在荆州监狱中被赐死。徐孝嗣听说他的死讯,说:“荀丕即使有罪,也不应该被杀,几千年后,史书上会怎么记载这件事呢!”

〔11〕五年487,进位大司马。八年490,给皂轮车。寻加中书监,固让。嶷身长七尺八寸,善持容范,文物卫从,礼冠百僚。每出入殿省,皆瞻望严肃。自以地位隆重,深怀退素,北宅旧有园田之美,乃盛修理之。武帝尝问临川王映居家何事乐,映曰:“政使刘瓛讲《礼》,顾{则心}讲《易》,朱广之讲《庄》《老》,臣与二三诸彦兄弟友生时复击赞,以此为乐。”上大赏之。他日谓嶷曰:“临川为善,遂至于斯。”嶷曰:“此大司马公之次弟,安得不尔!”上仍以玉如意指嶷曰:“未若皇帝之次弟为善最多也。”嶷常戒诸子曰:“凡富贵少不骄奢,以约失之者鲜矣。汉世以来,侯王子弟,以骄恣之故,大者灭身丧族,小者削夺邑地,可不戒哉!”称疾不利住东城,累求还第,令世子子廉代镇东府。上数幸嶷第,宋长宁陵隧道出第前路,上曰:“我便是入他家墓内寻人。”乃徙其表阙骐驎于东冈。骐驎及阙,形势甚巧,宋孝武于襄阳致之,后诸帝王陵皆模范,而莫及也。

(南齐永明)五年,他被晋升为大司马。八年,皇帝赐给他黑漆轮车。不久又加授中书监一职,他坚决推辞。萧嶷身高七尺八寸,善于保持端庄的仪容风范,出行时的仪仗、护卫和随从,在百官中礼仪最为隆重。每次进出宫殿和官署,人们都仰望注视,神情严肃。他自己觉得地位太高,内心深深怀着退隐和淡泊的想法,北边住宅原来有优美的田园景致,于是大力修整了一番。武帝曾经问临川王萧映在家做什么事快乐,萧映说:“只是请刘瓛讲《礼》,顾则心讲《易》,朱广之讲《庄子》《老子》,我和几位才俊兄弟朋友时常参与讨论,把这当作快乐。”武帝非常赞赏他。另一天,武帝对萧嶷说:“临川王行善,竟然到了这种地步。”萧嶷说:“他是大司马公的弟弟,怎么能不这样!”武帝于是用玉如意指着萧嶷说:“不如皇帝的二弟行善最多啊。”萧嶷经常告诫儿子们说:“凡是富贵的人很少不骄纵奢侈,因为节俭而失去富贵的人很少。汉朝以来,侯王的子弟因为骄横放纵的缘故,严重的丧命灭族,轻的被削夺封地,能不警戒吗!”(萧嶷)声称有病不能住在东城,多次请求回自己的府第,命世子萧子廉代替他镇守东府。皇帝多次驾临萧嶷的府第,宋长宁陵的墓道正好从府第前经过,皇帝说:“我这样就像进入别人家的墓地里找人。”于是把陵前的华表和麒麟迁到了东冈。麒麟和华表形状非常精巧,是宋孝武帝从襄阳运来的,后来各个帝王的陵墓都模仿它们,但没有能比得上的。

〔12〕永明末,车驾数游幸,唯嶷陪从。上尝出新林苑,同辇夜归,至宫门,嶷下辇辞出,上曰:“今夜行,无使为尉司所呵也。”嶷对曰:“京辇之内,皆属臣州,愿陛下不垂过虑。”上大笑,赐以魏所送毡车。每幸第,不复屏人,敕外监曰:“我往大司马第,是还家耳。”嶷妃庾氏,尝有疾,瘳,上大嶷邸,后堂设金石乐,宫人毕至。登桐台,使嶷著乌纱帽,极日尽欢,敕嶷备家人之礼。嶷谓上曰:“古来言愿陛下寿比南山,或称万岁,此殆近貌言。如臣所怀,实愿陛下极寿百年亦足矣。”上曰:“百年复何可得,止得东西一百,于事亦济。”因相执流涕。

永明末年,皇帝多次外出游玩,只有萧嶷陪在身边。皇上曾经从新林苑出来,和萧嶷同乘一辆车夜里回宫,到了宫门口,萧嶷下车告别要离开,皇上说:“今晚走路,别让巡夜的小官呵斥你。”萧嶷回答说:“京城范围内,都归我的州管辖,希望陛下不必过分担心。”皇上大笑,赐给他北魏进贡的毡车。每次到萧嶷的府邸,皇上不再屏退旁人,对外监下令说:“我去大司马家,就是回自己家。”萧嶷的妻子庾氏曾生过病,病好了以后,皇上在萧嶷府中大摆宴席,在后堂设置钟磬等乐器,宫女都来齐了。登上桐台,皇上让萧嶷戴着乌纱帽,整天尽情欢乐,命萧嶷按家常礼数对待自己。萧嶷对皇上说:“自古以来都说愿陛下寿比南山,或称万岁,这近似于空话。依我的想法,实在只希望陛下活到一百岁也就够了。”皇上说:“一百岁又怎么能得到?只要活到一百左右,也就够用了。”于是两人互相握着对方的手流泪。

〔13〕十年492,上封嶷诸子。旧例王子封千户,嶷欲五子俱封,启减,人五百户。其年疾笃,表解职,不许,赐钱五百万营功德。薨,年四十九。其日上视疾,至薨乃还宫。诏敛以衮冕之服,温明秘器,大鸿胪持节护丧事,太官朝夕送祭奠,大司马、太傅二府文武悉停过葬。诏赠假黄钺、都督中外诸军事、丞相、扬州牧,绿綟绶,具九服锡命之礼,侍中、大司马、太傅、王如故。给九旒鸾辂,黄屋左纛,虎贲班剑百人,蒨辌车,前后部羽葆、鼓吹。丧葬送仪,并依汉东平王苍故事。

十年,皇上分封萧嶷的几个儿子。按照旧例,王子受封食邑一千户,萧嶷想让五个儿子都受封,上奏请求减少封户,每人五百户。那一年他病重,上表请求解除职务,皇上没有批准,还赐给他五百万钱用来做功德。他去世了,享年四十九岁。在他去世那天,皇上亲自探病,直到他去世才回宫。下诏命令用帝王的礼服礼帽入殓,用温明秘器,由大鸿胪持节主持丧事,太官每天早晚送来祭品,大司马、太傅两府的文武官员都停止公务去送葬。下诏追赠假黄钺、都督中外诸军事、丞相、扬州牧,授予绿綟绶,完全按照九锡的礼仪,侍中、大司马、太傅、王爵照旧。赐给九旒鸾车、黄屋左纛、虎贲班剑一百人、蒨辌车,以及前后部的羽葆和鼓吹。丧葬送行的礼仪,全部依照汉朝东平王刘苍的先例。

〔14〕嶷临终,召子子廉、子恪曰:“吾无后,当共相勉励,笃睦为先。才有优劣,位有通塞,运有富贫,此自然理,无足以相陵侮。勤学行,守基业,修闺庭,尚闲素,如此足无忧患。圣主储皇及诸亲贤,亦当不以吾没易情也。三日施灵,惟香火、盘水、干饭、酒脯、槟榔而已,朔望菜食一盘,加以甘果,此外悉省。葬后除灵,可施吾常所乘舆扇伞。朔望时节,席地香火、盘水、酒脯、干饭、槟榔便足。棺器及墓中勿用余物为后患也。朝服之外,唯下铁环刀一口。作冢每令深,一一依格,莫过度也。后堂楼可安佛,供养外国二僧,余皆如旧。与汝游戏后堂船乘,吾所乘牛马,送二宫及司徒。服饰衣裘,悉为功德。”子廉等号泣奉行。

嶷临终的时候,叫来儿子子廉和子恪说:“我死后,你们要互相勉励,把诚笃和睦放在首位。才能有高低,官位有顺和不顺,命运有穷有富,这是自然的道理,不值得因此欺负对方。要勤奋学习做事,守住家业,管好家里,崇尚简朴清闲,这样就不用担心了。圣明的皇上、太子和各位亲戚贤能,也不会因为我死了就改变态度。死后三天设灵位,只要香火、一碗水、干饭、酒肉、槟榔这些;初一和十五只吃一碗素菜,加点甜果子,其他都免了。下葬后撤掉灵位,可以摆我平时用的车和扇子伞具。初一十五的时候,在地上铺个席子,摆上香火、水、酒肉、干饭、槟榔就够了。棺材和墓里别放多余的东西,免得惹麻烦。除了朝服,只放一把铁环刀。造坟要挖深,全按规矩来,别过头。后堂楼上可以供佛,养两个外国和尚,其他都照旧。我和你们在后堂划船玩用的船,还有我骑的牛马,都送给宫里和尚书省的司徒大人。衣服皮裘,全都用来做功德。”子廉他们哭着照办了。

〔15〕武帝哀痛特至,蔬食积旬。太官朝夕送祭奠,敕王融为铭,云:“半岳摧峰,中河坠月。”帝流涕曰:“此正吾所欲言也。”至其年十二月,乃举乐宴朝臣。乐始举,上便歔欷流涕。嶷薨后,第库无见钱,武帝敕货杂物服饰得数百万,起集善寺,月给第见钱百万,至上崩乃省。

武帝(齐武帝萧赜)特别悲痛,连续吃素十多天。太官每天早晚送来祭品,武帝还命令王融撰写墓志铭,其中写道:“半座山岳摧折了峰顶,中天的明月坠落了。”武帝流着泪说:“这正是我想说的话啊。”到了那年十二月,才奏乐设宴招待朝臣。音乐刚响起,武帝就抽泣流泪。萧嶷去世后,他的府库没有现钱,武帝下令卖掉杂物和服饰,得到几百万钱,用来修建集善寺,并且每月拨给府库一百万钱,直到武帝去世才停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