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45〕隆昌元年,追录坦之父勋,封临汝县男。少帝微闻外有异谋,惮明帝在台内,敕移西州。后在华林园华光殿露著黄縠裈,跂床垂脚,谓坦之曰:“人言镇军与王晏、萧谌欲共废我,似非虚传,兰陵所闻云何?”坦之尝作兰陵令,故称之。坦之曰:“天下宁当有此?谁乐无事废天子邪?昔元徽独在路上走,三年人不敢近,政坐枉杀孙超、杜幼文等故败耳。官有何事,一旦便欲废立?朝贵不容造以此论,当是诸尼师母言耳。岂可以尼姥言为信!官若无事除此三人,谁敢自保?安陆诸王在外,宁肯复还,道刚之徒,何能抗此!”帝曰:“兰陵可好听察,作事莫在人后。”
隆昌元年,朝廷追记萧坦之父亲的功劳,封他为临汝县男。齐少帝隐约听说外面有谋反的阴谋,忌惮明帝萧鸾在台城内,就下令让他迁到西州。后来少帝在华林园华光殿外面穿着黄纱裤,坐在床上垂着脚,对萧坦之说:“别人说镇军将军萧鸾跟王晏、萧谌要一起废掉我,看来不是瞎传,你在兰陵当县令时听到些什么?”坦之曾当过兰陵令,所以少帝这么叫他。坦之说:“天下怎么会有这种事?谁乐意没来由地废掉天子呢?以前宋元徽皇帝独自在街上走,三年没人敢靠近,正是因为他冤杀了孙超、杜幼文等人才搞砸的。陛下您有什么过错,突然就要废立?朝中大臣绝不会编出这种话,八成是那些尼姑师母瞎嚼舌头。怎么能听尼姑老太的胡话呢!陛下要是平白无故除掉这三个人,谁还能自保?安陆那些王爷在外地,难道肯乖乖回来?道刚那帮人,又能顶什么用!”少帝说:“兰陵啊,你可要好好听着看着,做事别落在人家后头。”
〔46〕帝以为除诸执政,应须当事人,意在沈文季,夜遣内左右密赂文季,文季不受。帝大怒,谓坦之曰:“我赐文季不受,岂有人臣拒天子赐?”坦之曰:“官遣谁送?”帝曰:“内左右。”坦之曰:“官若诏敕出赐,令舍人主书送往,文季宁敢不受!政以事不方幅,故抑遣耳。”帝又夜醉,乘马从西步廊向北驰走,如此两三将倒,坦之谏不从,执马控,帝运拳击坦之不著,倒地。坦之与曹道刚扶抱还寿昌殿玳瑁床上卧,又欲起走,坦之不能制,坦之驰信报皇后,至,请譬良久,乃眠。
皇帝认为要罢免那些执政大臣,必须得由相关负责的人来办,他看中了沈文季。于是夜里派了身边的宦官偷偷去贿赂沈文季,但沈文季不肯接受。皇帝非常生气,对坦之说:“我赐给沈文季东西他不要,难道有臣子拒绝天子赏赐的吗?”坦之问:“陛下派谁去送的?”皇帝说:“我身边的宦官。”坦之说:“如果陛下正式下诏赏赐,让舍人、主书这类官员送去,沈文季怎么敢不接受!正因为他觉得事情不是公开正式的,所以才推辞了。”后来皇帝又夜里喝醉了酒,骑马从西步廊向北飞跑,这样来回两三次,差点摔倒。坦之劝谏他不听,想要勒住马,皇帝挥拳打坦之没打中,自己摔倒了。坦之和曹道刚一起扶起皇帝,把他送回寿昌殿的玳瑁床上躺下,可皇帝又想爬起来跑,坦之拦不住,连忙派人火速去报告皇后。皇后赶来,劝说了很久,皇帝才睡下。
〔47〕时明帝谋废杀,既与萧谌及坦之定谋,少帝腹心直阁将军曹道刚,疑外间有异,密有处分,谌未能发。始兴内史萧季敞、南阳太守萧颖基并应还都,谌欲待二萧至,藉其威力以举事。明帝虑事变,以告坦之,坦之驰谓谌曰:“废天子古来大事,比闻曹道刚、朱隆之等转已猜疑,卫尉明日若不就,事无所复及。弟有百岁母,岂能坐听祸败,政应作余计耳。”谌惶遽,明日遂废帝,坦之力也。
当时齐明帝谋划要废黜并杀掉少帝,已经和萧谌、刘坦之一起定下了计谋。少帝的心腹直阁将军曹道刚,怀疑外面有变故,暗中做了安排,但萧谌迟迟没有动手。始兴内史萧季敞、南阳太守萧颖基两人都要回京城,萧谌想等他们俩到了,借助他们的兵力来发动政变。明帝担心事情生变,就把情况告诉了坦之,坦之立即骑马跑去对萧谌说:“废掉天子自古以来就是件大事,近来听说曹道刚、朱隆之等人已经起了疑心,卫尉您明天要是不动手,就来不及了。您还有年迈的老母亲,怎么能坐着等祸事临头?还是应该想个别的办法。”萧谌听了很慌张,第二天就废黜了少帝,这全靠坦之的功劳。
〔48〕海陵即位,除黄门郎,兼卫尉。建武元年,迁左卫将军,进爵为侯。东昏立,为侍中、领军将军。永元元年,母忧,起复职,加将军,置府。江祏兄弟欲立始安王遥光,密告坦之。坦之曰:“明帝取天下已非次第,天下人至今不服,今若复作此事,恐四海瓦解,我其不敢言。”
海陵王即位后,任命萧坦之担任黄门郎,同时兼任卫尉。建武元年,调任左卫将军,爵位晋升为侯。东昏侯上台后,又让他担任侍中、领军将军。永元元年,他母亲去世,服丧期间被重新起用恢复原职,还加了个将军称号,并允许开府治事。江祏、江祀兄弟想拥立始安王萧遥光,秘密来告诉萧坦之。萧坦之说:“明帝夺天下本来就不是按规矩来的,天下人到现在还不服气,现在如果再搞这种事,我怕天下会四分五裂,我可不敢说什么。”
〔49〕及遥光起事,遣人夜掩取坦之,坦之科头著裈逾墙走。逢台游逻主颜端,执之。坦之谓曰:“始安作贼,遣人见取,向于宅奔走,欲还台耳,君何见录?”端不答,而守防逾严。坦之谓:“身是大臣,夜半奔走,君理见疑,以为得罪朝廷。若不信,自可步往东府参视。”亦不答。端至小街,审知遥光举事,乃走还。未至三十余步,下马再拜曰:“今日乞垂将接。”坦之曰:“向语君何所道,岂容相欺。”端以马与坦之,相随去。比至新亭,道中收遥光所虏之余,得二百许人,并有粗仗。乃进西掖门,开鼓后得入殿内。其夕四更,主书冯元嗣叩北掖门,告遥光反,殿内为之备。向晓,召徐孝嗣入。左将军沈约五更初闻难,驰车走趋西掖门。或劝戎服,约虑外军已至,若戎衣,或者谓同遥光,无以自明,乃朱服而入。台内部分既立,坦之假节、督众军讨遥光。事平,迁尚书左仆射、丹阳尹,右军如故,进爵为公。
等到萧遥光起兵造反,派人夜里偷偷去抓坦之,坦之光着头穿着裤子翻墙逃跑了。路上碰到台城巡逻队长颜端,颜端把他抓了起来。坦之对颜端说:“始安王造反,派人来抓我,我刚才从家里跑出来,是想回台城去,你为什么要抓我?”颜端不回答,反而看管得更严了。坦之又说道:“我是朝中大臣,半夜里狂奔,你自然有理由怀疑我,以为我是得罪了朝廷才逃跑的。你要是不信,可以亲自步行到东府去看看。”颜端还是不理他。后来颜端走到小街那边,打听到萧遥光确实已经举事造反了,于是又跑了回来。离坦之还有三十多步远,他就下马拜了两拜说:“今天求你带上我一起走。”坦之说:“我刚才跟你说什么来着,难道会骗你吗?”颜端就把自己的马给了坦之,自己跟着一块走。等到了新亭,一路上收编了被萧遥光俘虏后逃散的士兵,得到了二百来个人,还有一些粗陋的兵器。他们于是进入西掖门,等到开鼓之后得以进入殿内。那天夜里四更天,主书冯元嗣敲北掖门报告萧遥光造反的消息,宫里的人马上作好了防备。快天亮时,召徐孝嗣入宫。左将军沈约五更初听到叛乱的消息,驾着车飞速赶往西掖门。有人劝他穿上军装,沈约担心外面的军队已经到了,如果穿军装,别人会以为他和萧遥光是一伙的,没法说清楚,于是就穿着红色官服进了宫。台城内部的部署已经安排好,坦之被授予假节,督率各路军队讨伐萧遥光。事情平定以后,坦之升任尚书左仆射、丹阳尹,右军将军的职务不变,进封为公爵。
〔50〕坦之肥黑无须,语声嘶,时人号为萧痖。刚佷专执,群小畏而憎之。遥光事平二十余日,帝遣延明主帅黄文济围坦之宅,诛之。坦之从兄翼宗为海陵郡,将发,坦之谓文济曰:“从兄海陵宅故应无他。”文济曰:“海陵宅在何处?”坦之告之。文济曰:“政应得罪。”仍遣收之。检家赤贫,唯有质钱帖子数百,还以启帝,原其死。和帝中兴元年,追赠坦之中军将军、开府仪同三司。
萧坦之长得又胖又黑,没有胡须,说话声音嘶哑,当时人称他为“萧痖”。他性格刚愎固执,下属们都又怕又恨。萧遥光的叛乱平定二十多天后,皇帝派延明主帅黄文济包围了萧坦之的住宅,把他杀了。萧坦之的堂兄萧翼宗当时担任海陵郡守,正要出发上任,萧坦之对黄文济说:“我堂兄在海陵的住宅应该没什么事吧?”黄文济问:“海陵的住宅在哪儿?”萧坦之告诉了他。黄文济说:“正应该治罪。”于是派人逮捕了萧翼宗。检查他的家,一贫如洗,只有几百张当票。黄文济回来报告了皇帝,皇帝免除了他的死罪。和帝中兴元年,追赠萧坦之为中军将军、开府仪同三司。
〔51〕论曰:有齐宗室,唯始安之后克昌。明帝取之以非道,遥光济之以残酷,其卒至颠仆,所谓“亦以此终”者也。颖胄荆州之任,盖惟失职,及其末途倚伏,岂预图之所致乎。谌与坦之俱应顾托,既以倾国,亦以覆身,各其宜矣。
史官评论说:齐朝的宗室中,只有始安王的后代能够昌盛。明帝用不正当的手段夺取了帝位,萧遥光又用残酷的手段辅助他,最终导致国家颠覆,这就是所谓的“也因此而终结”。萧颖胄担任荆州刺史,大概是因为失职,到了晚年祸福难料,难道是预先谋划所能导致的吗?萧谌和萧坦之都接受了先帝的托孤重任,既使国家倾覆,也使自己覆灭,各有其应有的下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