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8〕孝建元年454,鲁爽反,遣庆之与薛安都等往讨之。安都临阵斩爽,进庆之号镇北大将军。寻与柳无景俱开府仪同三司,固辞,改封始兴郡公。庆之以年满七十,固请辞事,以为侍中,左光禄大夫、开府仪同三司。固让,乃至稽颡自陈,言辄泣涕。上不能夺,听以郡公罢就第,月给钱十万,米百斛,二卫史五十人。大明三年459,司空竟陵王诞据广陵反,复以庆之为车骑大将军、开府仪同三司,固让南兖州刺史,加都督,率众讨之。诞遣客沈道愍赍书说庆之,饷以玉环刀。庆之遣道愍反,数以罪恶。庆之至城下,诞登楼谓曰:“沈公,君白首之年,何为来此?”庆之曰:“朝廷以君狂愚,不足劳少壮,故使仆来耳。”庆之塞堑,造攻道,立行楼土山并诸攻具。时夏雨不得攻城,上使御史中丞庾徽之奏免庆之官以激之,制无所问。诞饷庆之食,提挈者百余人,庆之不开,悉焚之。诞于城上投函表,令庆之为送。庆之曰:“我奉制讨贼,不得为汝送表。”每攻城,庆之辄身先士卒。上戒之曰:“卿为统任,当令处分有方,何须身受矢石邪?”自四月至七月,乃屠城斩诞。进庆之司空,又固让爵。于是与柳元景并依晋密陵侯郑袤故事,朝会庆之位次司空,元景在从公之上,给恤吏五十人,门施行马。初,庆之尝梦引卤簿入厕中,庆之甚恶入厕之鄙。时有善占梦者为解之曰:“君必大富贵,然未在旦夕。”问其故,答云“卤簿固是富贵,容厕中所谓后帝也。知君富贵不在今主。”及中兴之功,自五校至是而登三事。四年460,西阳五水蛮复为寇,庆之以郡公统诸军讨平之。
孝建元年,鲁爽反叛,朝廷派沈庆之和薛安都等人前去讨伐。薛安都在阵前斩杀了鲁爽,于是提升沈庆之为镇北大将军。不久,朝廷让沈庆之和柳元景一同担任开府仪同三司,他坚决推辞,于是改封为始兴郡公。沈庆之因为年满七十岁,坚决请求辞去职务,朝廷任命他为侍中、左光禄大夫、开府仪同三司。他坚决推让,甚至磕头陈述,一说话就流泪。皇帝不能改变他的意志,同意他以郡公的身份免官回家,每月给他钱十万,米一百斛,左右二卫的吏员五十人。大明三年,司空竟陵王刘诞占据广陵反叛,朝廷又任命沈庆之为车骑大将军、开府仪同三司,他坚决推让南兖州刺史的官职,加都督,率领军队前去讨伐。刘诞派门客沈道愍带着书信劝说沈庆之,并赠送玉环刀。沈庆之打发沈道愍回去,并列举刘诞的罪恶。沈庆之到达广陵城下,刘诞登楼对他说:“沈公,您已经是白发之年,为什么到这里来?”沈庆之说:“朝廷认为您狂妄愚蠢,不值得劳动年轻力壮的人,所以派我来了。”沈庆之派人填塞壕沟,建造攻城道路,设立行楼、土山和各种攻城器械。当时正值夏季雨水多,不能攻城,皇帝派御史中丞庾徽之奏请免去沈庆之的官职来激将他,但皇帝下诏不追究。刘诞给沈庆之送食物,提着食物的人有一百多人,沈庆之不让人开门,把所有的食物都烧掉了。刘诞在城上扔下奏章,让沈庆之替他转送朝廷。沈庆之说:“我奉皇帝命令讨伐叛贼,不能替你送奏章。”每次攻城,沈庆之总是身先士卒。皇帝告诫他说:“你是统帅,应当安排调度有方,何必要亲身遭受箭石的攻击呢?”从四月到七月,才攻破城池,斩杀了刘诞。朝廷晋升沈庆之为司空,他又坚决推让爵位。于是朝廷下令,沈庆之和柳元景一同按照晋朝密陵侯郑袤的先例,朝会时沈庆之的班次排在司空之下,柳元景排在从公之上,给恤吏五十人,门前可以设置行马。当初,沈庆之曾经梦见自己带着仪仗队进入厕所,他很厌恶进入厕所这种不洁之事。当时有个善于占梦的人为他解释说:“您一定会大富大贵,但不会在眼下这位君主在位时实现。”问他原因,回答说:“仪仗队本来就是富贵的象征,进入厕所意味着‘后帝’(上厕所的婉语)。所以知道您的富贵不在当今皇帝。”等到后来他建立了中兴国家的功勋,从五校的低级官职一直升到了三公的高位。大明四年,西阳五水蛮部落再次侵犯,沈庆之以郡公的身份统领各路军队将他们讨伐平定。
〔9〕庆之居清明门外,有宅四所,室宇甚丽。又有园舍在娄湖,庆之一夜携子孙徙居之,以宅还官,悉移亲戚中表于娄湖,列门同闬焉。广开田园之业,每指地语人曰:“钱尽在此。”中兴身享大国,家素富厚,产业累万金,奴僮千计。再献钱千万,谷万斛,以始兴封优近,求改封南海郡,不许。妓妾十数人,并美容工艺。庆之优游无事,尽意欢愉,自非朝贺不出门。每从游幸及校猎,据鞍陵厉,不异少壮。太子妃上孝武金镂匕筋及杅杓,上以赐庆之曰:“觞酌之赐,宜以大夫为先也。”上尝欢饮,普令群臣赋诗,庆之粗有口辩,手不知书,每将署事,辄恨眼不识字。上逼令作诗,庆之曰:“臣不知书,请口授师伯。”上即令颜师伯执笔。庆之口授之曰:“微生遇多幸,得逢时运昌。朽老筋力尽,徒步还南冈。辞荣此圣世,何愧张子房。”上甚悦,众坐并称其辞意之美。
沈庆之住在清明门外,有四座宅子,房屋非常华丽。他还有一处园舍在娄湖,有一天晚上他带着子孙搬到那里去住,并把原来的宅子归还给官府,将所有的亲戚和表亲都迁移到娄湖,大家住在一个里弄里,门挨着门。他大力开拓田园产业,每次指着土地对人们说:"钱都在这里。"中兴年间,他受封为大国的公爵,家里一向富裕,产业价值万金,奴仆上千。他又相继献出钱千万、谷万斛,因为始兴的封地条件优良且靠近京城,他请求改封到南海郡,皇帝没有准许。他有十几个歌妓侍妾,都容貌美丽且擅长技艺。沈庆之悠闲无事,尽情享乐,除非朝贺不出门。每次跟随皇帝出游或打猎,他骑在马上奔驰,勇猛异常,和年轻时没有两样。太子妃进献给孝武帝金缕匙箸和盂勺,孝武帝把其中饮酒的器具赐给沈庆之说:"赏赐饮酒的器具,应该以大夫为先。"孝武帝曾经畅饮,命令群臣全体赋诗。沈庆之稍微有些口才,但手不识字,每次要签署文件,就恨自己眼睛不识字。孝武帝硬要他作诗,沈庆之说:"臣不识字,请让我口授,让颜师伯记录。"孝武帝就让颜师伯执笔。庆之口述道:"我这一生多有幸运,正逢时运昌隆;如今年老体衰筋力耗尽,准备徒步返回南冈旧居;在这圣明之世辞去荣华,有何愧于张子房呢?"孝武帝非常高兴,在座的人都称赞他诗中的辞意优美。
〔10〕孝武晏驾,庆之与柳元景等并受顾命。遗制“若有大军旅及征讨,悉委庆之”。前废帝即位,加庆之几杖,给三望车一乘。庆之每朝贺,常乘猪鼻无幰车,左右从者不过三五骑。履行田园,每农桑剧月,无人从行,遇之者不知三公也。及加三望车,谓人曰:“我每游履田园,有人时与马成三,无人则与马成二。今乘此车,安所之乎?”及赐几杖,并固让。柳元景、颜师伯尝诣庆之,会其游田,元景等鸣笳列卒满道,庆之独与左右一人在田,见之悄然改容曰:“夫贫贱不可居,富贵亦难守。吾与诸公并出贫贱,因时际会,荣贵至此,唯当共思损挹之事。老子八十之年,目见成败者已多,诸君炫此车服,欲何为乎!”于是插杖而耘,不为之顾。元景等撤侍褰裳从之,庆之乃与相对为欢。庆之既通贵,乡里老旧素轻庆之者,后见皆膝行而前。庆之叹曰:“故是昔时沈公。”视诸沈为劫首者数十,人士悉患之。庆之诡为置酒大会,一时杀之,于是合境肃清,人皆喜悦。
孝武帝驾崩后,沈庆之和柳元景等人一起接受遗命。遗诏说:“如果有大规模军队行动或征讨,全部交给沈庆之处理。”前废帝即位后,赐给沈庆之几杖(老人扶杖的礼遇),还给了他一辆三望车(一种有窗户的华丽马车)。但沈庆之每次上朝祝贺,总是乘坐没有车篷的猪鼻车,随从不过三五个人。他到田园巡查,每到农忙时节,连随从都不带,遇见他的人根本不知道这是三公(高官)。等到被赐予三望车,他对人说:“我每次在田园走动,有人跟着时,我和马加上随从是三个;没人跟着时,我和马就两个。现在让我坐这辆车,我往哪儿用呢?”赐他几杖时,他也坚决推辞。 柳元景、颜师伯曾去拜访沈庆之,正好碰上他在田间游玩。元景等人吹着胡笳、士卒列队满路,而沈庆之只带一个随从在田里。看到他们排场这么大,庆之脸色一变说:“贫贱不能长久,富贵也难守住。我和各位都出身贫贱,靠着时运才到了今天这个地位,应该一起想想谦退的事。我活了八十年,见到的成败太多了,你们这样炫耀车马服饰,到底想干什么!”说完把拐杖插在地上,只管除草,不理他们。元景等人只好撤去侍从、提起衣裳跟在后面,庆之这才和他们一起欢聚。 沈庆之显贵以后,家乡那些原先看不起他的老前辈,后来再见到他,都跪着爬行上前。庆之感叹说:“还是当年的沈公啊。”他看到沈氏家族中有几十个人是抢劫团伙的头子,大家都为这事发愁。沈庆之假装摆酒设宴,把这些人一次性全杀了,从此全境安定,百姓都很高兴。
〔11〕废帝狂悖无道,众劝之废立,及柳元景等连谋,以告庆之,庆之与江夏王义恭不厚,发其事。帝诛义恭、元景等,以庆之为侍中、太尉。及义阳王昶反,庆之从帝度江,总统众军。帝凶暴日甚,庆之犹尽言谏争,帝意稍不悦。及诛何迈,虑庆之不同,量其必至,乃开青溪诸桥以绝之。庆之果往,不得度而还。帝又忌之,乃遣其从子攸之赍药赐死,时年八十。是岁旦,庆之梦有人以两疋绢与之,谓曰:“此绢足度。”寤而谓人曰:“老子今年不免矣。两疋,八十尺也,足度,无盈余矣。”及死,赠赙甚厚,遣赠侍中、太尉如故,给鸾辂辒辌车,前后羽葆、鼓吹,谥曰忠武公。未及葬,帝败。明帝即位,追赠侍中、司空,谥曰襄公。泰始七年,改封苍梧郡公。庆之群从姻戚,由庆之在列位者数十人。
废帝刘子业狂妄悖逆、暴虐无道,众人劝沈庆之将他废黜另立新君。后来柳元景等人联合谋划,把计划告诉了沈庆之。沈庆之与江夏王刘义恭关系不亲密,就告发了这件事。废帝诛杀了刘义恭、柳元景等人,任命沈庆之为侍中、太尉。后来义阳王刘昶反叛,沈庆之跟随废帝渡过长江,统领各军。废帝越来越凶残暴虐,沈庆之依旧直言相劝,废帝心里逐渐不高兴。等到要诛杀何迈时,废帝担心沈庆之不顺从,估计他一定会前来,于是拆毁青溪上的各座桥来阻断他的道路。沈庆之果然前往,无法渡过只好返回。废帝又忌惮他,就派他的侄子沈攸之带着毒药赐他自尽,沈庆之时年八十岁。这年元旦,沈庆之梦见有人拿两匹绢给他,说:“这绢足够量度了。”醒来后对人说:“我今年免不了一死了。两匹绢是八十尺,足够量度,没有多余。”死后,皇帝赏赐的助丧财物非常丰厚,追赠他原官侍中、太尉,赐给鸾辂辒辌车,前后排列羽葆和鼓吹,谥号忠武公。还没下葬,废帝就败亡了。明帝即位后,又追赠他侍中、司空,谥号襄公。泰始七年,改封为苍梧郡公。沈庆之的族人和姻亲,因为沈庆之的关系而身居官位的达数十人。
〔12〕长子文叔,位侍中,庆之之死也,不肯饮药,攸之以被掩杀之,文叔密取药藏录。或劝文叔逃避,文叔见帝断截江夏王义恭支体,虑奔亡之日,帝怒,容致义恭之变,乃饮药自杀。文叔子昭明,位秘书郎,闻父死,曰:“何忍独生?”亦自缢死。
沈庆之的长子沈文叔,官任侍中。沈庆之死的时候,不肯喝毒药,沈攸之就用被子把他闷死了。沈文叔偷偷把毒药收藏起来。有人劝他逃命,他因为看到皇帝把江夏王刘义恭的肢体砍断,担心自己逃亡的时候,皇帝发怒,会招致像刘义恭那样的惨祸,于是就喝下毒药自杀了。沈文叔的儿子沈昭明,官任秘书郎,听说父亲死了,说:“怎么能忍心独自活着呢?”也上吊自杀了。
〔13〕元徽元年,还复先封,时改始兴为广兴。昭明子昙亮,袭广兴郡公,齐受禅,国除。昭明弟昭略。
元徽元年,恢复了他原来的封地。当时把始兴改名为广兴。昭明的儿子昙亮继承了广兴郡公的爵位。齐朝接受禅让后,他的封国被废除。昭明的弟弟叫昭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