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沈庆之,字弘先,吴兴武康人也。少有志力,晋末孙恩作乱,使其众寇武康,庆之未冠,随乡族击之,屡捷,由是以勇闻。荒扰之后,乡邑流散,庆之躬耕垄亩,勤苦自立,年四十未知名。兄敞之为赵伦之征虏参军,监南阳郡,击蛮有功,遂即真。庆之往襄阳省兄,伦之见而赏之,命子竟陵太守伯符板为宁远中兵参军。竟陵蛮屡为寇,庆之为设规略,每击破之,伯符由此致将帅之称。
沈庆之,字弘先,是吴兴武康人。他年少时就有志向和力气,东晋末年孙恩作乱,派部众侵犯武康,沈庆之尚未成年,便跟随乡里同族的人抗击贼寇,多次获胜,因此以勇敢闻名。战乱之后,家乡的百姓流离失散,沈庆之亲自在田地里耕种,勤苦度日,自食其力,直到四十岁仍不出名。他的哥哥沈敞之担任赵伦之的征虏参军,监管南阳郡,攻打蛮族有功,于是正式任职。沈庆之前往襄阳探望兄长,赵伦之见到他并很赏识他,就命令自己的儿子竟陵太守赵伯符任命沈庆之为宁远中兵参军。竟陵地区的蛮族屡次侵扰,沈庆之为赵伯符谋划策略,每次都能击败蛮族,赵伯符也因此获得了将帅的声誉。
〔2〕永初二年421,庆之除殿中员外将军,又随伯符隶到彦之北侵。伯符病归,仍隶檀道济。道济白文帝,称庆之忠谨晓兵,上使领队防东掖门,稍得引接,出入禁省。领军刘湛知之,欲相引接,谓曰:“卿在省年月久远,比当相论。”庆之正色曰:“下官在省十年,自应得转,不复以此仰累。”寻转正员将军。及湛被收之夕,上开门召庆之,庆之戎服履韎缚裤入,上见而惊曰:“卿何意乃尔急装?”庆之曰:“夜半唤队主,不容缓服。”遣收吴郡太守刘斌杀之。
永初二年,沈庆之被任命为殿中员外将军,又跟随伯符隶属于到彦之的部队北伐。伯符因病返回,沈庆之就转属檀道济。檀道济向文帝禀告,称赞沈庆之忠诚谨慎、通晓军事,皇上让他带领士兵守卫东掖门,逐渐受到提拔,可以出入皇宫。领军刘湛知道后,想拉拢他,对他说:“你在宫中任职时间很长了,最近应当会得到评议升迁。”沈庆之严肃地说:“我任职宫中十年,自当升转,不再因此事麻烦您。”不久后转为正员将军。等到刘湛被捕的当晚,皇上开门召见沈庆之,沈庆之穿着军服,脚穿皮靴、系着绑腿就进去了,皇上见到后惊讶地问:“你为什么这样急匆匆地着装?”沈庆之答道:“半夜召见队长,不能穿着宽松的衣服。”皇上派他去逮捕吴郡太守刘斌并杀掉他。
〔3〕元嘉十九年442,雍州刺史刘道产卒,群蛮大动,征西司马朱修之讨蛮失利,以庆之为建威将军,率众助修之。修之失律下狱,庆之专军进讨,大破缘沔诸蛮。
南朝宋元嘉十九年,雍州刺史刘道产去世,当地的蛮族趁机大规模骚动。征西司马朱修之奉命征讨蛮族,但打了败仗。朝廷任命沈庆之担任建威将军,率领军队协助朱修之。后来朱修之因为违反军纪被关进监狱,沈庆之就独自领军继续进攻,大败沿着沔水一带的各个蛮族部落。
〔4〕后为孝武抚军中兵参军。孝武以本号为雍州,随府西上,征蛮寇屡有功。还都,复为广陵王诞北中郎中兵参军,加建威将军、南济阴太守。雍州蛮又为寇,庆之以将军、太守复与随王诞入沔。及至襄阳,率后军中兵参军柳元景、随郡太守宗悫等伐沔北诸山蛮,大破之。威震诸山,群蛮皆稽颡。庆之患头风,好著狐皮帽,群蛮恶之,号曰苍头公。每见庆之军,辄畏惧曰:“苍头公已复来矣。”庆之引军出,前后破降甚众,又讨犬羊诸山蛮,缘险筑重城,施门橹甚峻。庆之连营山下,营中开门相通。又令诸军各穿池于营内,朝夕不外汲。兼以防蛮之火。顷之风甚,蛮夜下山,人提一炬烧营。火至,辄以池水灌灭之。蛮被围守日久,并饥乏,自后稍出归降。庆之前后所获蛮,并移都下,以为营户。
后来庆之担任了孝武帝的抚军中兵参军。孝武帝以他的本号兼任雍州,庆之跟随府署西上,征讨蛮族寇贼屡次立功。回到都城后,又担任广陵王刘诞的北中郎中兵参军,加封建威将军、南济阴太守。雍州的蛮族又作乱,庆之凭借将军和太守的身份,再次与随王刘诞进入沔水地区。到了襄阳,率领后军中兵参军柳元景、随郡太守宗悫等人讨伐沔水以北各山的蛮族,大败他们。威震各山,所有蛮族都叩头投降。庆之患有头风病,喜欢戴狐皮帽子,蛮族很讨厌他,称他为苍头公。每次见到庆之的军队,就害怕地说:“苍头公又来了。”庆之率领军队出击,前后攻破降服很多人,又讨伐犬羊各山的蛮族,沿着险要地势修筑多层城墙,设置的门楼非常险峻。庆之在山下连营扎寨,营中开门相通。又命令各军在营内挖水池,早晚都不从外面取水。同时用来防备蛮族的火攻。不久风很大,蛮族趁夜下山,每人提一个火把烧营。火来了,就用池水浇灭它。蛮族被围困防守久了,都饥饿疲乏,从此逐渐出来投降。庆之前前后后获得的蛮族俘虏,都转移到京城,编为营户。
〔5〕二十七年450,迁太子步兵校尉。其年,文帝将北侵,庆之谏曰:“道济再行无功,彦之失利而反,今料王玄谟等未逾两将,恐重辱王师。”上曰:“王师再屈,别有所由。道济养寇自资,彦之中涂疾动。虏所恃唯马,夏水浩大,泛舟济河,碻磝必走,滑台小戍,易可覆拔。克此二戍,馆谷吊人,虎牢洛阳,自然不固。”庆之固陈不可,时丹阳尹徐湛之、吏部尚书江湛并在坐,上使湛之等难庆之。庆之曰:“为国譬如家,耕当问奴,织当访婢。陛下今欲伐国,而与白面书生辈谋之,事何由济?”上大笑。及军行,庆之副玄谟。玄谟进围滑台,庆之与萧斌留守碻磝,仍领斌辅国司马。玄谟攻滑台,积旬不拔,魏太武大军南向,斌遣庆之将五千人救玄谟。庆之曰:“少军轻往,必无益也。”会玄谟退还,斌将斩之,庆之谏乃止。萧斌以前驱败绩,欲死固碻磝,庆之以为不可。会制使至,不许退,诸将并宜留。斌复问计于庆之,庆之曰:“阃外之事,将所得专,制从远来,事势已异。节下有一范增而不能用,空议何施?”斌及坐者并笑曰:“沈公乃更学问。”庆之厉声曰:“众人虽见古今,不如下官耳学也。”玄谟自以退败,求戍碻磝。斌乃还历城。申坦、垣护之共据清口,庆之奔驿驰归。
元嘉二十七年,沈庆之被升任为太子步兵校尉。那年,宋文帝打算北伐,沈庆之劝谏说:“檀道济两次出兵都没有成功,到彦之也失利而回,现在估计王玄谟等人的才能不会超过这两位,恐怕会再次使朝廷军队受辱。”文帝说:“朝廷军队两次受挫,另有原因。檀道济是纵容敌人以获取私利,到彦之是中途生病发作。敌人所依仗的只是马,夏天河水涨满,我们可以乘船渡黄河,碻磝的敌人一定会逃跑,滑台只是个小据点,容易攻取。攻克这两个据点之后,进驻并享用他们的粮储,安抚当地百姓,虎牢和洛阳自然就不坚固了。”沈庆之坚持认为不可以,当时丹阳尹徐湛之、吏部尚书江湛都在座,文帝让徐湛之等人驳难沈庆之。沈庆之说:“治理国家好比治理家庭,种田应当问奴仆,织布应当问婢女。陛下如今想要攻打敌国,却与白面书生们谋划,事情怎么能成功?”文帝大笑。等到军队出发,沈庆之担任王玄谟的副将。王玄谟进军包围滑台,沈庆之与萧斌留守碻磝,并兼任萧斌的辅国司马。王玄谟攻打滑台,几十天不能攻克,北魏太武帝的大军南下,萧斌派沈庆之率五千人去救王玄谟。沈庆之说:“军队少而轻率前往,必定没有好处。”恰好王玄谟撤退回来,萧斌要杀掉他,沈庆之劝谏才停止。萧斌因为前锋失利,想要死守碻磝,沈庆之认为不行。恰逢朝廷使者来到,不许可撤退,诸将都应该留下。萧斌又问沈庆之计策,沈庆之说:“前线的事情,将领可以专断,诏令从远方来,形势已经不同。您手下有一个范增却不能任用,空议有什么用?”萧斌和在座者都笑着说:“沈公如今更有学问了。”沈庆之厉声说:“大家虽然知道古今,不如我耳闻目睹的学问。”王玄谟因为自己退败,请求戍守碻磝。萧斌于是返回历城。申坦、垣护之共同据守清口,沈庆之乘驿马快速赶回。
〔6〕二十九年452,师复行,庆之固谏不从。以立议不同,不使北出。是时亡命司马黑石、庐江叛吏夏侯方进,在西阳五水讙动群蛮,自淮汝间至江沔,咸离其患,乃遣庆之督诸将讨之,制江、豫、荆、雍并遣军受庆之节度。
元嘉二十九年,军队再次出征,沈庆之坚决劝阻但皇帝没有听从。因为沈庆之在商议时持不同意见,皇帝不让他参与北伐。这时,逃亡的司马黑石和庐江的叛吏夏侯方进,在西阳五水一带鼓动群蛮作乱,从淮河、汝水之间到长江、沔水一带,都遭受他们的祸害。于是朝廷派遣沈庆之督率各路将领去讨伐他们,并下令江州、豫州、荆州、雍州都派出军队接受沈庆之的调度指挥。
〔7〕三十年453,孝武出次五洲,总统群帅。庆之从巴水出至五洲谘受军略。会孝武典签董元嗣自建邺还,陈元凶弑逆,孝武遣庆之引诸军。庆之谓腹心曰:“萧斌妇人不足数,其余将帅并易与耳。今辅顺讨逆,不忧不济也。”时元凶密与庆之书,令杀孝武。庆之入求见,孝武称疾不敢见。庆之突前,以元凶手书呈简,孝武泣求入内与母辞。庆之曰:“下官受先帝厚恩,常愿报德,今日之事,唯力是视,殿下是何疑之深?”帝起再拜曰:“家国安危,在于将军。”庆之即勒内外处分。府主簿颜竣闻庆之至,驰入见帝曰:“今四方尚未知义师之举,而劭据有天府,首尾不相应赴,此危道也。宜待诸镇唇齿,然后举事。”庆之厉声曰:“今方兴大事,而黄头小儿皆参预,此祸至矣,宜斩以徇众。”帝曰:“竣何不拜谢。”竣起再拜。庆之曰:“君但当知笔札之事。”于是处分,旬日内外整办,时皆谓神兵。百姓欣悦。众军既集,假庆之为武昌内史,领府司马。孝武至寻阳,庆之及柳元景等并劝即大位,不许。贼劭遣庆之门生钱无忌,赍书说庆之解甲,庆之执无忌白之。孝武践阼,以庆之为领军将军,寻出为南兖州刺史,加都督,镇盱眙,封南昌县公。
元嘉三十年,孝武帝(刘骏)出兵驻扎在五洲,统领各军主帅。沈庆之从巴水出发到达五洲,接受军事方略。恰巧孝武帝的典签官董元嗣从建邺回来,陈述了元凶刘劭弑父篡位的事,孝武帝就派沈庆之统领各军。沈庆之对心腹说:“萧斌这个人就像个妇人不值一提,其他的将帅也都容易对付。如今我们辅佐顺应天意的君主讨伐逆贼,不用担心不成功。”当时刘劭秘密派人送信给沈庆之,让他杀掉孝武帝。沈庆之进去求见,孝武帝推说生病不敢见他。沈庆之直接闯进去,把刘劭的手书信呈给孝武帝看,孝武帝哭着要进内室与母亲告别。沈庆之说:“我受先帝深厚恩德,常想着报答,今天的事情,只看能力大小,殿下为什么如此怀疑我呢?”孝武帝起身拜了两拜说:“国家的安危,就靠将军了。”沈庆之立即部署内外事务。府主簿颜竣听说沈庆之来了,急忙入宫见孝武帝说:“现在各地还不知道我们义军的行动,而刘劭占据着京城(天府),首尾不能相互接应,这是危险的做法。应该等待各镇都像唇齿一样相互依存,然后再起事。”沈庆之厉声说道:“现在正要兴举大事,而黄毛小子都来参与,这是祸害到了,应该斩首示众。”孝武帝说:“颜竣为什么不拜谢?”颜竣起身拜了两次。沈庆之说:“你只管知道笔墨文书的事就行了。”于是进行部署,十天之内内外都安排妥当,当时的人都称他们是神兵。百姓非常高兴。各路军队集结后,朝廷暂任命沈庆之为武昌内史,兼任府司马。孝武帝到达寻阳后,沈庆之和柳元景等人都劝他登基即位,孝武帝不同意。逆贼刘劭派沈庆之的门生钱无忌,带着书信劝沈庆之放下武器,沈庆之抓住钱无忌并报告了孝武帝。孝武帝登基后,任命沈庆之为领军将军,不久又出任南兖州刺史,加都督衔,镇守盱眙,封南昌县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