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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史 · 卷三十五·列传第二十五

南史 · 目录

〔6〕登之,字元龙,悦族弟也。曾祖冰,晋司空。祖蕴,广州刺史。父廓,东阳太守。登之少以强济自立,初为宋武帝镇军参军,预讨桓玄功,封曲江县五等男。累迁新安太守。谢晦为荆州刺史,请为长史、南郡太守,仍为卫军长史。登之与晦俱曹氏婿,名位本同,一旦为之佐,意甚不惬。到厅笺唯言“即日恭到”,初无感谢之言。每入觐见,备持箱囊几席之属,一物不具,则不肯坐。尝于晦坐诵《西征赋》云:“生有修短之命,位有通塞之遇。”晦虽恨而常优容之。晦拒王师,欲登之留守,登之不许。晦败,登之以无任免官禁锢还家。何承天戏之曰:“因祸为福,未必皆知。”登之曰:“我亦几与三竖同戮。”承天为晦作表云:“当浮舟东下,戮此三竖。”故登之为嘲。后为司徒长史、南东海太守。府公彭城王义康专览政事,不欲自下厝意。而登之性刚,每陈己志,义康不悦。出为吴郡太守,以赃货免官。后拜豫章太守,征为中护军,未拜卒。

王登之,字元龙,是王悦的族弟。他的曾祖父王冰,曾任晋朝的司空。祖父王蕴,曾任广州刺史。父亲王廓,曾任东阳太守。登之年轻时靠强势干练自立,最初担任宋武帝的镇军参军,因参与讨伐桓玄的功劳,被封为曲江县五等男。多次升迁后担任新安太守。谢晦任荆州刺史时,请他担任长史、南郡太守,又兼任卫军长史。登之和谢晦都是曹家的女婿,名位原本相同,一旦成为他的下属,心中很不痛快。到官署时只写了“即日恭到”的文书,根本没有感谢的话。每次进见时,都准备好箱、囊、几、席等物品,缺少一样就不肯坐下。曾经在谢晦的座席上朗诵《西征赋》说:“生命有长短的命运,职位有通畅和阻滞的际遇。”谢晦虽然怨恨他,但常常宽容他。谢晦抵抗朝廷军队时,想让登之留守,登之不答应。谢晦失败后,登之因为不负责任被免官,并禁锢在家里。何承天戏弄他说:“因祸得福,未必人人都能料到。”登之说:“我也几乎和那三个小子一同被杀。”原来何承天曾为谢晦起草表文说:“应当乘船东下,杀掉这三个小子。”所以登之以此作为嘲讽。后来他又担任司徒长史、南东海太守。府公彭城王刘义康独揽政事,不想让下属插手。而登之性格刚直,常常陈述自己的意见,义康很不高兴。于是被外放为吴郡太守,又因贪赃被免官。后来被任命为豫章太守,又征召为中护军,还没接受任命就去世了。

〔7〕子仲远,初为宋明帝府佐。废帝景和中,明帝疑防,宾客故人无到门者,唯仲远朝谒不替。明帝即位,谓曰:“卿所谓疾风知劲草。”自军录事参军擢拜太子中庶子,卒于豫章太守。赠侍中。登之弟仲文。

仲远起初担任宋明帝的府佐。废帝景和年间,明帝遭到怀疑和防备,宾客故交没有人敢上门,只有仲远依然前去朝拜谒见,从不间断。明帝即位后,对他说:“你就是所谓疾风知劲草。”仲远从军录事参军被提拔为太子中庶子,在豫章太守任上去世。朝廷追赠他侍中一职。登之的弟弟叫仲文。

〔8〕仲文位广平太守。兄登之为谢晦长史,仲文往省之。时晦权重,朝士并加敬,仲文独与抗礼。后为彭城王义康骠骑主簿,未就,徙为丹阳丞。既未到府。疑于府公礼敬,下礼官博议。中书侍郎裴松之议曰:“案《春秋》桓公八年,祭公逆王后子纪。《公羊传》曰:‘女在国称女,此其称王后何?王者无外,其辞成矣。’推此而言,则仲文为吏之道,定于受敕之日矣。名器既正,则礼亦从之,安可未到废其节乎?宜执吏礼。”从之。

仲文担任广平太守。他的哥哥登之是谢晦的长史,仲文前去探望他。当时谢晦权势很大,朝廷官员都对他表示敬意,只有仲文与他行平等的礼节。后来仲文被任命为彭城王刘义康的骠骑主簿,没有就任,又调任为丹阳丞。还没有到府上任。对于府公的礼敬问题产生疑虑,于是交给礼官广泛讨论。中书侍郎裴松之议论说:“根据《春秋》桓公八年,祭公到纪国迎接王后。《公羊传》说:‘女子在国内称为女,这里为什么称为王后?因为王者没有外事,所以这个称呼已经确定了。’由此推论,那么仲文作为吏属的礼仪,在接到任命敕令的那天就已经确定了。名分和职位既然已经端正,那么礼仪也就随之而来,怎么可以因为未到任就废弃他的礼节呢?应当执行吏属的礼节。”朝廷听从了这个意见。

〔9〕后始兴王浚当镇湘州,以仲文为司马。浚不之任,仍除南梁太守,司马如故。于时领军刘湛协附大将军彭城王义康,而与仆射殷景仁隙。凡朝士游殷氏者,不得入刘氏之门,独仲文游二人间,密尽忠于朝廷。景仁称疾不朝见者历年,文帝常令仲文衔命去来,湛不疑也。义康出蕃,湛伏诛,以仲文为尚书吏部郎,与右卫将军沈演之俱参机密。历侍中、吏部尚书,领义阳王师。内外归附,势倾朝野。仲文为人强急不耐烦,宾客诉非理者,忿骂形于辞色。素无术学,不为众望所推。性好洁,士大夫造之者,未出户辄令人拭席洗床。时陈郡殷冲亦好净,小史非净浴新衣,不得近左右,士大夫小不整洁,每容接之。仲文好洁反是,每以此见讥。领选既不缉众论,又颇通货贿,用少府卿刘道锡为广州刺史,道锡至镇,饷白檀牵车,常自乘焉。或以白文帝,帝见问曰:“道锡饷卿小车,装饰甚丽,有之乎?”仲文惧起谢。又仲文请急还家,吏部令史钱泰、主客令史周伯齐出仲文宅谘事。泰能弹琵琶,伯齐善歌,仲文固留停宿。尚书制,令史谘事不得宿停外,虽八座命亦不许,为有司所奏。上于仲文素厚,将恕之,召问尚书右仆射何尚之,具陈仲文得失,奏言:

后来始兴王刘浚要镇守湘州,任命仲文为司马。刘浚没有到任,仍然任命仲文为南梁太守,司马职务不变。当时领军将军刘湛依附大将军彭城王刘义康,而与仆射殷景仁有矛盾。凡是朝廷官员和殷景仁来往的,都不能进入刘湛的门下,只有仲文在两人之间交往,秘密尽忠于朝廷。殷景仁称病多年不上朝,文帝经常派仲文传达命令往来,刘湛也没有怀疑。刘义康出京到藩地后,刘湛被处死,朝廷任命仲文为尚书吏部郎,与右卫将军沈演之一同参与机密大事。后来历任侍中、吏部尚书,兼任义阳王的老师。朝廷内外都归附他,权势倾动朝野。仲文为人刚强急躁,没有耐心,宾客有胡搅蛮缠的,他就怒骂,表情和言辞都很冲。他向来没有学识,不被大家推崇。他生性喜欢干净,士大夫来拜访他,还没出门就让人擦拭坐席、清洗床铺。当时陈郡的殷冲也喜欢洁净,小吏如果不是洗过澡、换了新衣服,不能靠近他身边,但士大夫如果稍微不整洁,殷冲却常常能容忍接待。仲文的洁癖却正好相反,因此常被人讥讽。他负责选拔官员时既不能协调众人意见,又大肆收受贿赂,任用少府卿刘道锡为广州刺史,刘道锡到任后,送给他一辆白檀木的牵车,他常常自己乘坐。有人把这事报告给文帝,文帝召见他问道:“刘道锡送给你小车,装饰很华丽,有这回事吗?”仲文害怕,起身谢罪。又有一次仲文请假回家,吏部令史钱泰、主客令史周伯齐到他宅子里请示事情。钱泰会弹琵琶,周伯齐擅长唱歌,仲文坚决留下他们过夜。按尚书省的规定,令史外出办事不能在外住宿,即使是八座长官的命令也不允许,因此被有关部门弹劾。皇上对仲文一向厚待,打算饶恕他,召来尚书右仆射何尚之询问,何尚之详细陈述了仲文的得失,上奏说:

〔10〕仲文事如丘山,若纵而不纠,复何以为政?晋武不为明主断鬲,令事遂能奋发,华暠见待不轻,废锢累年,后起改作城门校尉耳。若言仲文有诚于国,未知的是何事,政当云与殷景仁不失其旧,与刘湛亦复不疏。且景仁当时意事,岂复可蔑,纵有微诚,复何足掩其恶?今贾充勋烈,晋之重臣,虽事业不称,不闻有大罪,诸臣进说,便即远出。陛下圣睿,反更迟迟于此。仲文身上之衅,既自过于范晔,所少贼一事耳。伏愿深加三思。试以诸声传,普访诸可顾问者,群下见陛下顾遇既重,恐不敢苦侵伤,顾问之日,宜布嫌责之旨。若不如此,亦当不辩有所得失。

仲文的事情严重得像山一样,要是放任不管不加追究,那还怎么治理国家呢?晋武帝难道不是英明的君主吗?他果断处理事情,使问题得以解决。华暠当初被待遇不薄,却被废黜禁锢多年,后来重新起用也只做了个城门校尉罢了。如果说仲文对国家有忠诚,不知道具体指的是什么事,大概只能说他和殷景仁的关系没有疏远,与刘湛也算不上疏远。再说殷景仁当时的心思和作为,难道可以轻视就算有点小小的诚意,又怎能掩盖他的罪恶呢?如今贾充功勋卓著,是晋朝的重臣,虽然他的实际业绩并不相称,但没听说犯了大罪,大臣们一进言,就被贬逐到外地。陛下圣明聪慧,反而对这件事犹豫不决。仲文身上的罪过,已经超过了范晔,仅仅缺少一个谋反的罪名罢了。我恳请陛下深入反复思考。试着用各种传闻,广泛询问那些可以咨询的人,群臣看到陛下对他的待遇那么重,恐怕不敢过分批评伤害他,在咨询的时候,应该宣布您对他有怀疑责备的意思。如果不这样,也应当不计较得失地去辨明和论断。

〔11〕时仲文自理不谙台制,令史并言停外非嫌。帝以小事不足伤大臣,尚之又陈:

当时仲文自己辩解说不熟悉御史台的制度,令史们也都说停职外放不是罪过。皇帝认为这是小事,不值得因此伤害大臣,于是何尚之又进言道:

〔12〕令史具向仲文说不得停之意,仲文了不听纳,非为不解,直是苟相留耳。虽是令史出,乃远亏朝典,又不得谓之小事。谢晦望实,非今者之畴,一事错误,免侍中官。王珣时贤少失,桓胤春搜之谬,皆白衣领职,况公犯宪制邪?孔万祀居左局,言“仲文贵要,异他尚书令”。又云“不痴不聋,不成姑公”。敢作此言,亦为异也。

令史详细向仲文说明不能停下来的意思,但仲文完全不听从,不是不明白,只是故意要挽留罢了。虽然是令史提出的意见,却严重损害了朝廷的典章制度,又不能说是小事。谢晦的名望和实力,不是现在一般人物能比的,但仅仅一件事出错,就被免去了侍中官职。王珣是当时的贤才,很少有失误,桓胤在春搜中的过错,都被处以白衣领职的处罚,何况您违犯朝廷法制呢?孔万祀在左局任职时,说“仲文显贵重要,与其他尚书令不同”。又说“不痴不聋,做不成公公婆婆”。敢说出这样的话,也真是奇特啊。

〔13〕文帝犹优游,使尚之更陈其意。尚之备言仲文愆曰:

宋文帝仍然犹豫不决,让何尚之再次陈述他的意见。何尚之于是详细列举了谢仲文的过失说:

〔14〕臣思张辽之言,关羽虽兄弟,曹公父子岂得不言。观今人臣忧国甚寡,臣复结舌,日月之明,或有所蔽。然不知臣者,岂不谓臣有争竞之心,亦追以怅怅。臣与仲文周旋,俱被恩接,不宜复生厚薄。太尉昨与臣言,说仲文有诸不可,非唯一条,远近相崇畏,震动四海。仲文先与刘德愿殊恶,德愿自持琵琶甚精丽遗之,便复款然。市令盛馥进数百口材助营宅,恐人知,作虚买券。刘道锡骤有所输,倾南奉之半。刘雍自谓得其力助,事之如父,夏中送甘蔗,若新发于州。国吏运载樵苏,无辍于道。诸见人有物,鲜或不求,闻刘遵考有材便乞材,见好烛盘便复乞之。选用不平,不可一二。太尉又言仲文都无共事之体,凡所选举,悉是其意,政令太尉知耳。论虞秀之作黄门,太尉不正答和,故得停。太尉近与仲文疏,欲用德愿儿作州西曹,仲文乃启用为主簿,即语德愿以谢太尉。前后漏泄卖恩,亦复何极!纵不罪故宜出之。自从裴、刘刑罚已来,诸将陈力百倍,今日事实,好恶可问,若赫然发愤,显明法宪,陛下便可闲卧紫闼无复一事也。

我思考张辽的话:关羽虽然是刘备的兄弟,但曹操父子难道不应该说话吗?看现在的大臣忧虑国家的很少,我又闭口不言,即使日月的光明,或许也有被遮蔽的时候。然而不了解我的人,难道不会说我有争权夺利的心思,我也因此感到惆怅。我与仲文交往,都受到皇上的恩待,不应该再有所偏袒。太尉昨天对我说,说仲文有很多不该做的事,不止一条,远近的人都敬畏他,名声震动天下。仲文原先与刘德愿关系很坏,刘德愿亲自拿着非常精美的琵琶送给他,两人马上就融洽了。市令盛馥进献数百根木材帮助他建造宅第,怕人知道,就做了虚假的购买券。刘道锡突然有所进献,倾尽南方进奉的一半。刘雍自称得到他的帮助,像侍奉父亲一样侍奉他,夏天送甘蔗,好像刚从州里新送来一样。官府的小吏运载柴草,在路上络绎不绝。凡是见到别人有财物,很少有不索取的,听说刘遵考有木材就要木材,看见好的烛盘就又要。选拔任用不公平,不能一一列举。太尉又说仲文完全没有共同办事的体统,凡是选举,都是他自己的意思,只是让太尉知道罢了。讨论虞秀之任黄门侍郎时,太尉没有正面回应答应,所以得以停止。太尉近来给仲文写信,想任用刘德愿的儿子做州西曹,仲文却启用他做主簿,并立即告诉德愿来感谢太尉。前后泄露机密卖弄恩惠,还有没有限度!即使不治罪也应该把他赶出去。自从裴、刘受刑罚以来,诸将效力百倍,现在的事实,好恶可以查问,如果陛下赫然发愤,明确法令,就可以闲卧在宫中,再无事可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