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38〕案吴兴频岁失稔,今兹尤馑,去乏从丰,良由饥棘。旧格新减,尚未议登,格外加倍,将以何术?皇兹恤隐,振禀蠲调,而元懿幸灾摧利,重增困瘼,人而不仁,古今共疾。且比见加格置市者,前后相属,非唯新加无赢,并皆旧格有阙,愚恐元懿今启,亦当不殊。若事不副言,惧贻谴诘,便百方侵苦,为公贾怨,其所欲举腹心,亦当兽而冠耳。书云:“与其有聚敛之臣,宁有盗臣。”言盗公为损盖微,敛人所害乃大也。然掌斯任者应简廉平,则无害于人。愚又以便宜者,盖谓便于公宜于人也。窃见顷之言便宜者,非能于人力之外,用天分地者也,率皆即日不宜于人,方来未便于公,名与实反,有乖政体。凡如此等,诚宜深察。
据查,吴兴地区连年收成不好,今年尤其严重闹饥荒。从粮食短缺到勉强糊口,完全是饥饿所逼。原来的征税标准已经降低,还没考虑恢复,现在又要在这个基础上再加一倍,这打算用什么办法来落实呢?皇上怜惜百姓疾苦,又是发粮又是免税,可元懿这家伙却幸灾乐祸,破坏这些好处,让老百姓的困苦雪上加霜。这种人毫无仁爱之心,自古以来都让人痛恨。再说,近来实行加征标准、设立市场的情况一波接一波,不但新增加的部分没有收益,连旧有的标准也出现了亏空。我担心元懿现在提出的办法,结局也会一样。要是他说的办不成,他怕被追责,就会想尽办法盘剥百姓,给公家招来怨恨;他想要提拔的那些心腹,也都是衣冠禽兽罢了。《尚书》上说:“与其有搜刮钱财的大臣,还不如有偷公家东西的大臣。”这话的意思是,偷公家东西的损失还算小,向老百姓榨取的祸害才大。所以,掌管这类事务的人应该挑选廉洁公正的,才不会祸害百姓。我还认为,“便宜”这个词,本来是指既有利于公家又适合老百姓。但我看近来那些说“便宜”的人,根本没法在人力之外变出更多资源来,他们的做法几乎都是当时就坑了百姓,长远看对公家也没好处,名不副实,有违为政的根本。像这类问题,实在应该好好查查。
〔39〕山阴一县课户二万,其人赀不满三千者,殆将居半,刻又刻之,犹且三分余一。凡有赀者多是士人复除,其贫极者悉皆露户役人,三五属官,盖惟分定,百端输调,又则常然。比众局检校,首尾寻续,横相质累者亦复不少。一人被摄,十人相追;一绪裁萌,千孽互起。蚕事弛而农业废,贱取庸而贵举责,应公赡弘,日不暇给,欲无为非,其可得乎?死且不惮,矧伊刑罚;身且不爱,何况妻子?是以前检未穷,后巧复滋,网辟徒峻,犹不能悛。窃寻人之多伪,实由宋季军旅繁兴,役赋殷重,不堪勤剧,奇巧所优,积习生常,遂迷忘反。四海之大,庶黎之众,心用参差,难卒澄之。化宜以渐,不可疾责。诚存不扰,藏疾纳洿。务详宽简,则稍自归淳。又被简符,前后累千,符旨既严,不敢暗信。县简送郡,郡简呈使,殊形诡状,千变万源。闻者忽不经怀,见者,实足伤骇。兼亲属里伍,流离道路,时转穷涸,事方未已,其士人妇女弥难厝衷。不简则疑其有巧,欲简复未知所安。愚谓此条宜委县保,举其纲领,略其毛目,乃当有漏,不出贮中,庶婴疾沉痼者,重荷生造之恩也。又永兴、诸暨,离唐宇寇扰,公私殊烬,弥复特甚,傥逢水旱,实不易思。俗谚云:“会稽打鼓送恤,吴兴步担令史。”会稽旧称沃壤,今犹若此,吴兴本是塉土,事在可知。因循余弊,诚宜改张。
山阴县有纳税户两万户,其中家产不满三千钱的几乎占了一半,一再苛刻地核查,还是剩下三分之一。凡是有家产的大多是士人,享有免除赋税徭役的特权;那些特别贫困的,全都是直接承担徭役的民户,三五成群归官府差遣,这是分内的事,各种赋税征收又是经常如此。等到各部门检察核对,从头到尾接连不断,无故被牵连拖累的也很多。一个人被拘捕,十个人被追查;一件事刚开头,上千件坏事就跟着来了。养蚕的事荒废了,农业也废了,低价出卖劳力、高价借债,应付官家供给,整天忙不过来,想要不做坏事,怎么可能呢?连死都不怕,何况刑罚?连自身都不爱惜,何况妻子儿女?所以前一次检查还没完,新的奸巧又出来了,法网虽然严酷,还是不能悔改。我私下想人们多欺诈,实在是因为刘宋末年战事频繁,徭役赋税繁重,承受不了辛苦,于是取巧的办法受推崇,积久成习,习以为常,于是迷途忘返。天下这么大,百姓这么多,心思不一致,难以一下子澄清。教化应该逐步进行,不能急于求成。确实要有不骚扰他们的心意,容纳缺点和污浊。致力于宽厚简明,就慢慢自己回归淳朴了。又被检查的公文催促,前后上千次,公文指示严厉,不敢私下相信。县里检查后送郡里,郡里检查后呈报给使者,各种奇怪的形状,千变万化。听说的人不在意,见到的人确实伤心惊骇。加上亲戚邻里,流离失所,逐渐穷困,事情还没完,那些士人妇女更难安身。不检查就怀疑有奸巧,要检查又不知道怎样才妥当。我认为这条应该委托县令和保甲,抓住大纲,省略细节,即使有遗漏,也不会出大错,希望那些久病沉重的人,能重新受到再生的恩惠。另外,永兴、诸暨两地,遭受唐寓之的贼寇侵扰,官民都化为灰烬,尤其严重,如果遇到水旱灾害,实在不敢想。俗谚说:“会稽敲鼓送救济,吴兴挑担的令史。”会稽原来称沃土,现在都这样,吴兴本是贫瘠之地,情况可知。沿袭旧弊,确实应该改革。
〔41〕迁南中郎巴陵王长史、南兖、南豫二州事。典签谘事,未尝接以颜色,动遵法制。时司徒竟陵王于宣城、临成、定陵三县界立屯,封山泽数百里,禁人樵采。宪之固陈不可,言甚切直。王曰:“非君无以闻此德音。”即命罢屯禁。迁给事黄门,兼尚书吏部郎中。宋时,其祖觊之,尝为吏部,于庭列植嘉树,谓人曰:“吾为宪之植耳。”至是宪之果为此职。永元中为豫章内史,在任清简,务存宽惠。有贞妇万晞者,少孀居无子,事舅姑尤孝,父母欲夺而嫁之,誓死不许。宪之赐以束帛,表其节义。
他升任南中郎将、巴陵王的长史,并管理南兖州和南豫州的事务。典签来咨询事务,他从不给好脸色,言行都严格遵守法律。当时,司徒竟陵王在宣城、临成、定陵三县交界处设立屯所,封禁了数百里的山林湖泽,禁止百姓砍柴采集。宪之坚决陈述这种做法不可行,言辞非常恳切耿直。竟陵王说:“没有你,我就听不到这样好的意见。”于是立即下令废止了屯禁。他升任给事黄门侍郎,兼任尚书吏部郎中。在宋朝时,他的祖父觊之曾经担任吏部官职,在庭院中种植了好树,对人说:“我是为宪之种的。”到这时,宪之果然担任了这个官职。永元年间,他担任豫章内史,在任期间清廉简约,致力于宽厚惠民。有一个贞洁的妇女叫万晞,年轻时守寡没有孩子,侍奉公婆特别孝顺,她的父母想强迫她改嫁,她发誓宁死也不答应。宪之赏赐她一束帛,表彰她的节义。
〔42〕梁武帝平建邺,为扬州牧,征宪之为别驾从事史,比至而已受禅。宪之风疾渐笃,因求还吴,就加太中大夫。宪之虽累经宰郡,资无儋石,及归环堵,不免饥寒。天监八年509,卒于家。临终为制敕其子曰:“夫出生入死,理均昼夜。生既不知所从,死亦安识所往?延陵云:‘精气上归于天,骨肉下归于地,魂气则无所不之。’良有以也。虽复茫昧难征,要若非妄。百年之期,迅若驰隙,吾今预为终制,瞑目之后,念并遵行,勿违吾志也。庄周、澹台,达生者也;王孙、士安,矫俗者也。吾进不及达,退无所矫。常谓中都之制,允理惬情,衣周于身,示不违礼,棺周于衣,足以蔽臭。入棺之物,一无所须,载以輴车,覆以粗布,为使人勿恶也。汉明帝天子之尊,犹祭以杅水脯糗;范史云列士之高,亦奠以寒水干饭。况吾卑庸之人,其可不节衷也。丧易宁戚,自是亲亲之情,礼奢宁俭,差可得由吾意。不须常施灵筵,可止设香灯,使致哀者有凭耳。朔望祥忌,可权安小床,暂施几席,唯下素馔,勿用牲牢。蒸尝之祠,贵贱罔替,备物难办,多致疏怠。祠先自有旧典,不可有阙,自吾已下,止用蔬食时果,勿同于上世,示令子孙四时不忘其亲耳。孔子云‘虽菜羹瓜祭必斋如’者,本贵诚敬,岂求备物哉!”所著诗赋铭赞并《衡阳郡记》数十篇。
梁武帝平定建邺后,担任扬州牧,征召顾宪之担任别驾从事史,可等顾宪之赶到时,梁武帝已经接受禅让当上皇帝了。顾宪之的风湿病越来越严重,于是请求回吴地老家,朝廷就地加封他为太中大夫。顾宪之虽然多次做郡守,但家里穷得没有一石粮食,回家后住着破房子,免不了挨饿受冻。天监八年,他在家中去世。临死前他写下遗嘱告诫儿子说:“出生入死,道理就像白天黑夜一样。活着时不知道从哪来,死了又哪能知道去哪呢?延陵季子说过:‘精气升天,骨肉入地,魂气则无处不去。’这话真有道理。虽说这些事渺茫难查,但应该不是瞎说。人生百年,快得像白驹过隙,我现在预先定下丧制,等我闭眼后,你们要遵照执行,别违背我的心愿。庄周、澹台灭明,是看透生死的人;杨王孙、皇甫士安,是矫正世俗的人。我向上比不了达观的人,向下也做不到矫俗。我常说孔子在中都定的丧制,合情合理,衣服够裹身就行,表示不违礼,棺材能套住衣服就行,足以挡住臭味。棺里放的东西,一样也不要,用车拉着,盖上粗布,为的是不让人嫌弃。汉明帝身为天子,祭祀还用盂水、干肉和干粮;范史云作为高洁之士,祭奠也只用冷水干饭。何况我这平庸的人,怎能不节制适中呢?丧事宁戚勿易,这是亲人之间的感情;礼制宁俭勿奢,这大致可以按我的意思来。不必长期设灵位,可以只摆香灯,让来吊丧的人有个寄托。初一十五和忌日,可以临时放个小床,摆上几案,只供素食,别用牲畜。春秋祭祀,不管贵贱都不能废,但备办祭品很难周全,往往搞得疏忽怠慢。祭祀祖先自有老规矩,不能缺少,但从我以下,只用蔬菜和时令水果,别学上代人,为的是让子孙一年四季不忘了亲人。孔子说‘虽是菜羹瓜条祭祀,也一定要斋戒恭敬’,本来就是看重诚心敬意,哪是追求祭品丰盛呢!”他写的诗、赋、铭、赞以及《衡阳郡记》共几十篇。
〔43〕论曰:古人云“利令智昏”,甚矣利害之相倾也。刘湛识用才能,实包经国之略,岂知移弟为臣,则君臣之道变;变兄成主,则兄弟之义殊。而执数怀奸,苟相崇悦,与夫推长戟而犯顺,何以异哉!昔华元败则以羊羹而取祸,观夫庾悦亦鹅炙以速尤。乾餱以愆,斯相类矣。登之因祸而福,倚伏无常,仲文贿而为灾,乃徇财之过也。顾琛吴郡,征兆于初筮;觊之清白之迹,见于暮年。宪之莅政,所在称美,时移三代,一德无亏,求之古人,未为易遇。观其遗命,可谓有始有卒者矣。
评论说:古人说“利益会让人丧失理智”,利害冲突真是太严重了。刘湛确实有才能和治国谋略,哪里想到他把弟弟当作臣子,君臣关系就变了;把哥哥当作君主,兄弟情义也不同了。他玩弄权术,心怀奸诈,互相讨好,这和那些举着长戟造反的人有什么不同?从前华元战败是因为羊羹招祸,再看庾悦也是因为鹅炙招来祸患。因为干粮而犯过失,这些事都很相似。刘登之因祸得福,祸福无常,刘仲文因受贿而遭灾,这是贪财的过错。顾琛在吴郡做官,早年的占卜就显示出征兆;顾觊之清白的事迹,在晚年更加显著。顾宪之治理政务,所到之处都受到赞美,历经三代而德行没有亏欠,就是在古人中也不容易遇到。看他的遗嘱,可以说是善始善终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