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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史 · 卷三十·列传第二十

南史 · 目录

〔26〕敬容身长八尺,白晰美须眉,性矜庄,衣冠鲜丽。武帝虽衣浣衣,而左右衣必须洁。尝有侍臣衣带卷摺,帝怒曰:“卿衣带如绳,欲何所缚?”敬容希旨,故益鲜明。常以胶清刷须,衣裳不整,伏床熨之,或暑月背为之焦。每公庭就列,容止出人。为尚书右仆射,参掌选事。迁左仆射、丹阳尹,并参掌大选如故。敬容接对宾朋,言词若讷,酬答二宫,则音韵调畅。大同中,朱雀门灾,武帝谓群臣曰:“此门制狭,我始欲改构,遂遭天火。”相顾未答,敬容独曰:“此所谓先天而天不违。”时以为名对。五年533,改为尚书令,参选事如故。

何敬容身高八尺,皮肤白皙,须眉俊美,性情端庄,衣冠华丽鲜亮。梁武帝虽然自己穿洗过的衣服,但左右侍臣的衣服必须洁净。曾经有位侍臣的衣带卷曲皱折,武帝生气地说:“你的衣带像根绳子,想绑什么东西?”敬容迎合武帝的旨意,所以衣着更加鲜明整洁。他常用胶清涂抹胡须,衣裳如果不整齐,就趴在床上熨烫,有时夏天背部都因此被熨焦。每次在官署列班上朝,他的仪容举止总是超出同僚。他担任尚书右仆射,参与掌管选举官员的事务。后来升迁为左仆射、丹阳尹,并像以前一样参与掌管大选。敬容接待宾客朋友,言辞好像迟钝,但应对皇帝和太子的问话时,则音韵和谐流畅。大同年间,朱雀门发生火灾,武帝对群臣说:“这个门规格狭窄,我原本想改建,就遭遇了天火。”群臣互相看着没有回答,只有敬容说:“这就是所谓的‘先天而天不违’。”当时认为这是著名的对答。大同五年,改为尚书令,依然参与选举事务。

〔27〕敬容久处台阁,详悉晋魏以来旧事,且聪明识达,勤于簿领,诘朝理事,日旰不休。职隆任重,专预机密,而拙于草隶,浅于学术,通苞苴饷馈,无贿则略不交语。自晋宋以来,宰相皆文义自逸,敬容独勤庶务,贪吝为时所嗤鄙。其署名“敬”字,则大作“苟”,小为“文”,“容”字大为“父”,小为“口”。陆倕戏之曰:“公家‘苟’既奇大,‘父’亦不小。”敬容遂不能答。又多漏禁中语,故嘲诮日至。尝有客姓吉,敬容问:“卿与邴吉远近?”答曰:“如明公之与萧何。”时萧琛子巡,颇有轻薄才,因制卦名、离合等诗嘲之,亦不屑也。帝尝梦具朝服入太庙拜伏悲感,旦于延务殿说所梦。敬容对曰:“臣闻孝悌之至,通于神明。陛下性与天通,故应感斯梦。”上极然之,便有拜陵之议。

何敬容长期在朝廷中枢机构任职,非常熟悉晋朝、魏朝以来的旧事,而且他聪明通达,勤于处理公文,每天一大早就开始处理政务,一直到天黑也不休息。他职位高责任重,专门参与机密事务,但是他不擅长书法,学识也浅薄,又收受别人的贿赂,如果没有贿赂,他几乎不跟人说话。自从晋朝和宋朝以来,宰相们大都是以文章义理自娱自乐,只有何敬容一个人勤勉于各种杂务,他贪婪吝啬,被当时的人嗤笑鄙视。他签名时写“敬”字,就把左边的“苟”写得很大,右边的“攵”写得很小;写“容”字,就把上面的部分写得像“父”字一样大,下面的“口”写得很小。陆倕开玩笑说:“您那个‘苟’字已经大得出奇,‘父’字也不小啊。”何敬容听了答不上话来。他还经常泄露宫中的机密话,所以每天都有嘲讽他的话。曾经有个客人姓吉,何敬容问他:“你与邴吉关系远近?”客人回答说:“就像您与萧何的关系一样。”当时萧琛的儿子萧巡,很有些轻浮的才华,于是制作了卦名诗、离合诗等来嘲讽他,何敬容也不当回事。梁武帝曾经梦见自己穿着朝服进入太庙跪拜,悲痛感慨,第二天早上在延务殿讲述了这个梦。何敬容回答说:“我听说孝悌达到顶点,就能与神明相通。陛下您的本性通于天道,所以感应到这样的梦。”梁武帝非常赞同他的话,于是就有了拜谒皇陵的提议。

〔28〕后坐妾弟费慧明为导仓丞夜盗官米,为禁司所执,送领军府。时河东王誉为领军,敬容以书解慧明。誉前经属事不行,因此即封书以奏。帝大怒,付南司推劾。御史中丞张绾奏敬容协私罔上,合弃市。诏特免职。到溉谓朱异曰:“天时便觉开霁。”其见嫉如此。初,沙门释宝志尝谓敬容曰:“君后必贵,终是‘何’败耳。”及敬容为宰相,谓何姓当为其祸,故抑没宗族,无仕进者,至是竟为河东所败。

后来因为妾的弟弟费慧明担任导仓丞,夜间偷盗官府的粮食,被禁卫军抓获,押送到领军府。当时河东王萧誉担任领军将军,敬容写信为他求情。萧誉之前曾有事托付敬容而没有办成,于是立即封好这封信上奏皇帝。皇帝大怒,交给南司审理弹劾。御史中丞张绾弹劾敬容徇私欺君,应当处以死刑。皇帝下诏特别免去他的官职。到溉对朱异说:“天气总算放晴了。”他被同僚忌恨到这种地步。当初,僧人释宝志曾经对敬容说:“你日后必定富贵,但最终会被‘何’字所败。”等到敬容做了宰相,认为姓何的会带来灾祸,于是压制何姓宗族,不让任何人有仕途晋升,最终竟然被河东王所败。

〔29〕中大同元年546三月,武帝幸同泰寺讲《金字三慧经》,敬容启预听,敕许之。又起为金紫光禄大夫,未拜,又加侍中。敬容旧时宾客门生,喧哗如昔,冀其复用。会稽谢郁致书戒之曰:

中大同元年三月,梁武帝驾临同泰寺讲解《金字三慧经》,何敬容上奏请求前去听讲,武帝下诏允许了。之后,何敬容又被起用为金紫光禄大夫,但还没来得及就职,又加授了侍中的官职。何敬容过去的宾客门生,像以前一样纷纷活动,希望他能再次被重用。这时,会稽人谢郁写信告诫他说道:

〔30〕草莱之人,闻诸道路,君侯已得瞻望朝夕,出入禁门。醉尉将不敢呵,灰然不无其渐,甚休!敢贺于前,又将吊也。”

我这个草野之人,从道路上听说您已经能够早晚觐见皇帝,出入宫禁之门。那个曾呵斥过您的醉尉再也不敢呵斥了,事情就像死灰复燃一样渐渐有了转机,真是太好了!我冒昧地先向您祝贺,但随后又要为您忧虑吊唁了。

〔31〕昔流言裁至,公旦东奔;燕书始来,子孟不入。夫圣贤被虚过以自斥,未有婴时衅而求亲者也。且暴鳃之鱼,不念杯酌之水;云霄之翼,岂顾笼樊之粮!何者?所托已盛也。昔君侯纳言加首,鸣玉在腰,回丰貂以步文昌,耸高蝉而趋武帐,可谓盛矣。不以此时荐才拔士,少报圣主之恩,今卒如爰丝之说,受责见过,方复欲更窥朝廷,觖望万分,窃不为左右取也。昔窦婴、杨恽亦得罪明时,不能谢绝宾客,犹交党援,卒无后福,终益前祸。仆之所吊,实在于斯。人人所以颇犹有踵君侯之门者,未必皆感惠怀仁,有灌夫、任安之义,乃戒翟公之大署,冀君侯之复用也。夫在思过之日,而挟复用之意,未可为智者说矣。夫君侯宜杜门念失,无有所通,筑茅茨于钟阜,聊优游以卒岁,见可怜之意,著待终之情。复仲尼能改之言,惟子贡更也之譬;少戢言于众口,微自救于竹帛,所谓‘失之东隅,收之桑榆。’如此,令明主闻知,尚有冀也。仆东皋鄙人,入穴幸无衔窭,耻天下之士,不为执事道之,故披肝胆,示情素,君侯岂能鉴焉。

从前,谣言刚刚传到,周公旦就向东奔逃;燕王的书信才送来,霍光就不入朝廷。圣贤之人被虚假的过错指责时,都会自己引退,没有遇到祸乱还去求亲近的。而且,那快干死的鱼,不会在乎一杯水;高飞云天的鸟,哪里还会顾念笼子里的食物!为什么呢?因为它们所依托的环境已经很盛大了。过去君侯您头戴纳言的官帽,腰佩鸣响的玉佩,披着丰貂的皮草在文昌省行走,举着高蝉的玉冠走向武帐,可以说是非常显赫了。可是您不趁那个时候推荐人才,稍微报答圣明君主的恩情,现在终于像袁盎所说的那样,受到责备并被发现过失,反而还想再窥探朝廷,抱着一线希望,我私下认为您身边不该有这样的做法。从前窦婴、杨恽也在政治清明的时代获罪,他们不能谢绝宾客,仍然结交党羽,最终没有得到后来的福气,反而加重了之前的祸患。我所哀叹的,正在于此。现在之所以还有人踏进您的家门,未必都是感激您的恩惠、怀念您的仁德,有灌夫、任安那样的义气,而是警惕翟公署门那样的世态,希望您能被重新起用。可是在闭门思过的日子里,却抱着复用的心思,这不能跟明智的人说啊。君侯您应该关起门来思过,不要与外界打交道,在钟山上盖一间茅屋,暂且悠闲地度日,显出可怜的样子,表明等待终老的心情。再想想孔子说的“过则勿惮改”,以及子贡那个“更也”的比喻;稍微在众人面前收敛些言论,在史册上稍微补救一下自己,这就是所谓的“失之东隅,收之桑榆”。这样,让英明的君主听到,还有希望啊。我是东皋的一个乡下人,进入洞穴幸好没有贫困的拖累,耻于天下之士不对您说明这些事,所以披肝沥胆,表达真情,君侯您难道不能明察吗?

〔32〕太清元年547,迁太子詹事,侍中如故。二年548,侯景袭建邺,敬容自府移家台内。初,景涡阳退败,未得审实,传者乃云其将暴显反,景身与众并没。朝廷以为忧。敬容寻见东宫,简文谓曰:“淮北始更有信,侯景定得身免。”敬容曰:“得景遂死,深是朝廷之福。”简文失色,问其故,对曰:“景翻覆叛臣,终当乱国。”是年,简文频于玄圃自讲《老》《庄》二书,学士吴孜时寄詹事府,每日入听。敬容谓孜曰:“昔晋氏丧乱,颇由祖尚虚玄,胡贼遂覆中夏。今东宫复袭此,殆非人事,其将为戎乎?”俄而侯景难作,其言有征也。三年549,卒于围内。

太清元年,何敬容升任太子詹事,依然兼任侍中。太清二年,侯景袭击建邺,何敬容从官署把家搬到台城里面。当初,侯景在涡阳败退,还没得到确切消息,传言的人就说他部将暴显反叛,侯景本人和部队全部覆没。朝廷对此很担忧。不久何敬容去拜见太子,简文帝(当时还是太子)对他说:“淮北刚有消息传来,侯景肯定逃生了。”何敬容说:“如果侯景真的死了,那才是朝廷的福气。”简文帝变了脸色,问他原因,何敬容回答:“侯景是个反复无常的叛臣,最终会祸乱国家。”这一年,简文帝频繁在玄圃亲自讲授《老子》《庄子》,学士吴孜那时寄住在詹事府,每天都去听讲。何敬容对吴孜说:“过去晋朝丧乱,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崇尚虚玄之学,胡人贼寇才得以侵占中原。如今太子又重蹈覆辙,恐怕不是好事,难道将会发生战乱吗?”不久侯景之乱爆发,他的话果然应验了。太清三年,何敬容死于围城之中。

〔33〕何氏自晋司空充、宋司空尚之奉佛法,并建立塔寺,至敬容又舍宅东为伽蓝,趋权者因助财造构,敬容并不拒,故寺堂宇颇为宏丽。时轻薄者因呼为“众造寺”。及敬容免职出宅。止有常用器物及囊衣而已,竟无余财货,时亦以此称之。敬容特为从兄胤所亲爱,胤在若邪山尝疾笃,有书云:“田畴馆宇悉奉众僧,书经并归从弟敬容。”其见知如此。敬容唯有一子,年始八岁。在吴,临还与胤别,胤问名,敬容曰:“仍欲就兄求名。”胤即命纸笔,名曰瑴。曰:“书云两玉曰瑴,吾与弟二家共此一子,所谓瑴也。”位秘书丞,早卒。

何氏家族从晋朝的司空何充、宋朝的司空何尚之开始信奉佛法,并且建造塔寺。到了何敬容时,他又舍弃了自己宅邸的东边建造了一座寺庙,趋炎附势的人因此资助钱财帮助建造,何敬容并没有拒绝,所以寺庙的殿堂屋宇非常宏伟华丽。当时一些轻薄的人于是称呼它为“众造寺”。等到何敬容被免职离开宅邸时,只有一些常用的器物和布袋装着的衣服罢了,竟然没有多余的财物,当时的人也因为这个称赞他。何敬容特别被堂兄何胤所亲近喜爱,何胤在若邪山时曾经病重,有一封书信说:“田地房屋都供奉给众僧,书写的佛经都归堂弟何敬容。”他受到何胤的赏识和信任就像这样。何敬容只有一个儿子,年龄才八岁。在吴地,临回去时与何胤告别,何胤问他的名字,何敬容说:“还是想向兄长求取名字。”何胤立即命令准备纸笔,取名叫做瑴。他说:“《尚书》上说两个玉叫做瑴,我与弟弟两家共同拥有这一个儿子,这就是所谓的瑴。”后来这个儿子官至秘书丞,早早去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