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7〕大明末,前废帝即位,兴宗告太宰江夏王义恭应须策文。义恭曰:“建立储副,本为今日,复安用此?”兴宗曰:“累朝故事,莫不皆然。近永初之末,荥阳王即位,亦有文策,今在尚书,可检视也。”不从。时义恭录尚书,受遗辅政,阿衡幼主,而引身避事,政归近习。越骑校尉戴法兴、中书舍人巢沿之专制朝权,威行近远。兴宗职管九流,铨衡所寄,每至上朝,辄与令录以下陈欲登贤进士之意,又箴规得失,博论朝政。义恭素性恇挠,阿顺法兴,恒虑失旨,每闻兴宗旨,辄战惧无计。先是,大明世奢侈无度,多所造立,赋调烦严,征役过苦,至是发诏悉皆削除。由此紫极殿南北驰道之属,皆被毁坏,自孝建以来至大明末,凡诸制度,无或存者。兴宗于都坐慨然谓颜师伯曰:“先帝虽非盛德,要以道始终。三年426无改,古典所贵。今殡宫始撤,山陵未远,而凡诸制度兴造,不论是非,一皆刊削。虽复禅代,亦不至尔。天下有识,当以此窥人。”师伯不能用。
大明末年,前废帝即位,蔡兴宗对太宰江夏王刘义恭说,需要准备策书。义恭说:“立太子,本来就是为了今天,又哪里用得着这个?”兴宗说:“历代先例都是这样。最近永初末年,荥阳王即位,也有策书,现在还在尚书省,可以查验。”义恭不听从。当时义恭担任录尚书事,接受遗诏辅政,作为幼主的辅弼大臣,却抽身躲事,大权落到皇帝身边的亲信手里。越骑校尉戴法兴、中书舍人巢沿之把持朝政,威风遍及远近。兴宗负责九品中正的选官事务,掌管铨选人才,每次上朝,总是跟令、录以下的官员说要提拔贤才、进用士人,还规劝得失,广泛议论朝政。义恭生性懦弱怕事,一味顺从戴法兴,总怕失了圣意,每次听到兴宗的话,就吓得到处发抖,没办法。在之前,大明时期奢侈无度,大兴土木,赋税摊派又烦又重,兵役劳役特别苦,到这时候下诏全部撤销。因此紫极殿南北的御道之类全被拆毁,从孝建年间到大明末,各种制度规章没有一样保存下来。兴宗在朝堂上感慨地对颜师伯说:“先帝虽然算不上有大德,但他毕竟按规矩做事。父亲去世三年不改变政策,这是古典经义看重的。如今先帝的灵堂才撤走,陵墓也还没过多久,所有规章制度和建造,不管对错一概削除。就算改朝换代也不至于这样。天下有见识的人,会因此看出做人的品性。”师伯没有采纳。
〔8〕兴宗每奏选事,法兴、尚之等辄点定回换,仅有存者。兴宗于朝堂谓义恭及师伯曰:“主上谅暗,不亲万机,选举密事,多被删改,非复公笔迹,不知是何天子意?”王景文、谢庄等迁授失序,兴宗又欲改为美选。时薛安都为散骑常侍、征虏将军,太子率殷恒为中庶子。兴宗先选安都为左卫将军,常侍如故;殷恒为黄门,领校。太宰嫌安都为多,欲单为左卫。兴宗曰:“率、卫相去,几何之间。且已失征虏,非乃超越,复夺常侍,则顿为降贬。若谓安都晚过微人,本宜裁抑,今名器不轻,宜有选序,谨依选体,非私安都。”义恭曰:“若宫官宜加越授者,殷恒便应侍中,那得为黄门而已?”兴宗又曰:“中庶、侍中,相去实远。且安都作率十年,殷恒中庶百日,今又领校,不为少也。”使选令史颜祎之、薛庆先等往复论执,义恭然后署案。既而中旨以安都为右卫,加给事中,由是大忤义恭及法兴等。出兴宗为吴郡太守,固辞;又转南东海太守,又不拜,苦求益州。义恭于是大怒,上表言兴宗之失。诏付外详议,义恭因使尚书令柳元景奏兴宗及尚书袁愍孙私相许与,自相迁署,乱群害政,混秽大猷。于是除兴宗永昌太守,郡属交州。朝廷喧然,莫不嗟骇。先是,兴宗纳何后寺尼智妃为妾,姿貌甚美。迎车已去,而师伯密遣人诱之,潜往载取,兴宗迎人不得。及兴宗被徙,论者并言由师伯,师伯甚病之。法兴等既不欲以徙大臣为名,师伯又欲止息物议,由此停行。顷之,法兴见杀,尚之被系,义恭、师伯并诛,复起兴宗为临海王子顼前军长史、南郡太守,行荆州事,不行。时前废帝凶暴,兴宗外甥袁顗为雍州刺史,固劝兴宗行,曰:“朝廷形势,人情所见,在内大臣,朝夕难保。舅今出居陕西,为八州行事,顗在襄、沔,地胜兵强,去江陵咫尺,水陆通便。若一朝有事,可共立桓、文之功,岂与受制凶狂,祸难不测,同年而语乎?”兴宗曰:“吾素门平进,与主上甚疏,未容有患。宫省内外既人不自保,比者会应有变。若内难得弭,外衅未必可量。汝欲在外求全,我欲居内免祸,各行所见,不亦善乎?”时士庶危惧,衣冠咸欲远徙,后皆流离外难,百不一存。
蔡兴宗每次上奏选拔官员的事情,戴法兴、巢尚之等人就随意删改、变换,只有少数能保留下来。蔡兴宗在朝堂上对刘义恭和颜师伯说:“皇上正在居丧,不亲自处理政务,选拔官员的机密大事,多次被删改,已经不是您的笔迹了,不知道这究竟是天子的意思?”王景文、谢庄等人的升迁任命不符合次序,蔡兴宗又想把他们改为更合适的官职。当时薛安都是散骑常侍、征虏将军,太子率殷恒是中庶子。蔡兴宗先选拔薛安都为左卫将军,散骑常侍照旧;殷恒为黄门侍郎,兼任校尉。太宰刘义恭嫌薛安都的官职太多,想只让他担任左卫将军。蔡兴宗说:“率与卫这两个官职,相差多少?而且他已经失去了征虏将军,这并不算越级,再剥夺他的散骑常侍,那就一下子成为降级了。如果说薛安都出身微贱,本应加以抑制,但现在名位爵禄不轻易给予,应该按照选拔的次序,严格遵循选拔的制度,这并不是偏袒薛安都。”刘义恭说:“如果宫内的官职应该越级授予,那殷恒就应该担任侍中,怎么只能当黄门侍郎呢?”蔡兴宗又说:“中庶子和侍中,相差很远。而且薛安都担任率这个官职已经十年,殷恒担任中庶子才一百天,现在又让他兼任校尉,已经不算亏待他了。”他让选拔令史颜祎之、薛庆先等人反复辩论坚持,刘义恭这才签署了文件。不久,皇帝直接下旨让薛安都担任右卫将军,加给事中,因此大大触怒了刘义恭和戴法兴等人。于是把蔡兴宗外放为吴郡太守,他坚决推辞;又转为南东海太守,他又不接受,苦苦请求去益州。刘义恭于是大怒,上奏章指责蔡兴宗的过失。皇帝下诏交给外廷详细评议,刘义恭趁机让尚书令柳元景弹劾蔡兴宗和尚书袁愍孙私下互相应许,互相提拔任命,扰乱群臣,危害朝政,玷污国家大法。于是任命蔡兴宗为永昌太守,这个郡属于交州。朝廷一片喧哗,没有人不叹息惊骇。在此之前,蔡兴宗娶了何后寺的尼姑智妃为妾,姿色容貌非常美丽。迎亲的车已经出发,而颜师伯秘密派人引诱她,偷偷地载走了,蔡兴宗没有接到人。等到蔡兴宗被贬谪,议论的人都说是因为颜师伯,颜师伯对此非常担心。戴法兴等人既不想以贬谪大臣为名,颜师伯又想平息众人的议论,因此这次贬谪就没有执行。不久,戴法兴被杀,巢尚之被拘禁,刘义恭、颜师伯都被诛杀,又起用蔡兴宗为临海王刘子顼的前军长史、南郡太守,代行荆州事务,他没有去上任。当时前废帝凶暴残忍,蔡兴宗的外甥袁顗担任雍州刺史,坚决劝蔡兴宗上任,说:“朝廷的形势,是人所共睹的,在朝内的大臣,早晚难以保全。舅舅现在出京到陕西,担任八州行事,我在襄、沔一带,地势优越,兵力强盛,离江陵很近,水陆交通方便。如果一旦有变故,可以共同建立齐桓公、晋文公那样的功业,怎么能与受制于凶暴之人、遭遇不测之祸相提并论呢?”蔡兴宗说:“我出身寒门,按资历逐步升迁,与皇帝关系很疏远,不会有祸患。宫廷内外,人们已经不能自保,近来一定会发生变故。如果内部的祸患得以平息,外部的衅端未必可以估量。你想在外地求全,我想留在朝廷避祸,各按自己的想法去做,不也很好吗?”当时士人和百姓都感到恐惧,士大夫们都想到远处避难,但后来都流离失所,在外地遭难,百人中没有一个幸存。
〔9〕重除吏部尚书。太尉沈庆之深虑危祸,闭门不通宾客,尝遣左右范羡诣兴宗属事。兴宗谓羡曰:“公关门绝客,以避悠悠之请谒耳。身非有求,何为见拒?”羡复命,庆之使要兴宗。兴宗因说之曰:“主上比者所行,人伦道尽,今所忌惮,唯在于公。公威名素著,天下所服,今举朝惶惶,人怀危怖,指撝之日,谁不影从?如其不断,旦暮祸及。仆昔佐贵府,蒙眷异常,故敢尽言,愿思其计。”庆之曰:“仆比日前虑不复自保,但尽忠奉国,始终以之,正当委天任命耳。加老罢私门,兵力顿阙,虽有其意,事亦无从。”兴宗曰:“当今怀谋思奋者,非复要富贵,期功赏,各欲救死朝夕耳。殿内将帅,正听外间消息;若一人唱首,则俯仰可定。况公威风先著,统戎累朝,诸旧部曲,布在宫省,谁敢不从?仆在尚书中,自当唱率百僚,案前世故事,更简贤明,以奉社稷。又朝廷诸所行造,人间皆言公悉豫之,今若沉疑不决,当有先公起事者,公亦不免附恶之祸也。且车驾屡幸贵第,酣醉弥留。又闻斥屏左右,独入阁内。此万世一时,机不可失。仆荷眷深重,故吐去梯之言,公宜详其祸福。”庆之曰:“此事大,非仆所能行。事至,政当抱忠以没耳。”顷之,庆之果以见忌致祸。
蔡兴宗再次被任命为吏部尚书。太尉沈庆之非常担心灾祸,就关起门来不与宾客来往。他曾派手下范羡到蔡兴宗那里办事。蔡兴宗对范羡说:“你家主人关门谢客,是为了躲避没完没了的请托罢了。我本人对他无所求,为什么也要拒绝见我呢?”范羡回去复命,沈庆之就邀请蔡兴宗。蔡兴宗趁机劝说道:“主上近来的所作所为,已经丧尽人伦。现在他所忌惮的,只有您一人。您一向威名显赫,天下人都信服。如今满朝惶恐,人人自危。一旦您发号施令,谁不闻风响应?如果犹豫不决,早晚灾祸就会临头。我从前在您府上任职,蒙受您特殊恩遇,所以敢直言无讳,希望您考虑对策。”沈庆之说:“我近来担心自己都难以保全,只想尽忠报国,始终如一,只有听天由命了。加上我年老体弱,家门衰微,兵力缺乏,即使有这个想法,也无从下手。”蔡兴宗说:“现在胸怀计谋想要奋起的人,并不是为了富贵和功赏,而只是为了救自己迟早的死亡。宫内将帅,正等待外面的消息;如果有人带头,那么转眼之间就能安定大局。况且您威风显赫,统兵多年,旧部遍布朝省,谁敢不服从?我身在尚书省,自当率领百官,按照前代旧例,另选贤明之主,以奉社稷。再者,朝廷做的很多事情,民间都说您都参与了。现在如果迟疑不决,恐怕会有人先于您起事,您也不免背上附从恶人的罪名。而且皇帝多次驾临您的府第,酩酊大醉后久留。又听说他斥退左右,独自进入内室。这是万世难逢的机会,不可错过。我蒙受厚恩,所以说出这绝密之言。您应当详细权衡祸福利弊。”沈庆之说:“这件事太大了,不是我所能做的。真到那时,我只有抱忠而死罢了。”不久,沈庆之果然因为被猜忌而招致祸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