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6〕武帝受禅,迁太子中庶子。永定三年559,除晋陵太守。晋陵自宋、齐以来为大郡,虽经寇扰,犹为全实,前后二千石多行侵暴,奂清白自守,妻子并不之官,唯以单船临郡。所得秩俸,随即分赡孤寡,郡中号曰神君。曲阿富人殷绮见奂居处俭素,乃饷以衣毡一具。奂曰:“太守身居美禄,何为不能办此?但百姓未周,不容独享温饱。劳卿厚意,幸勿为烦。”陈文帝即位,征为御史中丞。奂性刚直,多所纠劾,朝廷甚敬惮之。又达于政体,每所奏,未尝不称善,百司滞事,皆付咨决。迁散骑常侍,领步兵校尉、中书舍人。重除御史中丞,寻为五兵尚书。时文帝不豫,台阁事事,并令仆射到仲举共决。及帝疾笃,奂与宣帝及到仲举并吏部尚书袁枢、中书舍人刘师知等人侍医药。文帝尝谓奂等曰:“今三方鼎峙,宜须长君,朕欲近则晋成,远隆殷法,卿等须遵此意。”奂乃流涕歔欷跪而对曰:“陛下御膳违和,痊复非久,皇太子春秋鼎盛,圣德日跻,废立之事,臣不敢闻。”帝曰:“古之遗直,复见之卿。”乃用奂为太子詹事。
陈武帝接受禅让后,奂被升为太子中庶子。永定三年,被任命为晋陵太守。晋陵自从南朝宋、齐以来就是大都,虽然经过贼寇侵扰,仍然完好富足,前后历任太守大多侵夺百姓,奂却保持清白,妻子儿女都不带到任所,只乘一条小船到郡上任。他所得的俸禄,随即分给孤寡之人,郡中百姓称他为神君。曲阿富人殷绮看到奂居住节俭朴素,就送他一套衣毡。奂说:‘太守有优厚的俸禄,为何不能置办这些?但百姓还没有温饱,不容我独自享受。感谢你的好意,希望不要麻烦。’陈文帝即位后,征召他为御史中丞。奂性格刚直,弹劾了许多官员,朝廷很敬畏他。他又通晓政体,每次上奏,文帝都称赞,各部门积压的事务,都交给他咨询决定。升为散骑常侍,兼管步兵校尉、中书舍人。再次任御史中丞,不久担任五兵尚书。当时文帝生病,朝廷事务,都令仆射到仲举共同处理。到文帝病重,奂与宣帝(安成王)、到仲举以及吏部尚书袁枢、中书舍人刘师知等人侍奉医药。文帝曾对奂等人说:‘现在三方鼎立对峙,应该需要年长的君主,朕想近则效法晋成公,远则遵循殷商之法,你们需遵从我的意思。’奂流着泪抽泣着跪下回答说:‘陛下圣体违和,很快会康复,皇太子正当壮年,圣德日益增长,废立之事,我不敢听闻。’文帝说:‘古代遗留的直臣,又在你身上看到了。’于是任用奂为太子詹事。
〔7〕废帝即位,除散骑常侍、国子祭酒。出为南中郎康乐侯长史、寻阳太守,行江州事。宣帝即位,为始兴王长史。奂在职清俭,多所规正,宣帝嘉之,赐米五百斛,并累降敕书,殷勤劳问。太建六年574,为吏部尚书。八年576,加侍中。时有事北边,克复淮、泗,封赏叙用,纷纭重叠,奂应接引进,门无停宾。加以识鉴人物,详练百氏,凡所甄拔,衣冠搢绅莫不悦服。性耿介,绝诸请托。虽储副之尊,公侯之重,溺情相及,终不为屈。始兴王叔陵之在湘州,累讽有司,固求台铉。奂曰:“兖章本以德举,未必皇枝。”因抗言于宣帝。帝曰:“始兴那忽望公,且朕儿为公,须在鄱阳王后。”奂曰:“臣之所见,亦如圣旨。”后主时在东宫,欲以江总为太子詹事,令管记陆瑜言之奂。奂曰:“江有潘、陆之华,而无园、绮之实,辅弼储贰,窃谓非材。”后主深以为恨,乃自言于宣帝。宣帝将许之,奂乃奏曰:“江总文华之人,今皇太子文华不少,无藉于总。如臣愚见,愿选敦重之才,以居辅导。”帝曰:“谁可?”奂曰:“都官尚书王廓,代有懿德,识性敦敏,可以居之。”后主时亦在侧,乃曰:“廓,王泰之子,不可居太子詹事。”奂又曰:“宋朝范晔即范泰之子,亦为太子詹事。”后主固争之,帝以总为詹事,由是忤旨。初,后主欲官其私宠,微讽于奂,奂不从。及左仆射陆缮迁职,宣帝欲用奂代缮,已草诏讫,后主抑遂不行。十四年582,为散骑常侍、金紫光禄大夫,领前军将军。未行,改领弘范宫卫尉。至德元年583卒,年七十余。有集十五卷,弹文四卷。
废帝即位后,他被任命为散骑常侍、国子祭酒。后来离京担任南中郎将康乐侯的长史、寻阳太守,代理江州政事。宣帝即位后,他又担任始兴王的长史。奂在职期间清廉节俭,匡正了不少事情,宣帝很赞赏,赐给他五百斛米,并多次下诏书,恳切地慰问他。太建六年,他担任吏部尚书。太建八年,加授侍中。当时北方边境有战事,朝廷收复了淮河、泗水一带,封赏、任用官员的事务纷繁众多,奂接待引荐,门前没有滞留的宾客。加上他善于识别、评价人物,熟悉各个家族的情况,凡是他选拔的人,士大夫们没有不心悦诚服的。他性情耿直,拒绝一切请托。即使是太子那样尊贵,公侯那样显赫,私下以情相求,他也始终不屈服。始兴王陈叔陵在湘州时,多次暗示有关部门,坚决要求得到宰相的职位。奂说:“三公之位本应凭借德行来选拔,不一定非得是皇室宗亲。”于是向宣帝直言。宣帝说:“始兴王怎么忽然想当三公?况且我的儿子要当三公,必须在鄱阳王之后。”奂说:“臣的看法,也和陛下的旨意一样。”后主当时在东宫做太子,想任用江总为太子詹事,让管记陆瑜去跟奂说这事。奂说:“江总具有潘岳、陆机那样的文采,却没有东园公、绮里季那样的实际德行,辅佐太子,我私下认为他不是合适的人选。”后主对此非常怨恨,就亲自对宣帝说了。宣帝准备答应后主,奂就上奏说:“江总是一个有文采的人,现在皇太子的文采已经不少了,不需要依赖江总。依臣的愚见,希望选拔敦厚稳重的人才来担任辅导之职。”宣帝说:“谁可以呢?”奂说:“都官尚书王廓,世代有美德,识见性情敦厚聪敏,可以担任。”后主当时也在旁边,就说:“王廓是王泰的儿子,不能担任太子詹事。”奂又说:“南朝宋的范晔是范泰的儿子,也担任过太子詹事。”后主坚持争论,宣帝最后任命江总为太子詹事,因此奂违背了旨意。起初,后主想给他宠爱的人一个官做,委婉地暗示奂,奂没有听从。等到左仆射陆缮调任,宣帝想用奂接替陆缮,已经起草好了诏书,后主阻止,于是没有实行。太建十四年,他担任散骑常侍、金紫光禄大夫,兼领前军将军。还没上任,改兼领弘范宫卫尉。至德元年去世,年纪七十多岁。有文集十五卷,弹劾文章的集子四卷。
〔8〕子绍安、绍薪、绍忠。绍忠,字孝扬,亦有才学,位太子洗马、鄱阳王东曹掾。
他有三个儿子,叫绍安、绍薪、绍忠。绍忠,字孝扬,也很有才学,担任过太子洗马、鄱阳王的东曹掾。
〔9〕孔琳之,字彦琳,会稽山阴人也。曾祖群,晋御史中丞。祖沈,丞相掾。父廞,光禄大夫。琳之强正有志力,少好文义,解音律,能弹棋,妙善草隶。桓玄辅政为太尉,以为西阁祭酒。玄时议欲废钱用谷帛,琳之议曰:
孔琳之,字彦琳,是会稽山阴人。他的曾祖父孔群,是东晋的御史中丞。祖父孔沈,是丞相的属官。父亲孔廞,是光禄大夫。孔琳之为人刚强正直,很有志向和毅力,从小就喜欢文学和义理,懂得音律,会下弹棋,并且特别擅长草书和隶书。桓玄在辅佐朝政担任太尉的时候,任命他为西阁祭酒。桓玄当时提议想要废除钱币,改用谷物和布帛,孔琳之发表议论说:
〔10〕《洪范》八政,以货次食,岂不以交易之所资,为用之至要者乎?故圣王制无用之货,以通有用之财,既无毁败之费,又省难运之苦,此钱所以嗣功龟贝,历代不废者也。谷帛为宝,本充衣食,今分以为货,则致损甚多,又劳烦于商贩之手,耗弃于割截之用,此之为弊,著于自曩。故钟繇曰:“巧伪之人,竞湿谷以要利,制薄绢以充资。”魏世制以严刑,弗能禁也。是以司马芝以为“用钱非徒丰国,亦所以省刑”。今既用而废之,则百姓顿亡其利,是有钱无粮之人,皆坐而饥困,此断之之弊也。魏明帝时,钱废谷用四十年矣,以不便于人,乃举朝大议,精才达政之士,莫不以为宜复用钱。彼尚舍谷帛而用钱,足以明谷帛之弊著于已试也。
《洪范》中提到的八种政务,把货币排在粮食之后,难道不是因为货币是交易所需的资源,是用途中最要紧的吗?所以圣明的君王制造了本身无用的货币,来流通有用的财物,既没有损坏的耗费,又省去了运输的艰难,这就是钱币能够继承龟壳和贝壳的功能,历代都不废弃的原因。谷物和布帛本是宝物,本来是用来充作衣食的,现在把它们分出来当作货币,就会导致损耗很多,又要在商贩手中劳烦,在裁剪使用时浪费丢弃,这种弊病,从以前就很明显了。所以钟繇说:“奸诈虚伪的人,争相把谷物弄湿来求利,制造薄绢来充当财货。”曹魏时代用严刑来制裁,也不能禁止。因此司马芝认为“使用钱币不仅能使国家富裕,也能省去刑罚”。现在既然使用了钱币又废除它,那么百姓会立刻失去利益,这样有钱没有粮食的人,都会坐着挨饿受困,这是废除钱币的弊病。魏明帝时,钱币被废,用谷物交易已经四十年了,因为对人不方便,于是朝廷大讨论,那些精明通达政务的人,没有人认为不应该重新使用钱币。他们尚且舍弃谷物布帛而用钱币,足以说明谷物布帛的弊病已经在实践中显现了。
桓玄又提议恢复肉刑,王琳之认为:
〔12〕唐虞象刑,夏禹立辟,盖淳薄既异,致化不同。《书》曰“世轻世重”,言随时也。夫三代风纯而事简,故罕蹈刑避;季末俗巧而务殷,故动陷宪网。若三千行于叔世,必有踊贵之尤,此五帝不相循法,肉刑不可悉复者也。汉文发仁恻之意,伤自新之路莫由,革古创制,号称刑厝;然名轻而实重,反更伤人。故孝景嗣位,轻之以缓,缓而人慢,又不禁邪。期于刑罚之中,所以见美于昔,历代详论而未获厥中者也。兵荒已后,罹法更多,弃市之刑,本斩右趾,汉文一谬,承而弗革,所以前贤怅恨,议之而未辩。钟繇、陈群之意虽小有不同,欲以右趾代弃市。若从其言,则所活者众矣。降死之生,诚为轻法,可以全其性命,蕃其产育,仁既济物,功亦益众。又今之所患,逋逃为先,屡叛不革,宜令兆身靡所,亦以肃戒未犯,永绝恶原。至于余条,宜且依旧。
唐尧虞舜时期使用象征性的刑罚,夏禹时代开始设立法律,这是因为社会风气淳朴与浅薄已经不同,所以教化方式也不一样。《尚书》说“刑罚的轻重根据时代而变化”,意思是随着时代变化。夏商周三代风俗淳朴,事务简单,所以很少有人触犯刑法;后世风俗奸诈,事务繁多,所以人们动不动就陷入法网。如果像西周那样有三千条刑法,施行于衰乱的时代,必定会出现“屦贱踊贵”这种严刑峻法导致假脚涨价的情况,这就是五帝不互相沿用旧法、肉刑不能全部恢复的道理。汉文帝发出仁爱恻隐之心,痛惜人们改过自新的道路被堵塞,于是改革古制创立新法,号称刑罚搁置不用;但实际上名义上轻了实质上却重了,反而更伤害人。所以汉景帝继位后,又减轻刑罚并放宽缓刑,但放宽后人们变得轻慢,又不能禁止邪恶。期望刑罚适中,这是古代之所以被赞美的地方,历代详细讨论却没有得到那个适中的标准。战乱荒年之后,犯法的人更多,弃市这种死刑,本来应该斩右脚,汉文帝犯了一个错误,继承下来没有改革,所以前代的贤人遗憾痛恨,议论却没有明辨。钟繇和陈群的意见虽然小有不同,都想用斩右脚来代替弃市。如果采纳他们的建议,那么活下来的人就多了。从死刑降低为活刑,确实是轻法,可以保全他们的性命,增加他们的生育繁殖,仁义既济助万物,功绩也大有益处。又如今所忧虑的,逃犯是首要问题,多次叛乱而不改悔,应该让他们无处容身,这样才能肃戒那些尚未犯罪的人,永远断绝罪恶根源。至于其他条款,应该暂且依照旧法。
〔13〕玄好人附悦,而琳之不能顺旨,是以不见知。累迁尚书左丞,扬州中从事史,所居著绩。时责众官献便宜,议者以为宜修庠序,恤典刑,审官方,明黜陟,举逸拔才,务农简调。琳之于众议之外,别建言曰:
玄喜欢别人奉承讨好,但琳之不能顺从他的心意,因此不被赏识。多次升迁担任尚书左丞、扬州中从事史,在任上都有显著政绩。当时要求众官员进献有利国家的建议,议论的人认为应该修建学校,审慎对待典章刑罚,严格考察官员任用,明确贬降与升迁的标准,举荐隐逸之士、选拔贤能人才,致力于农业、减少征调。琳之在众人的议论之外,另外建议说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