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5〕顗,字国章,初为豫州主簿,累迁晋陵太守,袭南昌县五等子。大明末,拜侍中,领前军将军。时新安王子鸾以母嬖有盛宠,太子在东宫多过,上微有废太子立子鸾之意,从容言之。顗盛称太子好学,有日新之美。帝怒,振衣而入,顗亦厉色而出。左丞徐爰言于帝,请宥之,帝意解。后帝又以沈庆之才用不多,言论颇相嗤毁,顗又陈庆之忠勤有干略,堪当重任。由是前废帝深感顗,庆之亦怀其德。景和元年465诛群公,欲引进顗,任以朝政,迁为吏部尚书,封新淦县子。俄而意趣乖异,宠待顿衰,始令顗与沈庆之、徐爰参知选事;寻复反以为罪,使有司纠奏,坐白衣领职。从幸湖熟,往反数日不被命,顗虑祸求出,乃除建安王休仁安西长史。休仁不行,即以顗为领宁蛮校尉、雍州刺史,加都督。顗舅蔡兴宗谓曰:“襄阳星恶,岂可冒邪?”顗曰:“白刃交前,不救流矢。今日之行,本愿生出彪口。且天道辽远,何必皆验?如其有征,当修德以禳之。”于是狼狈上路,恒虑见追。后至寻阳,曰:“今知免矣。”与邓琬款狎过常,每清闲必尽日穷夜。顗与琬人地本殊,众知其有异志矣。及至襄阳,使刘胡缮修兵械,会明帝定大事,进顗号右将军。遣荆州典签邵宰乘驿还江陵,道由襄阳。顗反意已定,而粮仗未足,欲且奉表于明帝。顗子秘书丞戬曰:“一奉表疏,便为彼臣,以臣伐君,于义不可。”顗从之。顗诈云被太皇太后令,使其起兵。便建牙驰檄,奉劝晋安王子勋即大位,与琬书使勿解甲。子勋即位,进顗号安北将军,加尚书左仆射。顗本无将略,在军中未尝戎服,语不及战阵,唯赋诗谈议而已,不能抚接诸将。刘胡每论事,酬对甚简,由此大失人情,胡常切齿恚恨。胡以南运未至,军士匮乏,就顗换襄阳之资。顗答曰:“都下两宅未成,方应经理,不可损彻。”又信往来之言,言都下米贵,斗至数百,以为不劳攻伐,行自离散,于是拥甲以待之。明帝使顗旧门生徐硕奉手诏譬顗曰:“卿未经为臣,今追踪窦融,犹未晚也。”及刘胡叛走不告顗,顗至夜方知,大怒,骂曰:“今年为小子所误。”呼取飞燕,谓其众曰:“我当自出追之。”因又遁走。至鹊头,与戍主薛伯珍及其所领数千,步取青林,欲向寻阳。夜止山间宿,杀马劳将士。顗顾伯珍曰:“我举八州以谋王室,未一战而散,岂非天邪?非不能死,岂欲草间求活,望一至寻阳,谢罪主上,然后自刎耳。”因慷慨叱左右索节,无复应者。及旦,伯珍请求间言,乃斩顗首诣钱溪马军主襄阳俞湛之降。湛之因斩伯珍并送首以为己功。明帝忿顗违叛,流尸于江,弟子彖收瘗于石头后冈。后废帝即位,方得改葬。顗子戬、昂。戬为黄门侍郎,戍盆城。寻阳败,伏诛。
袁顗,字国章,最初担任豫州主簿,多次升迁后任晋陵太守,承袭了南昌县五等子的爵位。大明末年,被任命为侍中,兼任前军将军。当时新安王刘子鸾因为母亲受宠而深得皇帝喜爱,太子在东宫有很多过错,皇帝暗中有了废掉太子改立刘子鸾的想法,曾经不经意地提起这事。袁顗极力称赞太子好学,有每天进步的美德。皇帝发怒,抖抖衣服就进去了,袁顗也脸色严厉地出来。左丞徐爰对皇帝说,请求宽恕袁顗,皇帝的怒气才消解。后来皇帝又认为沈庆之的才能见识不多,言论中颇为嗤笑诋毁他,袁顗又陈述沈庆之忠诚勤勉有才干谋略,能够担当重任。因此前废帝非常感激袁顗,沈庆之也感念他的恩德。景和元年,前废帝诛杀各位大臣,想提拔袁顗,把朝政交给他,升他为吏部尚书,封为新淦县子。不久(前废帝)心意变化,对他的宠幸待遇顿时衰减,开始让袁顗和沈庆之、徐爰一起参与选拔官员的事务;不久又反过来把这作为罪过,让有关部门纠察上奏,袁顗因此被免官只以平民身份领职。随从皇帝巡幸湖熟,来回好几天不被接见,袁顗担心得罪,请求外放,于是被任命为建安王刘休仁的安西长史。刘休仁没有赴任,就任命袁顗兼任宁蛮校尉、雍州刺史,加授都督。袁顗的舅舅蔡兴宗对他说:“襄阳的星象很凶险,怎么能去冒这个险呢?”袁顗说:“白刃交错面前的时候,顾不上去救流矢。这次出行,本来希望从虎口中逃出来。再说天道遥远,哪里件件都应验?如果真有征兆,应当修养德行来消除它。”于是狼狈上路,常常担心被追捕。后来到了寻阳,说:“现在知道免祸了。”和邓琬交往过于亲密,每当清闲时必定整日整夜地在一起。袁顗和邓琬的人品门第原本相差很大,众人知道他有异志了。等到了襄阳,让刘胡修缮兵器,恰逢明帝平定大事,晋升袁顗为右将军。派荆州典签邵宰乘驿马回江陵,路经襄阳。袁顗反叛的主意已经定了,但粮草兵器不足,想暂且向明帝上表称臣。袁顗的儿子秘书丞袁戬说:“一旦上表,就成了他的臣子,以臣子的身份讨伐君主,在道义上不可行。”袁顗听从了他。袁顗假称被太皇太后命令,让他起兵。于是竖立军旗、驰送檄文,劝奉晋安王刘子勋即皇帝位,给邓琬写信让他不要解除武装。刘子勋即位,晋升袁顗为安北将军,加授尚书左仆射。袁顗本来没有将略,在军中不曾穿戎装,言谈不涉及战阵,只是赋诗清谈而已,不能安抚接纳众将。刘胡每次和他讨论事情,他应对很简单,因此大失人心,刘胡常常切齿痛恨。刘胡因为南方的运输还没到,军中物资匮乏,找袁顗交换襄阳的资财。袁顗回答说:“京城里两处宅子还没建成,正需要经营料理,不能减省。”又相信往来的传言,说京城米贵,一斗到几百钱,以为不用攻伐,敌人就会自行离散,于是拥兵等待。明帝派袁顗的旧门生徐硕带着手诏开导袁顗说:“你还没有做过别人的臣子,现在追慕窦融(归顺汉朝),还不算晚。”等到刘胡反叛逃走时不告诉袁顗,袁顗到夜里才知道,大怒,骂道:“今年被这小子误了。”让人取来名叫“飞燕”的马,对部下说:“我要亲自出去追他。”于是又逃走。到了鹊头,和守将薛伯珍及其率领的几千人,步行前往青林,想奔向寻阳。夜里在山间停留住宿,杀马慰劳将士。袁顗回头对薛伯珍说:“我发动八州人马以图谋王室,还没有打一仗就散了,难道不是天意吗?我不是不能死,只是不想在草野之间求活,希望到寻阳,向主上谢罪,然后自杀罢了。”于是慷慨地大声命令左右拿节仗,却再也没有人响应。等到天亮,薛伯珍请求私下谈话,就斩了袁顗的首级到钱溪马军主襄阳人俞湛之那里投降。俞湛之趁机杀了薛伯珍,连同袁顗的首级一起送去,作为自己的功劳。明帝愤恨袁顗违命反叛,把他的尸体流放到江中,他的弟弟的儿子袁彖收集埋葬在石头城后冈。后废帝即位,才能改葬。袁顗的儿子袁戬、袁昂。袁戬任黄门侍郎,戍守盆城。寻阳战败,被处死。
〔6〕粲,字景倩,洵弟子也。父濯,扬州秀才,早卒。粲幼孤,祖哀之,名之曰愍孙。伯叔并当世荣显,而愍孙饥寒不足。母琅邪王氏,太尉长史诞之女也。躬事绩纺,以供朝夕。愍孙少好学,有清才。随伯父洵为吴郡,拥弊衣读书,足不逾户。其从兄顗出游,要愍孙,愍孙辄称疾不动。叔父淑雅重之,语子弟曰:“我门不乏贤,愍孙必当复三公。”或有欲与顗婚,顗父洵曰:“顗不堪,政可与愍孙婚耳。”愍孙在坐,流涕起出。早以操行见知,宋孝武即位,稍迁尚书吏部郎,太子右卫率,侍中。孝建元年454,文帝讳日,群臣并于中兴寺八关斋,中食竟,愍孙别与黄门郎张淹更进鱼肉食。尚书令何尚之奉法素谨,密以白孝武,孝武使御史中丞王谦之纠奏,并免官。大明元年457,复为侍中,领射声校尉,封兴平县子。三年459,坐纳山阴人丁承文货,举为会稽郡孝廉,免官。五年461,为左卫将军,加给事中。七年463,转吏部尚书,左卫如故。其年,皇太子冠,上临宴东宫,与颜师伯、柳元景、沈庆之等并摴蒱,愍孙劝师伯酒,师伯不饮,愍孙因相裁辱曰:“不能与佞人周旋。”师伯见宠于上,上常嫌愍孙以寒素陵之,因此发怒曰:“袁濯儿不逢朕,员外郎未可得也,而敢以寒士遇物!”将手刃之,命引下席。愍孙色不变,沈、柳并起谢,久之得释。出为海陵太守。
袁粲,字景倩,是袁洵弟弟的儿子。他父亲袁濯曾是扬州秀才,很早就去世了。袁粲从小就成了孤儿,祖父可怜他,给他取名叫愍孙。伯父叔父们都在当时显赫富贵,可愍孙却吃不饱穿不暖。他母亲是琅邪王氏,太尉长史王诞的女儿,亲自纺线织布来维持生计。愍孙小时候喜欢读书,有清高的才气。跟着伯父袁洵在吴郡时,穿着破衣服读书,从不出门。他堂兄袁顗出去游玩,来叫愍孙,愍孙总是推说有病不去。叔父袁淑很看重他,对家里晚辈说:“我们家不缺少贤才,愍孙将来一定会做到三公。”有人想跟袁顗结亲,袁顗的父亲袁洵说:“袁顗配不上,正应该跟愍孙结亲才对。”愍孙当时在座,流着泪起身出门。他早年就因为品行好被赏识,宋孝武帝即位后,慢慢升到了尚书吏部郎、太子右卫率、侍中。孝建元年,文帝的忌日,大臣们都在中兴寺吃八关斋,吃完中饭,愍孙另外跟黄门郎张淹又吃了鱼肉。尚书令何尚之一向遵守佛法,偷偷报告了孝武帝,孝武帝让御史中丞王谦之上奏弹劾,两人都被免了官。大明元年,又做了侍中,兼任射声校尉,被封为兴平县子。大明三年,因为收了山阴人丁承文的钱财,推举他当会稽郡孝廉,又被免官。大明五年,当了左卫将军,加给事中。大明七年,转任吏部尚书,左卫将军照旧。那年,皇太子行冠礼,皇上去东宫参加宴会,跟颜师伯、柳元景、沈庆之他们一起玩博戏。愍孙劝师伯喝酒,师伯不喝,愍孙就当面骂他说:“我不能跟奸佞小人打交道。”师伯当时正受皇上宠爱,皇上也一向嫌愍孙出身低微还瞧不起人,这下就发火说:“袁濯的儿子不碰上我,连个员外郎都当不上,还敢拿贫寒人的姿态来待人!”要亲手杀了他,命人把他拉下座位。愍孙脸色不变,沈庆之和柳元景都站起来求情,过了好久他才被放开。后来被外放当海陵太守。
〔7〕废帝即位,愍孙在郡,梦日堕其胸上,因惊。寻被征管机密,历吏部尚书,侍中,骁卫将军。愍孙峻于仪范,废帝倮之迫使走,愍孙雅步如常,顾而言曰:“风雨如晦,鸡鸣不已。”明帝泰初元年,为司徒左长史、南东海太守。愍孙清整有风操,自遇甚高,尝著《妙德先生传》以续嵇康《高士传》,后以自况曰:“有妙德先生,陈国人也。气志深虚,姿神清映,性孝履顺,栖冲业简,有舜之遗风。先生幼夙多疾,性疏懒,无所营尚。然九流百氏之言,雕龙谈天之艺,皆泛识其大归,而不以成名。家贫尝仕,非其好也。混其声迹,晦其心用,席门常掩,三迳裁通。虽扬子寂寞,严叟沉冥,不是过也。修道遂志,终无得而称焉。”又尝谓周旋人曰:“昔有一国,国中一水,号曰狂泉,国人饮此水无不狂,唯国君穿井而汲,独得无恙。国人既并狂,反谓国主之不狂为狂,于是聚谋共执国主,疗其狂疾。水艾针药,莫不必具,国主不任其苦,于是到泉所酌水饮之,饮毕便狂,君臣大小其狂若一,众乃欢然。我既不狂,难以独立,比亦欲试饮此水矣。”
废帝即位后,愍孙在郡中任职,梦见太阳掉到自己胸口上,因而惊醒。不久被征召掌管机密事务,历任吏部尚书、侍中、骁卫将军。愍孙仪容风范严肃端正,废帝让他裸体并强迫他跑,愍孙却从容地像平常一样走路,回头说道:“风雨如晦,鸡鸣不已。”明帝泰初元年,他担任司徒左长史、南东海太守。愍孙清廉正直有风骨节操,自我评价很高,曾经撰写《妙德先生传》来续接嵇康的《高士传》,后来用这篇文章自比,写道:“有一位妙德先生,是陈国人。志气深沉虚静,神态清朗照人,天性孝顺,行为恭顺,安于淡泊,行事简朴,有舜的遗风。先生小时候多病,性格疏懒,没什么追求和喜好。不过对九流百家的学说、雕龙谈天的技艺,都广泛了解其大意,却不靠这些成名。家里贫困曾出来做官,但那不是他的爱好。他混同自己的声名形迹,隐藏自己的心志,柴门常常关闭,小路仅能通行。即使是扬雄的寂寞、严光的沉静,也比不上他。修养道义,实现志向,最终没有什么值得称赞的。”他又曾经对周围的朋友说:“从前有一个国家,国中有一条水,叫做狂泉,国人喝了这水没有不疯狂的,只有国君挖井取水喝,独自没得病。国人都疯了,反而认为国君不疯才是疯,于是聚在一起谋划,抓住国君,要治他的狂病。用艾草、针、药,什么方法都用上了,国君受不了痛苦,就跑到泉边舀水喝,喝完就疯了。君臣大小都疯得一样,大家这才高兴起来。我既然没疯,难以独自生存,近来也想试着喝这水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