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王诞,字茂世,太保弘从祖兄也。祖恬,晋中军将军。父混,太常卿。诞少有才藻,晋孝武帝崩,从叔尚书令珣为哀策,出本示诞,曰:“犹恨少序节物。”诞揽笔便益之,接其“秋冬代变”后云:“霜繁广除,风回高殿。”珣叹美,因而用之。袭爵雉乡侯,为会稽王世子元显后军长史、琅邪内史。诞结事元显嬖人张法顺,故见宠。元显纳妾,诞为之亲迎。随府转骠骑长史,内史如故。元显讨桓玄,欲悉诛诸桓,诞救桓修等,由此得免。修,诞甥也。及玄得志,将见诛,修为陈请,乃徙广州。卢循据广州,以诞为其平南府长史,甚宾礼之。诞久客思归,乃说循曰:“下官与刘镇军情味不浅,若得北归,必蒙任寄。”时广州刺史吴隐之亦为循所拘留,诞又曰:“将军今留吴公,公私非计。孙伯符岂不欲留华子鱼,但以一境不容二君耳。”于是诞及隐之俱得还。
王诞,字茂世,是太保王弘的堂兄。祖父王恬是晋朝的中军将军,父亲王混是太常卿。王诞年轻时就有才华文采。晋孝武帝去世时,他的堂叔尚书令王珣撰写哀悼策文,把草稿拿给王诞看,说:“还遗憾没能按顺序描写时令景物。”王诞拿起笔就补充上去,接在“秋冬代变”后面写道:“霜繁广除,风回高殿。”王珣赞叹写得好,于是就采用了。王诞承袭了雉乡侯的爵位,担任会稽王世子司马元显的后军长史、琅邪内史。王诞结交侍奉司马元显的宠臣张法顺,因此得宠。司马元显娶妾,王诞替他亲自迎亲。后来随着王府转任骠骑长史,内史职务不变。司马元显讨伐桓玄时,想要杀尽所有桓氏族人,王诞救下桓修等人,他们因此免死。桓修是王诞的外甥。等到桓玄得势,王诞即将被处死,桓修为他陈情请求,王诞就被流放到广州。卢循占据广州,任命王诞为他的平南府长史,非常礼遇他。王诞长期客居外地想回家,于是劝卢循说:“我和刘镇军(刘裕)交情不错,如果能回到北方,一定会受到重用。”当时广州刺史吴隐之也被卢循扣留,王诞又说:“将军现在扣留吴公,无论公事私情都不是好办法。孙伯符(孙策)难道不想留下华子鱼(华歆)吗?只是因为一个地方不能容纳两位君主罢了。”于是王诞和吴隐之一同得以返回。
〔2〕诞为宋武帝太尉长史,尽心归奉,帝甚仗之。卢循自察洲南走,刘毅固求追讨。诞密白帝曰:“公既平广固,复灭卢循,则功盖终古,勋无与二。如此大威,岂可使余人分之?毅与公同起布衣,一时相推耳,今既丧败,不宜复使立功。”帝纳其说。后为吴国内史,母忧去职。武帝伐刘毅,起为辅国将军,诞固辞,以墨绖从行。时诸葛长人行太尉留府事,心不自安,武帝甚虑之。毅既平,诞求先下。帝曰:“长人似有自疑心,卿讵宜便去?”诞曰:“长人知下官蒙公垂盼,今轻身单下,必当以为无虞,可少安其意。”帝笑曰:“卿勇过贲、育矣。”于是先还。后卒,追封作唐县五等侯。子诩早卒。诞兄嘏,字伟世,侍中、左户尚书、始兴公。嘏子偃。
诞担任宋武帝的太尉长史,尽心尽力地归顺侍奉,武帝非常倚重他。卢循从察洲向南逃跑,刘毅坚决请求追击讨伐。诞秘密地对武帝说:“您已经平定了广固,又消灭了卢循,那就功盖千古,没人能和您相比。这样大的威势,怎么能让别人分去一份?刘毅和您一同从平民起家,只是一时互相推重罢了,现在他已经兵败,不应该再让他立功。”武帝听从了他的话。后来诞担任吴国内史,因母亲去世离职守丧。武帝讨伐刘毅时,起用他做辅国将军,诞坚决推辞,穿着黑色丧服随军出征。当时诸葛长人代理太尉留守府中的事务,心中不安,武帝很担忧。刘毅被平定后,诞请求先回京城。武帝说:“长人似乎心存疑虑,你怎么能现在就离开呢?”诞说:“长人知道下官蒙受您的看重,现在我轻装一个人回去,他一定会认为没有危险,这样可以稍微安定他的心。”武帝笑着说:“你的勇气超过了孟贲和夏育。”于是诞先回去了。后来诞去世,追封为作唐县五等侯。他的儿子诩早死。诞的兄长名叫嘏,字伟世,曾任侍中、左户尚书,封始兴公。嘏的儿子叫偃。
〔3〕偃,字子游,母晋孝武帝女鄱阳公主。宋受禅,封永成君。偃尚宋武帝第二女吴兴长公主,讳荣男。常倮偃缚诸庭树,时天夜雪,噤冻久之。偃兄恢排阁诟主,乃免。偃谦虚恭谨,不以世事关怀,位右光禄大夫,赠开府仪同三司,谥恭公。
偃,字子游,他的母亲是晋孝武帝的女儿鄱阳公主。刘宋朝取代晋朝后,他被封为永成君。偃娶了宋武帝的第二个女儿吴兴长公主,名字叫荣男。曾经有一次,公主把他裸露着绑在庭院里的树上,当时天降夜雪,他冻得说不出话来,僵持了很久。偃的哥哥恢推门而入,责骂公主,这才得以解脱。偃为人谦虚恭谨,不把世间俗事放在心上,官至右光禄大夫,死后追赠开府仪同三司,谥号为恭公。
〔4〕长子藻,位东阳太守,尚文帝第六女临川长公主,讳英媛。公主性妒,而藻别爱左右人吴崇祖。景和中,主谗之于废帝,藻下狱死,主与王氏离婚。宋世诸主莫不严妒,明帝每疾之。湖熟令袁慆妻,以妒赐死,使近臣虞通之撰《妒妇记》。左光禄大夫江湛孙斅,当尚孝武帝女,上乃使人为斅作表让婚曰:
长子王藻,担任东阳太守,娶了宋文帝的第六个女儿临川长公主,公主名叫英媛。公主生性妒忌,而王藻却另爱身边的侍从吴崇祖。景和年间,公主向前废帝进谗言,王藻被关进监狱后处死,公主也与王氏家族离婚。刘宋时期的公主们没有一个不严厉又妒忌的,宋明帝对此非常厌恶。湖熟县令袁慆的妻子,因为妒忌被赐死,明帝还命令近臣虞通之编写了《妒妇记》。左光禄大夫江湛的孙子江斅,应当娶孝武帝的女儿,皇上于是派人替江斅写了一份辞让婚事的表奏,说:
〔5〕伏承诏旨,当以临海公主降嫔,荣出望表,恩加典外。顾审輏蔽,伏用忧惶。臣寒门悴族,人凡质陋,闾阎有对,本隔天姻。如臣素流,家贫业寡,年近将冠,皆已有室。荆钗布裙,足得成礼。每不自解,无偶迄兹,媒访莫寻,素族弗问。自惟门庆,属降公主,天恩所覃,庸及丑末。怀忧抱惕,虑不获免,征命所当,果膺兹举。虽门泰宗荣,于臣非倖,仰缘圣贷,冒陈愚实。
恭敬地接到圣旨,要将临海公主下嫁给我,这份荣耀超出了我的期望,恩典也超出了常规。但反思自己德行浅薄,心里十分惶恐。我出身贫寒家族,资质平凡,在民间本有婚配对象,与高贵的天家婚姻原本相隔绝。像我这样清贫的人,家境穷困,产业微薄,年近二十,别人都已经成家了。用荆枝做钗、粗布做裙,就足够完成婚礼。可我一直不明白,为什么至今我却还没有配偶,媒人寻访不着,同族也不来询问。如今自念家门有幸,竟然有公主下嫁,天恩广布,施及我这样卑微的人。我心中忧虑戒惧,担心难以免除这个差事,但征召的命令已经降临,最终承担了这件婚事。虽然这使门庭光大、宗族荣耀,但对我个人来说并非幸运。仰仗皇上的宽恕,冒昧陈述愚诚。
〔6〕自晋氏以来,配尚王姬者,虽累经美胄,亟有名才。至如王敦慑气,桓温敛威;真长佯愚以求免,子敬灸足以违祸。王偃无仲都之质,而倮雪于北阶;何瑀阙龙工之姿,而投躯于深井。谢庄殆自害于矇叟,殷冲几不免于强鉏。彼数人者,非无才意,而势屈于崇贵,事隔于闻览,吞悲茹气,无所逃诉。制勒甚于仆隶,防闲过于婢妾。往来出入,人理之常,当待宾客,朋从之义。而令扫辙息驾,无窥门之期;废筵抽席,绝接对之理。非唯交友离异,乃亦兄弟疏阔。第令受酒肉之赐,制以动静;监子待钱帛之私,节其言笑。姆妳争媚,相劝以严;尼媪竞前,相谄以急。第令必凡庸下才,监子皆葭萌愚竖。议举止则未闲是非,听言语则谬于虚实。姆妳敢恃耆旧,唯赞妒忌;尼媪自唱多知,务检口舌。其间又有应答问讯,卜筮师母,乃至残余饮食,诘辩与谁,衣被故弊,必责头领。又出入之宜,繁省难衷,或进不获前,或入不听出。不入则嫌于欲疏,求出则疑有别意。召必以三晡为期,遣必以日出为限。夕不见晚魄,朝不识曙星。至于夜步月而弄琴,昼拱袂而披卷,一生之内,与此长乖。又声影裁闻,则少婢奔迸;裾袂向席,则丑老丛来。左右整刷,以疑宠见嫌,宾客未冠,以少容致斥。礼有列媵,象有贯鱼,本无嫚嫡之嫌,岂有轻妇之诮?今义绝傍私,虔恭正匹,而每事必言无仪适,设辞辄云轻易我。又窃闻诸主聚集,唯论夫族,缓不足为急者法,急则可为缓者师。更相扇诱,本其恒意,不可贷借,固实常辞。或云野败去,或云人笑我。虽曰家事,有甚王宪,发口所言,恒同科律。王藻虽复强佷,颇经学涉,戏笑之事,遂为冤魂。褚暧忧愤,用致夭绝,伤理害义,难以具闻。夫《螽斯》之德,实致克昌,专妒之行,有妨繁衍。是以尚主之门,往往绝嗣,驸马之身,通离衅咎。以臣凡弱,何以克堪?必将毁族沦门,岂伊身眚?前后婴此,其人虽众,然皆患彰遐迩,事隔天朝,故吞言咽理,无敢论诉。
自从晋朝以来,那些娶公主的人,虽然很多都是出身显贵的后代,也不乏有名声才智的人。但像王敦那样收敛了气焰,桓温那样收起了威风;刘真长假装愚蠢才得以免祸,王子敬用艾草烧脚来躲避灾祸。王偃没有仲都那样的体质,却在下雪的北阶上光着身子;何瑀没有龙工那样的身姿,却跳进了深井。谢庄差点被矇叟害死,殷冲也几乎被强鉏伤到。那几个人,并不是没有才华心计,而是势力被权贵压制,事情与外界隔绝无法得知,只能忍气吞声,无处申诉。对他们的管制比奴仆还严,提防比婢妾更甚。往来出入是人之常情,接待宾客是朋友交往的规矩。但如今却让他们扫路停车,没有出门探望的机会;撤去宴席桌子,断绝了接待应对的可能。不只是朋友远离,连兄弟也变得生疏。家中规矩让他们接受酒肉赏赐,却限制了行动自由;监管的人对待他们私藏的钱财,节制他们的言笑。老年妇女们抢着献媚,互相怂恿要严厉;尼姑们争相上前,巴结讨好很急切。家中规矩只让他们做些平庸低下的事,监管的都是些微贱愚蠢的家伙。议论举止分不清是非,听信言语辨不出虚实。老年妇女仗着年老,只知道赞美嫉妒;尼姑们自夸懂事,专爱挑拨是非。其中还有应答问讯、占卜的师母,甚至吃剩的饭菜也要追问跟谁一起,破旧的衣服被子一定要责问主管。还有出入的规矩,繁简很难合适,有时进不去,有时进来了不让出去。不进去就嫌你想疏远,请求出去又怀疑你有别的意思。召见必定在傍晚时分,放行一定要到日出时限。晚上见不到月亮,早上不认识晨星。至于夜月下散步弹琴,白天整衣读书,一生之中,都与这些无缘。才听到点动静,年轻婢女就逃跑;刚提起衣摆准备入席,丑陋的老妇就围上来。身边人整理衣物,因怀疑你受宠而被嫌弃;宾客还没成年,因年纪小就被呵斥。礼制有陪嫁的妾室,易卦有依次序的象征,本来没有轻慢正妻的嫌疑,哪里会有轻视妻子的讥讽?如今断绝了偏私,恭敬对待正妻,可每件事都说你仪态不当,找借口就说你轻视我。又私下听说各位公主聚在一起,只谈论夫家宗族,轻缓的不足以为紧急的效法,紧急的倒可以给轻缓的做借鉴。互相煽动引诱,本是她们一贯的心意,不能宽恕,确实是常说的话。有的说“乡野败坏去了”,有的说“别人笑话我”。虽然是家事,却比王法还厉害,开口所说,总是像法律条文一样。王藻虽然强悍,颇有学识,却因戏笑之事成了冤魂。褚暧忧愤,因此早早死去,伤害天理道义,难以一一听闻。《螽斯》的美德,实实在在带来昌盛,专横嫉妒的行为,有碍于繁衍。因此娶公主的人家,往往断子绝孙,驸马自身,总是遭遇祸患。以我这样平凡懦弱,怎么能承受得了?一定会毁灭家族败落门庭,岂止是自身的灾祸?前后遭受这种待遇的人,虽然很多,但都是祸患远近皆知,事情隔在朝廷之外,所以只能吞下话咽下理,不敢论说申诉。
〔7〕臣幸属圣明,矜照由道,弘物以典,处亲以公,臣之鄙怀,可得自尽。如臣门分,世荷殊荣,足守前基,便预提拂。清官显位,或由才升,一叨婚戚,咸成恩假。是以仰冒非宜,披露丹实,非唯止陈一己,规全身愿,实乃广申诸门受患之切。伏愿天慈照察,特赐蠲停,使燕雀微群,得保丛蔚,蠢物怜生,自己弥笃。若恩诏难降,披请不申,便当刊肤剪发,投山窜海。
我有幸生在圣明的朝代,皇上您明察事理、遵循正道,用典章制度来弘扬一切,以公心对待亲族,我内心的那点浅陋想法,就能痛痛快快说出来。像我们家的门第,世代承受着特殊的恩荣,本来守住祖业就足够了,却还得到您的提携。清闲又显赫的官职,有的是靠才能升上去的,可一旦沾上亲戚关系,就都成了靠恩宠白捡的。所以我冒着不合适的罪名,把心里话全抖出来,这不只是为了我一个人,想保住自身平安,其实是广泛地为那些受害的家族叫苦。恳请皇上大发慈悲,仔细看看,特地颁令停掉这种做法,让像燕雀那样卑微的人群,也能保住茂密的林丛;让笨笨的东西也懂得爱惜生命,这样您的仁德就会更加深厚。如果圣旨难下,请求不被批准,那我就割破皮肤、剪去头发,跳进深山,逃到海边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