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30〕后主沈皇后，讳婺华，吴兴武康人也。父君理自有传。后母即武帝女会稽穆公主，早亡。时后尚幼，而毁瘠过甚。及服毕，每岁时朔望，恒独坐涕泣，哀动左右，内外敬异焉。太建元年569，拜为皇太子妃。后主即位，立为皇后。
后主沈皇后，名叫沈婺华，是吴兴武康人。她的父亲沈君理另有传记。她的母亲是武帝的女儿会稽穆公主，很早就去世了。当时皇后还年幼，但因为过度悲伤而身体消瘦得厉害。等到服丧期满后，每到初一和十五，她总是一个人坐着哭泣，哀痛之情感动了身边的人，宫廷内外的人都敬佩她。太建元年，被立为皇太子妃。后主即位后，被立为皇后。
〔31〕后性端静，有识量，寡嗜欲，聪敏强记，涉猎经史，工书翰。后主在东宫，而后父君理卒，居忧处别殿，哀毁逾礼。后主遇后既薄，而张贵妃有宠，总后宫之政。后澹然未尝有所忌怨。而身居俭约，衣服无锦绣之饰，左右近侍才百许人，唯寻阅图史及释典为事。尝遇岁旱，自暴而诵佛经，应时雨降。无子，养孙姬子胤为己子。数上书谏争，后主将废之，而立张贵妃。会国亡不果，乃与后主俱入长安。及后主薨，后自为哀辞，文甚酸切。
沈皇后性格端庄沉静，有见识和气量，很少嗜好欲望，聪明敏捷，记忆力强，博览经史书籍，擅长书法。陈后主还是太子的时候，皇后的父亲沈君理去世，皇后居丧住在偏殿，哀伤过度身体受损，超出了礼制的规定。后主对皇后感情淡薄，而张贵妃受到宠爱，总管后宫的政事。皇后淡然处之，不曾有嫉妒和怨恨。她生活俭朴，衣服没有锦绣的装饰，左右的近侍只有一百来人，只以阅览图书史籍和佛经为事务。曾经遇到旱年，她曝晒在烈日下诵读佛经，随即天降大雨。她没有儿子，收养孙姬所生的儿子陈胤作为自己的儿子。她多次上书谏诤，后主想要废黜她，改立张贵妃为皇后。恰逢陈国灭亡而没能实行，于是与后主一同进入长安。等到后主去世，皇后亲自撰写了哀悼的文辞，文辞非常酸楚悲切。
〔32〕隋炀帝每巡幸，恒令从驾。及炀帝被杀，后自广陵过江，于毗陵天静寺为尼，名观音。贞观初卒。
隋炀帝每次外出巡视，都命令皇后随行。等到隋炀帝被杀后，皇后从广陵渡过长江，在毗陵的天静寺出家为尼姑，法号观音。贞观初年去世。
〔33〕张贵妃，名丽华，兵家女也。父兄以织席为业。后主为太子，以选入宫。时龚贵嫔为良娣，贵妃年十岁，为之给使。后主见而悦之，因得幸，遂有娠，生太子深。后主即位，拜为贵妃。性聪慧，甚被宠遇。后主始以始兴王叔陵之乱，被伤，卧于承香殿。时诸姬并不得进，唯贵妃侍焉。而柳太后犹居柏梁殿，即皇后之王殿也。而沈皇后素无宠于后主，不得侍疾，别居求贤殿。
张贵妃名叫丽华，出身军人家庭。她的父亲和哥哥以编织草席为生。陈后主还是太子的时候，她被选入宫中。当时龚贵嫔是太子的良娣，张贵妃才十岁，被派去伺候龚贵嫔。后主见到她非常喜欢，于是得到了宠幸，不久怀了孕，生下了太子陈深。后主即位后，封她为贵妃。她天资聪慧，很受后主的宠爱。后主因为始兴王陈叔陵作乱，受伤后躺在承香殿休养。当时其他妃嫔都不能进去侍奉，只有贵妃在身边照顾。而柳太后还住在柏梁殿，那是皇后的正殿。至于沈皇后，一向不受后主宠爱，不能去照顾后主的病情，只好另外住在求贤殿。
〔34〕至德二年584，乃于光昭殿前起临春、结绮、望仙三阁。高数十丈，并数十间。其窗牖、壁带、县楣、栏槛之类，皆以沉檀香为之。又饰以金玉，间以珠翠，外施珠帘。内有宝床宝帐，其服玩之属，瑰丽皆近古未有。每微风暂至，香闻数里；朝日初照，光映后庭。其下积石为山，引水为池，植以奇树，杂以花药。后主自居临春阁，张贵妃居结绮阁，袭、孔二贵嫔居望仙阁，并复道交相往来。又有王、季二美人，张、薛二淑媛，袁昭仪、何婕妤、江修容等七人，并有宠，递代以游其上。以宫人有文学者袁大舍等为女学士。后主每引宾客，对贵妃等游宴，则使诸贵人及女学士与狎客共赋新诗，互相赠答。采其尤艳丽者，以为曲调，被以新声。选宫女有容色者以千百数，令习而歌之，分部迭进，持以相乐。其曲有《玉树后庭花》《临春乐》等。其略云：“璧月夜夜满，琼树朝朝新。”大抵所归，皆美张贵妃、孔贵嫔之容色。张贵妃发长七尺，鬒黑如漆，其光可鉴。特聪慧，有神彩，进止闲华，容色端丽。每瞻视眄睐，光彩溢目，照映左右。尝于阁上靓妆，临于轩槛，宫中遥望，飘若神仙。才辩强记，善候人主颜色。荐诸宫女，后宫咸德之，竞言其善。又工厌魅之术，假鬼道以惑后主。置淫祀于宫中，聚诸女巫使之鼓舞。
至德二年（公元584年），陈后主在光昭殿前建造了临春、结绮、望仙三座楼阁。每座都有几十丈高，几十间屋子。窗户、壁带、门楣、栏杆之类，全用沉香和檀香木做成。又用金玉装饰，点缀珍珠翡翠，外面挂着珍珠帘子。里面摆设着宝床宝帐，衣服和玩物都极其华丽，是近古以来从没有过的。每当微风吹来，香气能飘出几里远；早晨太阳刚照，光彩映照着后庭。阁楼下堆积石头造成假山，引水修造水池，栽种奇特的树木，夹杂着花草和药材。后主自己住在临春阁，张贵妃住在结绮阁，龚、孔两位贵嫔住在望仙阁，互相之间用天桥连接，往来方便。又有王、季两位美人，张、薛两位淑媛，袁昭仪、何婕妤、江修容等七个人，也都受到宠爱，轮流到阁上游玩。让宫女中有文才的袁大舍等人担任女学士。后主每次带着宾客和贵妃等人游玩宴饮，就让各位贵人和女学士与轻浮的客人一起赋写新诗，互相赠答。挑选其中最艳丽的诗篇，配上新曲调。挑选成千上百容貌美丽的宫女，让她们学习并歌唱，分成几拨轮流上场，用来取乐。这些曲子有《玉树后庭花》《临春乐》等。大概是这样说的：“像璧玉一样的月亮夜夜圆满，像琼树一样的树叶天天新鲜。”总的意思，都是赞美张贵妃、孔贵嫔的容貌。张贵妃头发长七尺，乌黑亮丽像漆一样，光泽可以照人。特别聪明有神采，举止优雅从容，容貌端正美丽。每当她顾盼之间，目光流溢，光彩照人。曾经在阁楼上盛装打扮，靠在栏杆边，宫中远远望去，飘飘然像神仙一般。她有才辨，记忆力强，善于察言观色。她举荐宫女，后宫的人都感激她，争着说她的好话。又擅长邪门歪道的巫术，借助鬼神来迷惑后主。在宫中设立不合礼制的祭祀，聚集女巫们跳神作法。
〔35〕时后主怠于政事，百司启奏，并因宦者蔡临儿、李善度进请，后主倚隐囊，置张贵妃于膝上共决之。李、蔡所不能记者，贵妃并为疏条，无所遗脱。因参访外事，人间有一言一事，贵妃必先知白之，由是益加宠异，冠绝后庭。而后宫之家不遵法度、有絓于理者，但求恩于贵妃。贵妃则令李、蔡先启其事，而后从容为言之。大臣有不从者，因而谮之，言无不听。于是张、孔之权，熏灼四方。内外宗族，多被引用。大臣执政，亦从风而靡。阉宦便佞之徒，内外交结，转相引进。贿赂公行，赏罚无常，纲纪瞀乱矣。及隋军克台城，贵妃与后主俱入井。隋军出之，晋王广命斩之于青溪中。
当时，后主荒废朝政，各部门的奏章，都通过宦官蔡临儿和李善度呈报。后主斜靠在靠垫上，让张贵妃坐在自己腿上，一起裁决。蔡、李两人记不住的事情，贵妃都分条记录，没有遗漏。她还参与打听宫外之事，民间有一句话或一件事，贵妃必定先知道并禀报后主，因此后主对她更加宠爱，在后宫无人能比。那些不遵守法令、触犯法律的皇亲国戚，只向贵妃求情。贵妃就让蔡、李先向皇帝提起，然后自己再从容地说情。大臣中有不顺从的，她就趁机诬陷，她说的后主没有不听的。于是张贵妃和孔贵妃的权势气焰逼人，震动四方。朝廷内外的宗族，很多都被提拔任用。执政的大臣也全都随风倒向。宦官和谄媚之徒内外勾结，互相引荐。贿赂公开进行，赏罚没有标准，朝廷纲纪混乱不堪。等到隋军攻克台城，贵妃和后主一起躲进井里。隋军将他们拉出，晋王杨广下令在青溪将贵妃斩首。
〔36〕论曰：饮食男女，人之大欲存焉。故圣人顺于人情而为之度。王宫六列，士室二等，皆随事升降，以立节文。若夫义笃阃闱，政刑邦国，古先哲王有以之致化矣。夫后妃专夕，配以德升；姬嫱并御，进非色幸，欲使情有覃被，爱罔偏流，专贞内表，妖蛊外息，乃可以辅兴君德，燮理阴政。
评论说：饮食和男女之事，是人的最大欲望所在。所以圣人顺应人情而制定制度。王宫里有六列女官，士大夫家里有两等妻妾，都是根据实际情况来决定尊卑次序，以确立礼节规范。至于夫妇情义深厚，就能影响国家的政教刑法，古代的圣明君王曾借此实现教化。后妃按规定顺序陪寝，是凭德行得到晋升；姬妾们一同侍奉，不是靠美貌受到宠爱。这样做是想让恩情普遍覆盖，爱意不偏向某一人，内在表现出专一贞洁，外在消除妖媚蛊惑。这样才能辅助君王振兴德行，调和后宫的事务。
〔37〕宋氏因晋之旧典，聘纳有方，见天作俪，必四岳之后。自元嘉以降，内职稍繁，所选止于军署，征引极乎厮皂，非若晋氏采择，滥及冠冕者焉。而爱止帷房，权无外授，戚属饩赍，岁时不过肴浆，斯为美矣。及文帝之倾惑潘妪，谋及妇人；大明之沦没殷姬，并后匹嫡，其为丧败，亦已甚矣。齐氏孝、昭二后，并有贤明之训，惜乎早世，不得母临万国。有妇人焉，空慕周典，祯符显瑞，徒萃徽名。高皇受命，宫禁贬约，衣不文绣，色无红采，永巷贫空，有同素室。武帝嗣位，运藉休平。寿昌前兴，凤华晚构，香柏文柽，花梁绣柱，雕金镂宝，昭烛房帷，赵瑟《吴趋》，承闲奏曲，事由私蓄，无损国储。明帝统业，矫情俭陋，奉己之制，曾莫云改。东昏丧道，侈风大扇，哲妇倾城，同符殷、夏，可以垂诫，其在斯乎！梁武志在约己，示存宫掖。虽贵嫔之徽华早著，诞育元良，唯见崇重，无闻正位。徐妃无行，其歼灭也宜哉！陈武抚兹归运，奄开帝业。若夫俪天作则，燮隆王化，则宣太后其懿焉。文、宣宫壶，无闻于丧德；后主嗣业，实败于椒房，既曰牝晨，亦唯家之索也。
刘宋王朝沿用晋朝的老规矩，选聘后妃有一定的法度，立皇后一定要找世家大族的女儿。但从元嘉年间以后，后宫职位逐渐增多，选人只限于军官府署，甚至征召奴仆差役，不像晋朝那样选人还有不少官宦人家。而且皇帝的宠爱只限于后宫，不把权力交给外戚，亲戚们的赏赐，逢年过节也不过是些酒菜，这还算好的。到了宋文帝迷恋潘淑妃，跟她商量国事；宋孝武帝沉溺于殷贵妃，让她和皇后并尊，庶子和嫡子一样，这种乱子导致的败亡，也太严重了。南齐的孝皇后和昭皇后，都有贤明的好名声，可惜死得早，没能以太后身份治理天下。还有一位妇人，空自仰慕周朝的礼制，追求祥瑞符兆，白白地聚集了一堆美名。齐高帝即位后，宫室内外都很节俭，衣服不绣花，颜色不鲜艳，后宫穷得像空屋子一样。齐武帝继位，赶上太平日子。寿昌殿先建，凤华殿后造，都用香柏、文柽等木材，雕梁画栋，金玉珠宝，照亮了宫室。弹着赵地的瑟，唱着吴地的曲，空闲时奏乐娱乐。这些花费都是私人积蓄，不损害国家储备。齐明帝即位后，装模作样地讲节俭，对自己的享受却一点没改。东昏侯丧尽天良，奢侈风大起，美女倾国，跟夏桀殷纣一个样，可以作为警戒，就在这里了！梁武帝立志约束自己，对后宫也有所表示。虽然丁贵嫔美德早就出名，生了太子，也只是被尊重，没听说被立为皇后。徐妃没有品行，她被灭掉是应该的！陈武帝顺应时运，一下子开创了帝业。至于能和上天匹配、作万民表率、协和王道的，宣太后算是德行完美了。文帝、宣帝的后宫，没听说有什么失德的事；后主继承帝位，实际是败在后宫，既然说是母鸡打鸣，也就是家庭衰败的根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