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9〕后主犹疑于入南,周上疏曰:“或说陛下以北兵深入,有欲適南之计,臣愚以为不安。何者?南方远夷之地,平常无所供为,犹数反叛,自丞相亮南征,兵势偪之,穷乃幸从。是后供出官赋,取以给兵,以为愁怨,此患国之人也。今以穷迫,欲往依恃,恐必复反叛,一也。北兵之来,非但取蜀而已,若奔南方,必因人势衰,及时赴追,二也。若至南方,外当拒敌,内供服御,费用张广,他无所取,耗损诸夷必甚,甚必速叛,三也。昔王郎以邯郸僭号,时世祖在信都,畏偪于郎,欲弃还关中。邳肜谏曰:‘明公西还,则邯郸城民不肯捐父母,背城主,而千里送公,其亡叛可必也。’世祖从之,遂破邯郸。今北兵至,陛下南行,诚恐邳肜之言复信于今,四也。愿陛下早为之图,可获爵土;若遂適南,势穷乃服,其祸必深。易曰:‘亢之为言,知得而不知丧,知存而不知亡;知得失存亡而不失其正者,其惟圣人乎!’言圣人知命而不苟必也。故尧、舜以子不善,知天有授,而求授人;子虽不肖,祸尚未萌,而迎授与人,况祸以至乎!故微子以殷王之昆,面缚衔璧而归武王,岂所乐哉,不得已也。”于是遂从周策。刘氏无虞,一邦蒙赖,周之谋也。
后主刘禅对于是否南迁犹豫不决,谯周上书说:“有人说陛下因为魏军深入,打算南迁,我私下认为不妥。为什么呢?南方是偏远蛮夷之地,平时没有什么贡献,还经常反叛,自从丞相诸葛亮南征,用武力逼迫,他们走投无路才勉强服从。之后缴纳官赋,供给军队,产生愁怨,这些人真是国家的祸患。现在我们处境困窘急迫,想去依靠他们,恐怕他们一定会再次反叛,这是第一。魏军前来,不只是攻取蜀地,如果我们逃往南方,他们一定会趁我们势力衰弱,及时追赶,这是第二。如果到了南方,对外要抵抗敌人,对内要供应王室开销,费用庞大,没有其他来源,必然大大损耗各夷族,损耗严重就会加速反叛,这是第三。从前王郎在邯郸僭称帝号,当时世祖刘秀在信都,被王郎逼迫,想放弃信都返回关中。邳肜进谏说:‘明公如果西还,那么邯郸的百姓不会抛弃父母、背叛城主而千里迢迢送您,他们的逃亡背叛是可以肯定的。’世祖听从了他的建议,于是攻破了邯郸。现在魏兵到来,陛下南行,我实在担心邳肜的话在今天又会应验,这是第四。希望陛下早日做打算,可以得到封爵和土地;如果最终去了南方,势穷力竭才屈服,那祸患一定更严重。《易经》说:‘知进而不知退,知存而不知亡,知得而不知丧。’知道得失存亡而不偏离正道的人,大概只有圣人吧!这是说圣人知道天命而不固执己见。所以尧、舜因为儿子不好,知道上天的意旨别有所授,于是寻求传给他人;儿子虽然不肖,灾祸还未萌发,就主动让给别人,何况灾祸已经到来呢!所以微子作为商王的兄弟,反绑双手、口衔玉璧归降周武王,哪里是心甘情愿,是不得已啊。”于是后主听从了谯周的计策。刘氏没有忧患,整个国家都蒙受他的庇护,这是谯周的谋划啊。
〔20〕时晋文王为魏相国,以周有全国之功,封阳城亭侯。又下书辟周,周发至汉中,困疾不进。咸熙二年265夏,巴郡文立从洛阳还蜀,过见周。周语次,因书版示立曰:“典午忽兮,月酉没兮。”典午者谓司马也,月酉者谓八月也,至八月而文王果崩。晋室践阼,累下诏所在发遣周。周遂舆疾诣洛,泰始三年267至。以疾不起,就拜骑都尉,周乃自陈无功而封,求还爵土,皆不听许。
当时,晋文王司马昭担任魏国的相国,因为谯周有保全国家的功劳,封他为阳城亭侯。又下文书征召谯周,谯周出发到了汉中,因为疾病困顿无法前进。咸熙二年夏天,巴郡人文立从洛阳返回蜀地,路过拜见谯周。谯周在谈话间,于是在木板上写字给文立看,写道:“典午忽然没了,月酉也没了。”典午指的是司马,月酉指的是八月,到了八月晋文王果然去世。晋朝建立后,多次下诏命令当地官府送谯周出发。谯周于是带病前往洛阳,泰始三年到达。因为疾病不能上朝,被就地任命为骑都尉,谯周于是自己陈述没有功劳却被封爵,请求归还爵位和封地,都没有被批准。
〔21〕五年269,予尝为本郡中正,清定事讫,求休还家,往与周别。周语予曰:“昔孔子七十二、刘向、扬雄七十一而没,今吾年过七十,庶慕孔子遗风,可与刘、扬同轨,恐不出后岁,必便长逝,不复相见矣。”疑周以术知之,假此而言也。六年270秋,为散骑常侍,疾笃不拜,至冬卒。凡所著述,撰定法训、五经论、古史考之属百余篇。周三子,熙、贤、同。少子同颇好周业,亦以忠笃质素为行,举孝廉,除锡令、东宫洗马,召不就。
五年,我曾经担任本郡的中正官,考核评定事务结束后,请求休假回家,前去与谯周告别。谯周对我说:“过去孔子活了七十二岁,刘向、扬雄活了七十一岁去世,如今我年纪已过七十,仰慕孔子的遗风,或许可以和刘向、扬雄一样,恐怕过不了后年,必定就会死去,再也见不到了。”我怀疑谯周是凭借方术预先知道自己的死期,故意这样说。六年秋天,他被任命为散骑常侍,因病情严重没有就任,到冬天去世。他所有的著作,撰定有《法训》《五经论》《古史考》等共一百多篇。谯周有三个儿子:谯熙、谯贤、谯同。小儿子谯同很喜欢父亲的学业,也以忠诚笃厚、质朴节俭为行为准则,被举荐为孝廉,任命为锡县县令、东宫洗马,征召他都不去赴任。
〔22〕郤正字令先,河南偃师人也。祖父俭,灵帝末为益州刺史,为盗贼所杀。会天下大乱,故正父揖因留蜀。揖为将军孟达营都督,随达降魏,为中书令史。正本名纂。少以父死母嫁,单茕只立,而安贫好学,博览坟籍。弱冠能属文,入为秘书吏,转为令史,迁郎,至令。性澹于荣利,而尤耽意文章,自司马、王、扬、班、傅、张、蔡之俦遗文篇赋,及当世美书善论,益部有者,则钻凿推求,略皆寓目。自在内职,与宦人黄皓比屋周旋,经三十年,皓从微至贵,操弄威权,正既不为皓所爱,亦不为皓所憎,是以官不过六百石,而免于忧患。
郤正,字令先,是河南偃师人。他祖父郤俭在汉灵帝末年当益州刺史,被盗贼杀了。碰上天下大乱,所以郤正的父亲郤揖就留在了蜀地。郤揖担任将军孟达的营都督,跟着孟达投降了魏国,后来做了中书令史。郤正原名郤纂。小时候因为父亲死了、母亲改嫁,孤苦伶仃一个人生活,但他安于贫穷喜欢学习,读了很多书。二十岁就能写文章,入朝当了秘书吏,又转任令史,升为郎,最后做到秘书令。他天性淡泊名利,特别沉迷于文章,从司马相如、王褒、扬雄、班固、傅毅、张衡、蔡邕这些人的遗文篇赋,到当代的好作品好论著,只要益州地区有的,他就钻研查找,几乎全都看过。自从在内朝当官,跟宦官黄皓做了三十年邻居,黄皓从卑微到显贵,玩弄权术,郤正既不被黄皓喜欢,也不被黄皓讨厌,所以官职没超过六百石,但避免了祸患。
〔23〕依则先儒,假文见意,号曰释讥,其文继于崔骃《达旨》。其辞曰:
我遵循前代儒者的道路,借文章来表达自己的心意,命名为《释讥》,这篇文章是继承崔骃的《达旨》而写的。它的开篇说:
〔24〕或有讥余者曰:‘闻之前记,夫事与时并,名与功偕,然则名之与事,前哲之急务也。是故创制作范,匪时不立,流称垂名,匪功不记,名必须功而乃显,事亦俟时以行止,身没名灭,君子所耻。是以达人研道,探赜索微,观天运之符表,考人事之盛衰,辩者驰说,智者应机,谋夫演略,武士奋威,云合雾集,风激电飞,量时揆宜,用取世资,小屈大申,存公忽私,虽尺枉而寻直,终扬光以发辉也。今三方鼎跱,九有未乂,悠悠四海,婴丁祸败,嗟道义之沈塞,愍生民之颠沛,此诚圣贤拯救之秋,烈士树功之会也。吾子以高朗之才,珪璋之质,兼览博闚,留心道术,无远不致,无幽不悉;挺身取命,幹兹奥秘,踌躇紫闼,喉舌是执,九考不移,有入无出,究古今之真伪,计时务之得失。虽时献一策,偶进一言,释彼官责,慰此素飧,固未能输竭忠款,尽沥胸肝,排方入直,惠彼黎元,俾吾徒草鄙并有闻焉也。盍亦绥衡缓辔,回轨易涂,舆安驾肆,思马斯徂,审厉揭以投济,要夷庚之赫怃,播秋兰以芳世,副吾徒之披图,不亦盛与!’
有人讥讽我说:“根据过去的记载,事情和时机是并行的,名声和功绩是相伴的。这样看来,名声和事业,是前代哲人最紧迫的任务。所以创立制度、树立规范,没有时机就无法建立;流传名声、垂于后世,没有功绩就不会被记载。名声必须依靠功绩才能显扬,事情也必须等待时机才能进行或停止。自己死后名声也跟着消失,这是君子认为羞耻的事。因此通达事理的人研究道术,探索深奥精微的道理,观察天运的征兆,考察人事的盛衰。能言善辩的人到处游说,智慧的人随机应变,谋士施展策略,武士奋扬威猛,像云一样聚合,如雾一样汇集,像风一样激烈,如闪电一样飞驰。他们衡量时势,考虑适宜,来获取世间的资用。在小处委屈,在大处舒展,存心公事,忽略私利,即使暂时弯曲但最终伸直,终究会发扬光大。现在三方鼎立,天下还没有安定,四海之内,百姓正遭受祸患失败。可叹道义沉沦阻塞,可怜人民流离失所,这确实是圣贤拯救的时机,志士建立功业的机会啊。您有高远的才能、美玉般的品质,广泛阅览,留心道术,没有远的地方到不了,没有幽深的地方不熟悉;挺身而出承担使命,处理这些奥秘的事务,在朝廷中周旋,担任喉舌要职。经过多次考核而志向不改,只进不退。研究古往今来的真伪,衡量当世政务的得失。虽然时常进献一条计策,偶尔提出一个建议,解除官职的责任,安慰无功受禄的惭愧,但终究不能竭尽忠诚,倾尽内心,排除奸邪引入正直,施恩给百姓,让我们这些草野鄙陋之人也能有所耳闻。为什么不松开缰绳放缓车马,改变方向走另一条路,让车安稳马闲适,想着马向前奔驰?仔细审察水深浅以决定徒步涉水或乘舟渡河,寻求平坦大道的辉煌,播散秋天的兰草让世间芬芳,符合我们展开的图谋,不也是很盛大的吗?”
〔25〕余闻而叹曰:“呜呼,有若云乎邪!夫人心不同,实若其面,子虽光丽,既美且艳,管闚筐举,守厥所见,未可以言八纮之形埒,信万事之精练也。’
我听了以后感叹道:“唉,竟然有这样说的吗!人心各不相同,确实像每个人的面孔一样。你虽然光彩照人,美丽动人,但见识狭窄,固守着自己的成见,根本无法谈论天下的形态界限,也称不上对万事万物精通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