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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国志 · 卷四十二·蜀书十二

三国志 · 目录

〔7〕许慈字仁笃,南阳人也。师事刘熙,善郑氏学,治《易》《尚书》《三礼》《毛诗》《论语》。建安中,与许靖等俱自交州入蜀。时又有魏郡胡潜,字公兴,不知其所以在益土。潜虽学不沾洽,然卓荦强识,祖宗制度之仪,丧纪五服之数,皆指掌画地,举手可采。先主定蜀,承丧乱历纪,学业衰废,乃鸠合典籍,沙汰众学,慈、潜并为学士,与孟光、来敏等典掌旧文。值庶事草创,动多疑议,慈、潜更相克伐,谤讟忿争,形于声色;书籍有无,不相通借,时寻楚挞,以相震攇。(攇,虚晚反。)其矜己妒彼,乃至于此。先主愍其若斯,群僚大会,使倡家假为二子之容。效其讼阋之状,酒酣乐作,以为嬉戏,初以辞义相难,终以刀杖相屈,用感切之。潜先没,慈后主世稍迁至大长秋,卒。子勋传其业,复为博士。

许慈,字仁笃,是南阳人。他师从刘熙,精通郑玄的学说,研究《易经》《尚书》《三礼》《毛诗》《论语》。建安年间,他和许靖等人一起从交州进入蜀地。当时还有魏郡人胡潜,字公兴,不知道他是什么原因来到益州的。胡潜虽然学问不广博,但才华出众,记忆力强,对于祖宗制度的礼仪、丧纪五服的数目,都能指指画画,举手之间就能说出来。先主刘备平定蜀地后,经历了多年丧乱,学业衰落荒废,于是收集典籍,淘汰各种学说,许慈、胡潜都被任命为学士,与孟光、来敏等人掌管旧文。当时正值事务初创,动不动就有很多争议,许慈和胡潜互相攻击,诽谤争吵,在声音和表情上都表现出来;书籍的有无,也不互相借用,有时还寻找棍棒,用来互相殴打。他们这样自夸、嫉妒别人,竟然到了这种地步。先主怜悯他们这样,于是让群僚大规模集会,让倡优假扮成他们的样子。模仿他们争吵的样子,酒喝得高兴音乐奏起,以此作为游戏,开始时用言辞义理互相责难,最后用刀杖互相屈服,用来感动劝诫他们。胡潜先去世,许慈在后主时期逐渐升迁到大长秋,去世。他的儿子许勋继承了他的学业,又担任了博士。

〔8〕孟光字孝裕,河南洛阳人,汉太尉孟郁之族。灵帝末为讲部吏。献帝迁都长安,遂逃入蜀,刘焉父子待以客礼。博物识古,无书不览,尤锐意三史,长于汉家旧典。好《公羊春秋》而讥呵左氏,每与来敏争此二义,光常譊々讙咋。先主定益州,拜为议郎,与许慈等并掌制度。后主践阼,为符节令、屯骑校尉、长乐少府,迁大司农。延熙九年246秋,大赦,光于众中责大将军费祎曰:“夫赦者,偏枯之物,非明世所宜有也。衰弊穷极,必不得已,然后乃可权而行之耳。今主上仁贤,百僚称职,有何旦夕之危,倒悬之急,而数施非常之恩,以惠奸宄之恶乎?又鹰隼始击,而更原宥有罪,上犯天时,下违人理。老夫耄朽,不达治体,窃谓斯法难以经久,岂具瞻之高美,所望于明德哉!”祎但顾谢踧踖而已。光之指摘痛痒,多如是类,故执政重臣,心不能悦,爵位不登;每直言无所回避,为代所嫌。太常广汉镡承、光禄勋河东裴俊等,年资皆在光后,而登据上列,处光之右,盖以此也。

孟光,字孝裕,是河南洛阳人,汉朝太尉孟郁的同族。汉灵帝末年,他担任讲部吏。汉献帝迁都长安时,他就逃到蜀地,刘焉、刘璋父子用对待宾客的礼节接待他。他学识广博,通晓古事,没有哪本书不读,尤其专心研究《史记》《汉书》《东观汉记》这三部史书,擅长汉朝旧时的典章制度。他喜欢《公羊春秋》并批评《左传》,每次和来敏争论这两部书的宗旨,孟光总是吵吵嚷嚷、大声争辩。先主刘备平定益州后,任命他为议郎,和许慈等人共同掌管制度。后主刘禅即位后,他担任符节令、屯骑校尉、长乐少府,后来升任大司农。延熙九年秋天,实行大赦,孟光在众人面前责备大将军费祎说:“大赦这种措施,是偏颇而不全面的东西,不是清明时代所应该有的。到了衰败困窘到极点,万不得已,才可以临时变通施行罢了。如今主上仁慈贤明,百官都很称职,有什么早晚的危机、倒悬的急难,却多次施行不寻常的恩典,来让奸邪之徒得到好处呢?而且就像鹰隼刚开始捕击,却去原谅宽恕有罪的人,这上犯天时,下违人道。我年老昏聩,不懂得治国根本,私下认为这种政策难以长久,难道这是人们仰望的高尚美好,对有德之人的期望吗?”费祎只是回头道歉,局促不安而已。孟光指出问题切中要害,大多像这样,所以执政的大臣们,心里不高兴,他的爵位得不到提升;他总是直言不讳无所回避,被当时的人所嫌弃。太常广汉人镡承、光禄勋河东人裴俊等人,年龄和资历都在孟光之后,却登上高位,在孟光之上,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。

〔9〕后进文士秘书郎郤正数从光谘访,光问正太子所习读并其情性好尚,正答曰:“奉亲虔恭,夙夜匪懈,有古世子之风;接待群僚,举动出于仁恕。”光曰:“如君所道,皆家户所有耳;吾今所问,欲知其权略智调何如也。”正曰:“世子之道,在于承志竭欢,既不得妄有所施为,且智调藏于胸怀,权略应时而发,此之有无,焉可豫设也?”光解正慎宜,不为放谈,乃曰:“吾好直言,无所回避,每弹射利病,为世人所讥嫌;省君意亦不甚好吾言,然语有次。今天下未定,智意为先,智意虽有自然,然亦可力强致也。此储君读书,宁当效吾等竭力博识以待访问,如傅士探策讲试以求爵位邪!当务其急者。”正深谓光言为然。后光坐事免官,年九十余卒。

后辈文士、秘书郎郤正多次去谯光那里请教,谯光问郤正太子平时学些什么以及他的性情爱好。郤正回答说:“太子侍奉父母恭敬虔诚,早晚都不懈怠,有古代世子的风范;接待群臣,举止宽厚仁爱。”谯光说:“像你说的这些,不过是普通家庭都有的品行;我现在想问的,是想了解他的权谋智慧和才干怎么样。”郤正说:“世子之道,在于继承父志、竭尽孝心,不能随意有所作为,而且智慧才干深藏于胸,权谋策略要等时机到了才发挥,这些东西有没有,又怎能预先设定呢?”谯光理解郤正说话谨慎得体,不再随便高谈阔论,就说:“我喜欢直言不讳,没什么回避,常常抨击利害得失,因此被世人讥讽猜疑;看你的意思也不怎么喜欢我的话,不过你说的有分寸。现在天下未定,智慧见识最重要,智慧虽然有天生的,但也可以靠努力获得。这位储君读书,难道应当像我们这样拼命博学以应对咨询,像傅士那样探求策论、讲解考试来求取爵位吗?应当关注那些最要紧的事。”郤深以为然。后来谯光因事被免官,活到九十多岁去世。

〔10〕来敏字敬达,义阳新野人,来歙之后也。父艳,为汉司空。汉末大乱,敏随姊奔荆州,姊夫黄琬是刘璋祖母之侄,故璋遣迎琬妻,敏遂俱与姊入蜀,常为璋宾客。涉猎书籍,善《左氏春秋》,尤精于《仓》《雅》训诂,好是正文字。先主定益州,署敏典学校尉,及立太子,以为家令。后主践阼,为虎贲中郎将。丞相亮住汉中,请为军祭酒、辅军将军,坐事去职。亮卒后,还成都为大长秋,又免,后累迁为光禄大夫,复坐过黜。前后数贬削,皆以语言不节,举动违常也。时孟光亦以枢机不慎,议论于时,然犹愈于敏,俱以其耆宿学士见礼于世。而敏荆楚名族,东宫旧臣,特加优待,是故废而复起。后以敏为执慎将军,欲令以官重自警戒也。年九十七,景耀中卒。子忠,亦博览经学,有敏风,与尚书向充等并能协赞大将军姜维。维善之,以为参军。

来敏,字敬达,是义阳郡新野县人,来歙的后代。他父亲来艳曾任汉朝的司空。汉朝末年天下大乱,来敏跟着姐姐逃到荆州,姐夫黄琬是刘璋祖母的侄子,所以刘璋派人来接黄琬的妻子,来敏就和姐姐一起进了蜀地,经常当刘璋的宾客。他书读得很杂,精通《左氏春秋》,尤其擅长《仓颉篇》《尔雅》的训诂学问,还喜欢校正文字。先主刘备平定益州后,让他当典学校尉,等立了太子,又让他当太子家令。后主刘禅即位后,他当虎贲中郎将。丞相诸葛亮驻扎在汉中时,请他做军祭酒、辅军将军,后来因为犯事被免职。诸葛亮去世后,他回到成都当大长秋,又被免了,后来多次升迁做到光禄大夫,又因为过失被贬。前后被贬官削爵好几次,都是因为说话没分寸,行为不正常。当时孟光也因为说话不谨慎被大家议论,但比来敏好点,两人都因为是年高有学问的老前辈被世人敬重。而来敏是荆楚一带的名门望族,又是东宫的老臣,所以特别受优待,因此被免官后又能重新起用。后来让他当执慎将军,想用这个官位让他自己警惕些。他活到九十七岁,在景耀年间去世。儿子来忠,也博览经学,有来敏的风范,和向充等一起协助大将军姜维。姜维很看重他,让他当参军。

〔11〕尹默字思潜,梓潼涪人也。益部多贵今文而不崇章句,默知其不博,乃远游荆州,从司马德操、宋仲子等受古学。皆通诸经史,又专精于《左氏春秋》,自刘歆条例,郑众、贾逵父子、陈元、服虔注说,咸略诵述,不复按本。先主定益州,领牧,以为劝学从事,及立太子,以默为仆,以《左氏传》授后主。后主践阼,拜谏议大夫。丞相亮住汉中,请为军祭酒。亮卒,还成都,拜太中大夫,卒。子宗传其业,为博士。

尹默,字思潜,是梓潼郡涪县人。益州地区的人大多看重今文经学,而不推崇章句之学,尹默知道这样不够渊博,于是远行到荆州,跟随司马德操、宋仲子等人学习古文经学。他通晓各种经书史籍,又特别精通《左氏春秋》,从刘歆的条例,到郑众、贾逵父子、陈元、服虔的注释解说,他都能大致背诵讲述,不再需要翻看原书。先主刘备平定益州后,兼任益州牧,任命尹默为劝学从事;等到立太子时,任命尹默为太子仆,用《左氏传》教授后主刘禅。后主即位后,拜他为谏议大夫。丞相诸葛亮驻扎在汉中,请他担任军祭酒。诸葛亮去世后,尹默回到成都,被任命为太中大夫,后来去世。他的儿子尹宗继承了他的学业,担任博士。

〔12〕李譔字钦仲,梓潼涪人也。父仁,字德贤,与同县尹默俱游荆州,从司马徽、宋忠等学。撰具传其业,又从默讲论义理,五经、诸子,无不该览,加博好技艺,算术、卜数、医药、弓弩、机械之巧,皆致思焉。始为州书佐、尚书令史。延熙元年238,后主立太子,以撰为庶子,迁为仆。转中散中大夫、右中郎将,犹侍太子。太子爱其多知,甚悦之。然体轻脱,好戏啁,故世不能重也。著《古文易》《尚书》《毛诗》《三礼》《左氏传》《太玄指归》,皆依准贾、马,异于郑玄。与王氏殊隔,初不见其所述,而意归多同。景耀中卒。时又有汉中陈术,字申伯,亦博学多闻,著《释问七篇》《益部耆旧传》及《志》,位历三郡太守。

李譔,字钦仲,是梓潼涪县人。他的父亲李仁,字德贤,和同县的尹默一起到荆州游学,跟随司马徽、宋忠等人学习。李譔完全继承了父亲的学业,又和尹默一起讨论义理,对《五经》和诸子百家的著作,没有不全面阅览的。再加上他广泛爱好技艺,如算术、占卜、医药、弓弩、机械技巧等,他都深入研究。起初他担任州书佐和尚书令史。延熙元年,后主刘禅立太子,任命李譔为太子庶子,后升为仆射。又转任中散中大夫、右中郎将,仍然侍奉太子。太子喜欢他知识渊博,非常喜欢他。但是他为人轻浮,喜欢开玩笑,所以当时的人不敬重他。他著有《古文易》《尚书》《毛诗》《三礼》《左氏传》《太玄指归》,这些书都依据贾逵、马融的学说,与郑玄不同。他与王肃相隔绝,起初没有看到过王肃的著述,但意旨多有相同。他在景耀年间去世。当时还有汉中陈术,字申伯,也博学多闻,著有《释问七篇》《益部耆旧传》和《志》,历任三郡太守。

〔13〕谯周字允南,巴西西充国人也。父<山并>,字荣始,治尚书,兼通诸经及图、纬。州郡辟请,皆不应,州就假师友从事。周幼孤,与母兄同居。既长,耽古笃学,家贫未尝问产业,诵读典籍,欣然独笑,以忘寝食。研精六经,尤善书札。颇晓天文,而不以留意;诸子文章非心所存,不悉遍视也。身长八尺,体貌素朴,性推诚不饰,无造次辩论之才,然潜识内敏。

谯周,字允南,是巴西郡西充国县人。他的父亲(名<山并>),字荣始,研究《尚书》,同时通晓各种经书以及图谶、纬书。州郡官府征召他做官,他都不应召,州里就授予他师友从事的职务。谯周年幼时成了孤儿,和母亲、哥哥一起生活。长大后,他沉迷于古代学问,专心好学,家里贫穷但从不过问家产,诵读经典书籍时,高兴得独自发笑,以至于忘记了睡觉和吃饭。他精心研究六经,尤其擅长书法和书信写作。对天文比较了解,但并不特别留心;诸子的文章如果不是他内心喜欢的,就不会全部阅读。他身高八尺,外貌朴实,性情真诚不加修饰,没有仓促辩论的才能,但内心藏有智慧,反应敏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