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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史 · 卷一·宋本纪上第一

南史 · 目录

〔1〕宋高祖武皇帝讳裕,字德舆,小字寄奴,彭城县绥舆里人,姓刘氏,汉楚元王交之二十一世孙也。彭城,楚都,故苗裔家焉。晋氏东迁,刘氏移居晋陵丹徒之京口里。皇祖靖,晋东安太守。皇考翘,字显宗,郡功曹。帝以晋哀帝兴宁元年岁在癸亥363三月壬寅夜生,神光照室尽明,是夕甘露降于墓树。及长,雄杰有大度,身长七尺六寸,风骨奇伟,不事廉隅小节,奉继母以孝闻。

宋高祖武皇帝,名裕,字德舆,小名寄奴,是彭城县绥舆里人,姓刘,是汉朝楚元王刘交的第二十一代孙。彭城是楚国的都城,所以刘氏后代在那里安家。晋朝东迁时,刘氏移居到晋陵郡丹徒县的京口里。他的爷爷刘靖,是晋朝的东安太守;他父亲刘翘,字显宗,任郡功曹。他在晋哀帝兴宁元年(癸亥年)三月壬寅日夜里出生,当时神光照得满屋通明,当天晚上有甘露降在他家的祖坟树上。长大后,他雄武杰出、气度很大,身高七尺六寸,风骨奇特伟岸,不在意那些棱角分明的小节,侍奉继母以孝顺闻名。

〔2〕尝游京口竹林寺,独卧讲堂前,上有五色龙章,众僧见之,惊以白帝,帝独喜曰:“上人无妄言”。皇考墓在丹徒之候山,其地秦史所谓曲阿、丹徒间有天子气者也。时有孔恭者,妙善占墓,帝尝与经墓,欺之曰:“此墓何如?”孔恭曰:“非常地也。”帝由是益自负。行止时见二小龙附翼,樵渔山泽,同侣或亦睹焉。及贵,龙形更大。

曾经游览京口竹林寺,独自躺在讲堂前,看到上面有五色的龙纹。众僧人见到了,惊讶地跑去告诉皇帝(刘裕),皇帝却独自高兴地说:“法师不要乱说。”他父亲的坟墓在丹徒的候山,那个地方就是秦代史书上说的曲阿、丹徒之间有天子之气的地方。当时有个叫孔恭的人,很擅长看墓地风水,皇帝曾经和他一起经过那片墓地,故意装不知道骗他问:“这块墓地怎么样?”孔恭说:“这不是普通的地方。”皇帝从此更加自负。平时走路或停下来时,常看到两条小龙贴在他的腋下,在山泽里砍柴打鱼时,同伴中偶尔也有人看到。等到他显贵以后,龙的形状变得更大。

〔3〕帝素贫,时人莫能知,唯琅邪王谧独深敬焉。帝尝负刁逵社钱三万,经时无以还,被逵执,谧密以己钱代偿,由是得释。后伐荻新洲,见大蛇长数丈,射之,伤。明日复至洲,里闻有杵臼声,往觇之。见童子数人皆青衣,于榛中捣药。问其故,答曰:“我王为刘寄奴所射,合散傅之。”帝曰:“王神何不杀之?”答曰:“刘寄奴王者不死,不可杀。”帝叱之,皆散,仍收药而反。又经客下邳逆旅,会一沙门谓帝曰:“江表当乱,安之者,其在君乎?”帝先患手创,积年不愈,沙门有一黄药,因留与帝,既而忽亡,帝以黄散傅之,其创一傅而愈。宝其余及所得童子药,每遇金创,傅之并验。

刘裕一向贫穷,当时没有人赏识他,只有琅邪的王谧特别敬重他。刘裕曾经欠刁逵社钱三万,过了很久没钱还,被刁逵扣押,王谧暗中用自己的钱代他偿还,他才被释放。后来在新洲砍荻,看见一条大蛇有几丈长,就射它,射伤了。第二天又到新洲,听到里面有捣药的声音,就去看。看见几个小孩都穿着青衣服,在灌木丛中捣药。问他们为什么,回答说:“我们的王被刘寄奴射伤了,我们配药给他敷。”刘裕说:“你们的王是神,为什么不杀他?”回答说:“刘寄奴是王者,不会死,不能杀。”刘裕大声呵斥他们,他们都散了,就收起药回去了。又曾经客居下邳的旅店,遇到一个和尚对他说:“江南将要大乱,能安定它的,大概就是您吧?”刘裕原先患有手疮,多年不愈,和尚有一种黄药,就留给了他,然后忽然不见了。刘裕用黄色药散敷在疮上,疮一敷就好了。他把剩余的黄药和之前从童子那里得到的药当作宝贝,每次遇到刀伤,敷上都很灵验。

〔4〕初为冠军孙无终司马。晋隆安三年399十一月,祆贼孙恩作乱于会稽,朝廷遣卫将军谢琰、前将军刘牢之东讨。牢之请帝参府军事,命与数十人觇贼,遇贼众数千,帝便与战,所将人多死,而帝奋长刀,所杀伤甚众。牢之子敬宣,疑帝为贼所困,乃轻骑寻之。既而众骑并至,遂平山阴,恩遁入海。

起初担任冠军将军孙无终的司马。晋朝隆安三年十一月,妖贼孙恩在会稽作乱,朝廷派卫将军谢琰、前将军刘牢之前往东边讨伐。刘牢之请求刘裕参与军府事务,命令他和几十人去侦察敌情,遇到几千敌军,刘裕立刻与他们交战,跟随他的人大多战死,而刘裕挥舞长刀,杀伤很多敌人。刘牢之的儿子刘敬宣,担心刘裕被敌人围困,于是率领轻便骑兵寻找他。随后众多骑兵都到了,于是平定了山阴,孙恩逃入海中。

〔5〕四年400五月,恩复入会稽,杀谢琰。十一月,牢之复东征,使帝戍句章,句章城小人少,帝每战陷阵,贼乃退还浃口。时东伐诸将,士卒暴掠,百姓皆苦之,惟帝独无所犯。

(晋安帝)四年五月,孙恩再次攻入会稽郡,杀了谢琰。十一月,刘牢之又向东征讨,派刘裕驻守句章县。句章城小又人少,刘裕每次作战都冲锋陷阵,贼军这才退回到浃口。当时一同东征的各位将领,手下士兵都残暴掠夺,百姓为此非常痛苦,只有刘裕一人从不侵犯百姓。

〔6〕五年401春,恩频攻句章,帝屡破之,恩复入海。三月,恩北出海盐,帝筑城于故海盐,贼日来攻城,城内兵少,帝乃选敢死士击走之。时虽连胜,帝深虑众寡不敌,乃一夜偃旗示以羸弱,观其懈,乃奋击,大破之。恩知城不可下,进向沪渎。帝弃城追之。海盐令鲍陋遣子嗣之。以吴兵一千为前驱,帝以吴人不习战,命之在后,不从。是夜帝多设奇兵,兼置旗鼓,明日战,伏发,贼退,嗣之追奔陷没。帝且退且战,麾下死伤将尽,乃至向处止,令左右解取死人衣以示暇。贼疑尚有伏,乃引去。六月,恩浮海至丹徒,帝兼行与俱至,奔击大破之。恩至建邺,知朝廷有备,遂走郁洲。八月,晋帝以帝为下邳太守。帝又追恩至郁洲及海盐,频破之。恩自是饥馑,奔临海。

隆安五年春天,孙恩频繁进攻句章,刘裕多次击败他,孙恩又退回海上。三月,孙恩向北进犯海盐,刘裕在旧海盐城修筑城墙防守,贼兵每天来攻城。城内兵力少,刘裕便挑选敢死队出击,把他们打跑了。当时虽然连续获胜,但刘裕担心自己兵少敌不过对方,于是在一夜之间偃旗息鼓,故意显示兵力薄弱,等敌人放松警惕后,便奋力攻击,大败孙恩。孙恩知道城攻不下来,就进军沪渎。刘裕放弃海盐城追击。海盐县令鲍陋派儿子鲍嗣之带领一千吴兵充当先锋,刘裕认为吴人不熟悉作战,命令他们跟在后面,鲍嗣之不听。当晚刘裕布置了许多伏兵,又增设旗帜战鼓,第二天交战,伏兵发动,贼兵败退,鲍嗣之追击时陷入埋伏全军覆没。刘裕且战且退,部下死伤将尽,只好退回之前驻扎的地方,命令左右取来死人的衣服,从容地穿戴,显示毫不紧张。贼兵怀疑还有伏兵,就撤走了。六月,孙恩渡海到达丹徒,刘裕日夜兼程赶到,猛烈攻击大败孙恩。孙恩打到建邺,得知朝廷已有防备,就逃往郁洲。八月,晋安帝任命刘裕为下邳太守。刘裕又追到郁洲和海盐,多次击败孙恩。孙恩从此缺粮,逃往临海。

〔7〕元兴元年402,荆州刺史桓玄举兵东下,骠骑将军司马元显遣牢之拒之,帝又参其军事。玄至,帝请击之,牢之不许,乃遣子敬宣诣玄请和。帝与东海何无忌并固谏,不从。玄克建邺,以牢之为会稽内史。牢之惧,招帝于广陵举兵,帝曰:“人情去矣,广陵亦岂可得之?”牢之竟缢于新洲。何无忌谓帝曰:“我将何之?”帝曰:“可随我还京口。玄必守臣节,当与卿事之;不然,与卿图之。”

元兴元年,荆州刺史桓玄起兵东下,骠骑将军司马元显派刘牢之去抵挡他,刘裕又参与了刘牢之的军事。桓玄来了以后,刘裕请求出击,刘牢之不同意,反而派儿子刘敬宣到桓玄那里求和。刘裕和东海何无忌一起坚决劝阻,刘牢之不听。桓玄攻下建邺,任命刘牢之当会稽内史。刘牢之害怕了,就招刘裕到广陵起兵,刘裕说:“人心已经散了,广陵难道能拿得到吗?”刘牢之最后在新洲上吊自杀。何无忌对刘裕说:“我该去哪里?”刘裕说:“可以跟我回京口。桓玄如果遵守臣子的本分,我就和你一起侍奉他;如果不这样,就和你一起图谋他。”

〔8〕玄从兄修以抚军将军镇丹徒,以帝为中兵参军。孙恩自败后,惧见获,乃投水死于临海,余众推恩妹夫卢循为主。玄复遣帝东征。二年403,循奔永嘉,帝追破之。六月,加帝彭城内史。

桓玄的堂兄桓修以抚军将军的身份镇守丹徒,任命刘裕为中兵参军。孙恩自从战败以后,害怕被俘获,于是在临海投水自尽,剩下的部众推举孙恩的妹夫卢循为首领。桓玄又派刘裕向东征讨。第二年,卢循逃往永嘉,刘裕追击并击败了他。六月,朝廷加封刘裕为彭城内史。

〔9〕十二月,桓玄篡位,迁晋帝于寻阳。桓修入朝,帝从至建邺,玄见帝,谓司徒王谧曰:“昨见刘裕,风骨不恒,盖人杰也。”每游集,赠赐甚厚。玄妻刘氏,尚书令耽之女也,聪明有智鉴,尝见帝,因谓玄曰:“刘裕龙行虎步,视瞻不凡,恐必不为人下,宜早为其所。”玄曰:“我方平荡中原,非裕莫可,待关、陇平定,然后议之。”修寻还京口,帝托以金创疾动,不堪步从,乃与无忌同船共还,建兴复计,及弟道规、沛国刘毅、平昌孟昶、任城魏咏之、高平檀凭之、琅邪诸葛长人、太原王元德、陇西辛扈兴、东莞童厚之,并同义谋。时桓修弟弘为青州刺史,镇广陵,道规为弘中兵参军,昶为州主簿,乃令毅就昶谋共袭弘。长人为豫州刺史刁逵左军府参军,谋据历阳相应,元德、厚之谋于建邺攻玄,克期齐发。

十二月,桓玄篡位,把晋安帝迁到寻阳。桓修入朝,刘裕跟着他到了建邺。桓玄见到刘裕,对司徒王谧说:“昨天见到刘裕,风度气质不同寻常,真是人杰啊。”每次游玩聚会,桓玄送给刘裕的礼物非常丰厚。桓玄的妻子刘氏,是尚书令刘耽的女儿,聪明有见识,曾经见过刘裕,于是对桓玄说:“刘裕走路像龙虎一样有气势,眼神不同常人,恐怕最终不会甘居人下,应该早点处理他。”桓玄说:“我正要扫平中原,除了刘裕没有谁能担当,等到关、陇平定之后,再考虑这件事。”桓修不久回到京口,刘裕借口金疮发作,不能步行跟随,于是和何无忌同船返回,谋划复兴晋室,和他的弟弟刘道规、沛国刘毅、平昌孟昶、任城魏咏之、高平檀凭之、琅邪诸葛长人、太原王元德、陇西辛扈兴、东莞童厚之,一同商议起义。当时桓修的弟弟桓弘任青州刺史,镇守广陵,刘道规是桓弘的中兵参军,孟昶是州主簿,于是让刘毅前去和孟昶谋划一起袭击桓弘。诸葛长人是豫州刺史刁逵的左军府参军,谋划占据历阳响应,王元德、辛扈兴谋划在建邺攻打桓玄,约定日期同时发动。

〔10〕三年404二月乙卯,帝托游猎,与无忌、咏之、凭之,毅从弟藩,凭之从子韶、祗、隆、道济,昶族弟怀玉等,集义徒凡二十七人,愿从者百余人。丙辰,候城门开,无忌等义徒服传诏服,称诏居前,义众驰入齐叫,吏士惊散,即斩修以徇。帝哭之甚恸,厚加敛恤。昶劝弘其日出猎,未明,开门出猎人,昶、道规、毅等率壮士五六十人,因开门直入。弘方啖粥,即斩之,因收众济江。

元兴三年二月乙卯日,刘裕借口外出打猎,和何无忌、魏咏之、魏凭之,刘毅的堂弟刘藩,魏凭之的侄子魏韶、魏祗、魏隆、魏道济,诸葛昶的同族弟弟诸葛怀玉等人,召集了义士一共二十七人,自愿跟随的有一百多人。丙辰日,等城门一开,何无忌这些义士穿上传诏的官服,假称奉诏走在前面,义兵们骑马冲进去齐声呐喊,守城的官兵吓得四散逃窜,当场就把桓修斩首示众。刘裕哭得特别伤心,厚加殓葬抚恤。诸葛昶劝说桓弘那天出去打猎,天还没亮就打开城门放猎人出去,诸葛昶、刘道规、刘毅等人带着五六十个壮士,趁城门大开直接冲了进去。桓弘正在喝粥,立刻就被杀了,于是刘裕聚集人马渡过长江。

〔11〕义军初克京城,修司马刁弘率文武佐吏来赴,帝登城谓曰:“郭江州已奉乘舆反正于寻阳,我等并被密诏诛逆党,今日贼玄之首已当枭于大航。诸君非大晋之臣乎?”弘等信之而退。毅既至,帝命诛弘等。

起义军刚攻克京城时,州司马刁弘带领文武官员赶来投奔,皇帝登城对他们说:“郭江州已经在寻阳尊奉皇帝重回正统,我们也接到密诏要诛杀逆党,今天逆贼桓玄的头已经挂在大航示众了。诸位难道不是大晋的臣子吗?”刁弘等人相信了这番话就退走了。刘毅到达后,皇帝下令杀了刁弘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