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△张华原 宋世良 弟世轨 郎基 孟业 崔伯谦 苏琼 房豹 路去病
这是《北史·循吏传》开篇所列的九位循吏的名单:张华原、宋世良(及其弟宋世轨)、郎基、孟业、崔伯谦、苏琼、房豹、路去病。
〔2〕先王疆理天下,司牧黎元,刑法以禁其奸,礼教以防其欲。故分职命官,共理天下。《书》云:“知人则哲,能官人安人则惠。”睿哲之君,必致清明之臣,昏乱之朝,多有贪残之吏。高祖拨乱反正,恤隐为怀,故守令之徒,才多称职。仍以战功诸将,出牧外藩,不识治体,无闻政术。非唯暗于前言往行,乃至始学依判付曹,聚敛无厌,淫虐不已,虽或直绳,终无悛革。于戏!此朝廷之大失。大宁以后,风雅俱缺,卖官鬻狱,上下相蒙,降及末年,黩货滋甚。齐氏循良,如辛术之徒非一,多以官爵通显,别有列传。如房仲干之属,在武平之末能,卓尔不群,斯固弥可嘉也。今掇张华原等列于《循吏》云。
古代君王治理天下,管理百姓,用刑法来禁止奸邪,用礼教来防止贪欲。所以分设官职、任命官员,共同治理天下。《尚书》说:“能识别人才就是明智,能任用人才、安抚百姓就是仁惠。”明智的君主一定能招来清正廉明的臣子,昏庸混乱的朝廷大多有贪婪残暴的官吏。齐高祖拨乱反正,以体恤百姓为怀,因此地方官大多才能称职。但又让有战功的将领到外地做官,这些人不懂治国之道,不熟悉施政方法。他们不仅对前人的言论和行事无知,甚至刚学会依照判例处理事务,就搜刮无度,荒淫暴虐不止,虽然有时被绳之以法,但始终不肯悔改。唉!这是朝廷的重大失误。大宁年以后,礼乐教化全都缺失,卖官鬻爵、贪赃枉法,上下互相欺骗,到了末年,贪污受贿更加严重。北齐那些奉公守法的官吏,像辛术之类的人不止一个,大多因为官爵显赫另有传记。像房仲干这一类人,在武平末年能够卓越出众,这确实更加值得赞赏。现在选取张华原等人列入《循吏传》。
〔3〕张华原,字国满,代郡人也。少明敏,有器度。高祖开骠骑府,引为法曹参军,迁大丞相府属,仍侍左右。从于信都,深为高祖所亲待。高祖每号令三军,常令宣谕意旨。
张华原,字国满,是代郡人。他从小聪明机敏,有气度。高祖开设骠骑府的时候,把他召来担任法曹参军,后来升任大丞相府属官,仍然在身边侍候。跟着高祖到了信都,很受高祖的亲近和优待。高祖每次对三军发号施令,常常让他去宣布命令和意思。
〔4〕周文帝始据雍州也,高祖犹欲以逆顺晓之,使华原入关说焉。周文密有拘留之意;谓华原曰:“若能屈骥足于此,当共享富贵,不尔,命悬今日。”华原曰:“渤海王命世诞生,殆天所纵,以明公蕞尔关右,便自隔绝,故使华原衔喻公旨。明公不以此日改图,转祸为福,乃欲赐胁,有死而已。”周文嘉其亮正,乃使东还。高祖以华原久而不返,每叹惜之,及闻其来,喜见于色。
周文帝宇文泰刚开始占据雍州的时候,高祖高欢还想用顺逆的道理来开导他,就派华原进入关中劝说。宇文泰暗中有扣留华原的心思,对华原说:“如果你能委屈你的才能留在这里,咱们就一起共享富贵,不然的话,你今天就得把命留在这儿。”华原回答说:“渤海王高欢是应运而生的,大概是上天所赋予的才能,您凭着关右这么一小块地方,就自己跟外面隔绝,所以才派我来传达他的意思。您要是不趁着现在改变主意,把祸事变成福气,反而想来胁迫我,那我只有一死罢了。”宇文泰赞赏他光明正大,就让他东回去了。高欢因为华原去了很久不回来,常常叹息惋惜,等听说他回来了,高兴得脸上都表现出来了。
〔5〕累迁为兖州刺史,人怀感附,寇盗寝息。州狱先有囚千余人,华原皆决遣。至年暮,唯有重罪者数十人,华原亦遣归家申贺,依期至狱。先是州境数有猛兽为暴,自华原临州,忽有六驳食之,咸以化感所致。后卒官,州人大小莫不号慕。
他多次升迁后担任了兖州刺史,百姓们都真心归附,盗贼也渐渐平息了。州里的监狱原先关着一千多名囚犯,华原全都判决释放。到了年底,只剩下几十个重罪囚犯,华原也让他们回家过年祝贺,这些人都按照约定日期返回了监狱。在此之前,州境内常有猛兽作乱,自从华原到任,忽然出现六驳这种猛兽把那些猛兽吃掉了,大家都认为这是被他的德政感化的结果。后来他在任上去世,全州的百姓无论大人小孩没有不痛哭怀念的。
〔6〕宋世良,字元友,广平人。年十五便有胆气,应募从军北讨,屡有战功。寻为殿中侍御史,诣河北括户,大获浮惰。还见汲郡城旁多骸骨,移书州郡,令悉收瘗。其夜,甘雨滂沱。还,孝庄劳之曰:“知卿所括得丁倍于本帐,若官人皆如此用心,便是更出一天下也。”出除清河太守。世良才识闲明,尤善治术,在郡未几,声问甚高。郡东南有曲堤,成公一姓阻而居之,群盗多萃于此。人为之语曰:“宁度东吴会稽,不历成公曲堤。”世良施八条之制,盗奔他境。民又谣曰:“曲堤虽险贼何益,但有宋公自屏迹。”后齐天保中大赦,郡先无一囚,群吏拜诏而已。狱内穞生,桃树、蓬蒿亦满。每日衙门虚寂,无复诉讼者。其冬,醴泉出于界内。及代至,倾城祖道。有老人丁金刚泣而前,谢曰:“己年九十,记三十五政,君非唯善治,清亦彻底。今失贤君,民何济矣。”莫不攀援涕泣。除东郡太守,卒官。世良强学,好属文,撰《字略》五篇、《宋氏别录》十卷。与弟世轨俱有孝友之誉。
宋世良,字元友,是广平人。他十五岁就有胆量,应征入伍参加北伐,多次立下战功。不久做了殿中侍御史,到河北清查户口,查出了很多流亡和懒惰的人。回来时看到汲郡城旁边有很多尸骨,就发文给各州郡,命令全部收殓埋葬。当天夜里,下起了大雨。回京后,孝庄帝慰劳他说:“我知道你清查的壮丁比原账多了一倍,如果当官的都像你这样用心,那就相当于又多了一个天下。”后来朝廷派他出任清河太守。世良才能见识明达,尤其擅长治理,在郡里没多久,名声就很大。郡东南有个曲堤,成公一家占据住在那儿,很多盗贼聚集在那里。人们编了句话说:“宁可渡过东吴的会稽,也不经过成公的曲堤。”世良颁布了八条禁令,盗贼都逃到其他地方。百姓又唱民谣说:“曲堤虽然险要,盗贼有什么好处?只要宋公在,自然就销声匿迹。”后来北齐天保年间大赦,这个郡里事先没有一名囚犯,官吏们只是拜接诏书而已。监狱里野草长得茂盛,桃树、蓬蒿也长满了。每天衙门空寂,没有人来打官司。那年冬天,郡界内涌出了甘泉。等到接任官员到来,全城的人都来为他饯行。有个老人丁金刚哭着上前,感谢说:“我已经九十岁了,经历了三十五任官员,您不仅善于治理,而且清廉彻底。现在失去贤明的长官,百姓怎么过啊。”大家无不拉着车辕流泪。后来被任命为东郡太守,在任上去世。世良努力好学,喜欢写文章,撰写了《字略》五篇、《宋氏别录》十卷。和弟弟世轨都有孝顺友爱的好名声。
〔7〕世轨,幼自严整,好法律,稍迁廷尉卿。洛州民聚结欲劫河桥,吏捕案之,连诸元徒党千七百人。崔暹为廷尉,以之为反,数年不断。及世轨为少卿,判其事为劫。于是杀魁首,余从坐悉舍焉。时大理正苏珍之亦以平干知名。寺中为之语曰:“决定嫌疑苏珍之,视表见里宋世轨。”时人以为寺中二绝。南台囚到廷尉,世轨多雪之。仍移摄御史,将问其滥状,中尉毕义云不送,移往复不止。世轨遂上书,极言义云酷擅。显祖引见二人,亲敕世轨曰:“我知台欺寺久,卿能执理与之抗衡,但守此心,勿虑不富贵。”敕义云曰:“卿比所为诚合死,以志在疾恶,故且一恕。”仍顾谓朝臣曰:“此二人并我骨鲠臣也。”及疾卒,廷尉、御史诸系囚闻世轨死,皆哭曰:“宋廷尉死,我等岂有生路!”
宋世轨从小就很严谨规矩,喜欢法律,慢慢升官做到了廷尉卿。洛州的百姓聚在一起想抢劫河桥,官员逮捕审讯他们,牵连出元氏同党一千七百人。崔暹当时担任廷尉,认为这是谋反,好几年都没能判决。等到宋世轨担任少卿,判定这事是抢劫,于是杀了主犯,其他牵连的人全都赦免了。当时大理正苏珍之也因公平干练出名,大理寺里流传一句话:“决定嫌疑苏珍之,视表见里宋世轨。”当时人认为他们是寺中的二绝。南台的囚犯送到廷尉,宋世轨大多帮他们平反。他又移文要求御史台移送有关人员,打算追问他们滥施刑罚的情况,中尉毕义云却不肯送人,公文往来没完没了。宋世轨于是上书,极力陈述毕义云残暴专横。显祖皇帝召见两人,亲自对宋世轨说:“我知道御史台欺负大理寺很久了,你能坚持道理跟他们对抗,只要守住这份心,不用愁不富贵。”又对毕义云说:“你近来的所作所为确实该死,因为你有嫉恶如仇的志向,所以暂且宽恕你一次。”接着回头对朝臣说:“这两人都是我直言的忠臣。”后来宋世轨病逝,廷尉和御史台在押的囚犯听说他死了,都哭着说:“宋廷尉死了,我们哪还有活路啊!”
〔8〕世良从子孝王,学涉,亦好缉缀文藻。形貌短陋,而好臧否人物,时论甚疾之。为段孝言开府参军,又荐为北平王文学。求入文林馆不遂,因非毁朝士,撰《别录》二十卷,会平齐,改为《关东风俗传》,更广见闻,勒成三十卷以上之。言多妄谬,篇第冗杂,无著述体。
世良的侄子孝王,学识广博,也很喜欢写华丽的文章。他个子矮小、相貌丑陋,却喜欢评论别人好坏,当时舆论非常讨厌他。他担任段孝言的开府参军,又被推荐为北平王的文学官。他想进文林馆却没成功,于是开始诋毁朝廷官员,写了《别录》二十卷。后来赶上北齐被灭,他把书改名为《关东风俗传》,又扩大见闻,编成三十卷进献给朝廷。这本书内容大多荒谬错误,篇章杂乱,没有著作的体例。
〔9〕郎基,字世业,中山人。身长八尺,美须髯,泛涉坟典,尤长吏事。起家奉朝请,累迁海西镇将。梁吴明彻率众攻围海西,基奖励兵民,固守百余日,军粮且罄,戎仗亦尽,乃至削木为箭,剪纸为羽。围解还朝,仆射杨愔迎劳之曰:“卿本文吏,遂有武略。削木剪纸,皆无故事,班墨之思,何以相过。”后带颍川郡,积年留滞,数日之中,剖判咸尽,而台报下,并允基所陈。条纲既疏,狱讼清息,官民遐迩,皆相庆悦。基性清慎,无所营求,曾语人云:“任官之所,木枕亦不须作,况重于此事。”唯颇令写书。潘子义曾遗之书曰:“在官写书,亦是风流罪过。”基答书曰:“观过知仁,斯亦可矣。”后卒官,柩将还,远近将送,莫不攀辕悲哭。
郎基,字世业,是中山人。他身高八尺,胡须长得很漂亮,广泛阅读各种古籍,特别擅长处理政务。他一开始担任奉朝请的官职,多次升迁做到海西镇将。梁朝的吴明彻率领军队围攻海西,郎基鼓励士兵和百姓,坚守了一百多天,军粮快要吃光了,兵器也用完了,甚至削木头当箭,剪纸当箭羽。围困解除后他回到朝廷,仆射杨愔迎接慰劳他说:“你本来是个文官,竟然有军事才能。削木头剪纸箭,都没有先例,即使是鲁班和墨翟的巧妙构思,又怎么能超过你呢?”后来他兼任颍川郡守,多年积压的案件,几天之内就全部审理判决完毕,而且朝廷的批复也都同意了他的意见。法令简明,诉讼平息,官员百姓无论远近,都相互庆贺喜悦。郎基性情清廉谨慎,没有私心追求,曾经对人说:“做官的地方,连木枕都不需要做,更何况比这更严重的事呢。”他只是很喜欢让人抄写书籍。潘子义曾经写信给他说:“在官位上抄书,也算是风流雅致的过错。”郎基回信说:“观察一个人的过错可以知道他的仁德,这也说得过去。”后来他死在任上,灵柩要运回家乡,远近的人都来送行,没有不攀着车辕悲痛哭泣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