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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齐书 · 卷四十六·列传第三十八

北齐书 · 目录

〔10〕孟业,字敬业,巨鹿安国人。家本寒微,少为州吏。性廉谨,同僚诸人侵盗官绢,分三十匹与之,拒而不受。魏彭城王韶拜定州,除典签。长史刘仁之谓业曰:“我处其外,君居其内,同心戮力,庶有济乎。”未几仁之征入为中书令,临路启韶云:“殿下左右可信任者唯有孟业,愿专任之。余人不可信也。”又与业别,执手曰:“今我出都,君便失援,恐君在后,不自保全。唯正与直,愿君自勉。”业唯有一马,因瘦而死。韶以业家贫,令州府官人同食马肉,欲令厚偿,业固辞不敢。韶乃戏业曰:“卿邀名人也。”对曰:“业以微细,伏事节下,既不能裨益,宁可损败清风。”后高祖书与韶云:“典签姓孟者极能用心,何不置之目前。”韶,高祖之婿也。仁之后为兖州,临别谓吏部崔暹曰:“贵州人士,唯有孟业,宜铨举之,他人不可信也。”崔暹问业曰:“君往在定州,有何政绩,使刘西兖如此钦叹?”答曰:“禀性愚直,唯知自修,无他长也。”

孟业,字敬业,是巨鹿郡安国县人。他家原本贫寒低微,年轻时做了州里的小吏。他品性廉洁谨慎,同僚们侵吞官府的绢帛,分给他三十匹,他拒绝不要。北魏彭城王元韶被任命为定州刺史,任命孟业为典签。长史刘仁之对孟业说:“我在外面处理事务,你在内部掌管机密,我们同心合力,大概能成功吧。”不久刘仁之被征召入朝任中书令,临上路前向元韶禀告说:“殿下身边可以信任的人只有孟业,希望您专门任用他。其他人不可信任。”又和孟业告别,握着手说:“现在我离开都城,你就失去了援助,恐怕你以后不能保全自己。只有正直,希望你自我勉励。”孟业只有一匹马,因为瘦弱死了。元韶因为孟业家贫,让州府官员一起吃马肉,想以此丰厚地补偿他,孟业坚决推辞不敢接受。元韶于是戏弄孟业说:“你是追求名声的人。”孟业回答说:“我以微贱的身份侍奉您,既不能有所帮助,怎么能损害清廉的风气。”后来北齐高祖写信给元韶说:“典签姓孟的非常用心,为什么不把他放在身边。”元韶是高祖的女婿。刘仁之后来担任兖州刺史,临别时对吏部崔暹说:“贵州的士人,只有孟业,应该选拔举荐他,其他人不可信任。”崔暹问孟业说:“你过去在定州,有什么政绩,让刘西兖如此钦佩赞叹?”孟业回答说:“我禀性愚笨耿直,只知道自我修养,没有别的长处。”

〔11〕天保初,清河王岳拜司州牧,闻业名行,复召为法曹。业形貌短小,及谒见,岳心鄙其眇小,笑而不言。后寻业断决之处,乃谓业曰:“卿断决之明,可谓有过躯貌之用。”寻迁东郡守,以宽惠著。其年,麦一茎五穗,其余三穗四穗共一茎,合郡人以为政化所感。寻以病卒。

天保初年,清河王高岳被任命为司州牧,听说了业的声名和品行,又召他担任法曹。业身材矮小,等到谒见时,高岳心中鄙视他的矮小,笑了笑没有说话。后来观察业断案的地方,就对业说:你断案的明智,可以说是超过了身体相貌的用处。不久升任东郡太守,以宽厚仁慈著称。那一年,麦子一根茎上结五个穗,其余的有三穗四穗长在一根茎上,全郡的人认为是政治教化所感召。不久因病去世。

〔12〕崔伯谦,字士逊,博陵人。父文业,巨鹿守。伯谦少孤贫,善养母。高祖召赴晋阳,补相府功曹,称之曰:“清直奉公,真良佐也。”迁瀛州别驾。世宗以为京畿司马,劳之曰:“卿骋足瀛部,己著康歌,督府务殷,是用相授。”族弟暹,当时宠要,谦与之僚旧同门,非吉凶未曾造请。后除济北太守,恩信大行,乃改鞭用熟皮为之,不忍见血,示耻而已。有朝贵行过郡境,问人太守治政何如。对曰:“府君恩化,古者所无。”因诵民为歌曰:“崔府君,能治政,易鞭鞭,布威德,民无争。”客曰:“既称恩化,何由复威?”曰:“长吏惮威,民庶蒙惠。”征赴邺,百姓号泣遮道。以弟让在关中,不复居内任,除南钜鹿守,事无巨细,必自亲览。民有贫弱未理者,皆曰:“我自有白须公,不虑不决。”后为银青光禄大夫,卒。

崔伯谦,字士逊,是博陵人。他父亲崔文业,曾任巨鹿太守。伯谦小时候父亲去世、家境贫寒,但十分孝顺母亲。北齐神武帝高欢召他前往晋阳,补任相府功曹,称赞他说:“这个人清廉正直、一心为公,真是个好助手。”后来升任瀛州别驾。世宗高澄又任命他为京畿司马,并慰劳他说:“你在瀛州已经干出了成绩,百姓都歌颂你的政绩,现在都督府事务繁忙,所以才把这个职位交给你。”他族弟崔暹当时正得宠、权力很大,伯谦虽然和他既是同僚旧友又是同门,但除了婚丧大事从不主动去拜访攀交。后来他被任命为济北太守,大力推行恩德信义,还特意改用熟皮做鞭子,不忍心打出血来,只是让人感到羞耻罢了。有一次朝中贵人路过济北郡境,问当地人太守治理得怎么样。那人回答说:“咱们府君的恩德教化,自古都没有过。”接着又念起百姓编的歌谣:“崔府君,真会治理,换皮鞭,显威力,百姓安宁没争执。”贵人问:“既然说是恩德教化,为什么还要显威风呢?”回答说:“当官的怕他的威严,老百姓却受了他的恩惠。”后来伯谦被征召去邺城,百姓哭着拦路不让他走。因为弟弟崔让在关中,他就不再担任京内职务,改任南钜鹿太守,无论大事小事都亲自过问。百姓中贫弱人家有事情没解决的,都说:“我们有白须公在,不用担心断不了案。”最后他做到银青光禄大夫,去世了。

〔13〕苏琼,字珍之,武强人也。父备,仕魏至卫尉少卿。琼幼时随父在边,尝谒东荆州刺史曹芝。芝戏问曰:“卿欲官不?”对曰:“设官求人,非人求官。”芝异其对,署为府长流参军。文襄以仪同开府,引为刑狱参军,每加勉劳。并州尝有强盗,长流参军推其事,所疑贼并已拷伏,失物家并识认,唯不获盗赃。文襄付琼更令穷审,乃别推得元景融等十余人,并获赃验。文襄大笑,语前妄引贼者曰:“尔辈若不遇我好参军,几致枉死。”

苏琼,字珍之,是武强人。他的父亲苏备,在魏国做官,官至卫尉少卿。苏琼小时候跟随父亲在边境,曾经拜见东荆州刺史曹芝。曹芝开玩笑地问他说:“你想当官吗?”苏琼回答说:“设立官职是寻求合适的人,不是人求取官职。”曹芝对他的回答感到惊异,便任命他为府中的长流参军。文襄帝高澄以仪同三司身份开府,提拔苏琼担任刑狱参军,常常加以勉励慰劳。并州曾经有一伙强盗,长流参军审理这个案子,被怀疑的贼人都已经拷打认罪,丢东西的人家也辨认确认了,只是没有找到赃物。文襄帝把这个案子交给苏琼,让他重新深入审讯,于是苏琼另外追查出元景融等十多人,并且查获了赃物证据。文襄帝大笑,对先前被错误指控为贼的人说:“你们如果不是遇到我这好参军,差点就冤枉致死了。”

〔14〕除南清河太守,其郡多盗,及琼至,民吏肃然,奸盗止息。或外境奸非,辄从界中行过者,无不捉送。零陵县民魏双成失牛,疑其村人魏子宾,送至郡,一经穷问,知宾非盗者,即便放之。双成诉云:“府君放贼去,百姓牛何处可得?”琼不理,密走私访,别获盗者。从此畜牧不收,多放散,云:“但付府君。”有邻郡富豪将财物寄置界内以避盗,为贼攻急,告曰:“我物已寄苏公矣。”贼遂去。平原郡有妖贼刘黑狗,构结徒侣,通于沧海。琼所部人连接村居,无相染累。邻邑于此伏其德。郡中旧贼一百余人,悉充左右,人间善恶,及长吏饮人一杯酒,无不即知。琼性清慎,不发私书。道人道研为济州沙门统,资产巨富,在郡多有出息,常得郡县为征。及欲求谒,度知其意,每见则谈问玄理,应对肃敬,研虽为债数来,无由启口。其弟子问其故,研曰:“每见府君,径将我入青云间,何由得论地上事。”郡民赵颍曾为乐陵太守,八十致事归。五月初,得新瓜一双自来送。颍恃年老,苦请,遂便为留,仍致于听事梁上,竟不剖。人遂竞贡新果,至门间,知颍瓜犹在,相顾而去。有百姓乙普明兄弟争田,积年不断,各相援引,乃至百人。琼召普明兄弟对众人谕之曰:“天下难得者兄弟,易求者田地,假令得地失兄弟心如何?”因而下泪,众人莫不洒泣。普明弟兄叩头乞外更思,分异十年,遂还同住。每年春,总集大儒卫觊隆、田元凤等讲于郡学,朝吏文案之暇,悉令受书,时人指吏曹为学生屋。禁断淫祠,婚姻丧葬皆教令俭而中礼。又蚕月预下绵绢度样于部内,其兵赋次第并立明式,至于调役,事必先办,郡县长吏常无十杖稽失。当时州郡无不遣人至境,访其政术。天保中,郡界大水,人灾,绝食者千余家。琼普集部中有粟家,自从贷粟以给付饥者。州计户征租,复欲推其贷粟。纲纪谓琼曰:“虽矜饥喂,恐罪累府君。”琼曰:“一身获罪,且活千室,何所怨乎?”遂上表陈状,使检皆免,人户保安。此等相抚儿子,咸言府君生汝。在郡六年,人庶怀之,遂无一人经州。前后四表,列为尤最。遭忧解职,故人赠遗,一无所受。寻起为司直、廷尉正,朝士嗟其屈。尚书辛述曰:“既直且正,名以定体,不虑不申。”

苏琼被任命为南清河太守,这个郡盗贼很多,等他到任后,百姓和官吏都规规矩矩,坏人和盗贼都消停了。有时外地的坏人从郡界路过,没有不被抓住送官的。零陵县的百姓魏双成丢了牛,怀疑是同村的魏子宾偷的,把他送到郡里。苏琼经过彻底审问,知道魏子宾不是盗贼,就放了他。魏双成告状说:“府君放走了贼,百姓的牛到哪里去找?”苏琼不理他,暗中私下察访,另外抓到了偷牛贼。从此以后,牲畜放牧不用收回来,都散放在外,大家说:“只管交给府君就行。”有个邻郡的富豪把财物寄放在本郡境内躲避盗贼,被贼人围攻得很急,他喊道:“我的东西已经寄存在苏公那里了!”贼人就撤退了。平原郡有个妖贼刘黑狗,纠结同伙,与沧海上的人勾结。苏琼管辖的村庄一个连一个,却没有受到牵连。邻县的人都佩服他的德行。郡里原来有一百多个盗贼,苏琼把他们全收在身边使唤,民间的好坏事,甚至当官的人喝了百姓一杯酒,他没有不知道的。苏琼品性清廉谨慎,私人信件他都不拆看。僧人道研是济州的沙门统,家里非常有钱,在郡里放了很多债,常常让郡县替他催收。他想来拜见苏琼,苏琼一猜就明白他的来意,每次见面就跟他谈论玄妙的道理,态度严肃恭敬,道研虽然为了讨债来了好多回,却总张不开嘴。他弟子问原因,道研说:“每回见到府君,直接把我带到青云上去,哪有工夫说地上的俗事。”郡民赵颍曾当过乐陵太守,八十岁退休回家。五月初,他拿了一对新摘的瓜亲自送来。赵颍仗着年纪大,苦苦相求,苏琼就留下了瓜,但挂在办公厅堂的房梁上,一直没切开吃。人们于是争着送来新鲜果子,到了门口一看赵颍的瓜还在,互相看看就走了。有百姓乙普明兄弟争田地,闹了好多年没解决,各自拉来上百号证人。苏琼把他们叫来,当着众人开导说:“天下难得到的是兄弟,容易寻的是田地,要是为了田地伤了兄弟的心,值不值?”说着就掉下眼泪,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不哭的。乙普明兄弟磕头请求出去再想想,他们已分家十年了,最后又搬回来一起住。每年春天,苏琼总召集大学者卫觊隆、田元凤等人在郡学讲课,官吏们批完公文的空儿,全被叫去读书,当时人们管官署叫“学生屋”。他禁止不合礼制的祭祀,婚丧嫁娶都教导要节俭又合乎礼节。还在养蚕的月份提前把绵绢的尺寸样子发下去,赋税、兵役的标准也定得明明白白,至于征调徭役,他总先安排妥当,郡县的官吏几乎没有因拖延挨过十板子。当时各州郡都派人到他地界来学习治理办法。天保年间,郡里发大水,百姓遭灾,断粮的有一千多家。苏琼把郡里有粮的人家都找来,自己出面借粮发给饥民。州里按户收租,又想追究他借粮的事。主簿对苏琼说:“您虽然可怜饥民,恐怕会连累您自己获罪。”苏琼说:“我一个人犯罪,能救活上千家,有什么好埋怨的?”于是上表说明情况,上面派人核查后免了租税,百姓都安安稳稳。这些人抚着孩子的头,都说:“是府君让你活下来的。”他在郡六年,百姓都怀念他,竟没有一个人到州里去告状。他前后四次上表,政绩被评为最优。后来因父母去世辞官,老朋友送的东西,一概不收。不久重新被起用为司直、廷尉正,朝中官员都感叹这样的好官屈才了。尚书辛述说:“又耿直又公正,名字和品性相合,不怕不显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