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齐书 · 卷四十五·列传第三十七

〔49〕予一生而三化，备荼苦而蓼辛。（在扬都值侯景杀简文而篡位，于江陵逢孝元覆灭，至此而三为亡国之人。）鸟焚林而铩翮，鱼夺水而暴鳞。嗟宇宙之辽旷，愧无所而容身。夫有过而自讼，始发矇于天真。远绝圣而弃智，妄锁义以羁仁。举世溺而欲拯，王道郁以求申。既衔石以填海，终荷戟以入秦。亡寿陵之故步，临大行以逡巡。向使潜于草茅之下，甘为畎亩之人。无读书而学剑，莫抵掌以膏身，委明珠而乐贱，辞白璧以安贫，尧舜不能荣其素朴，桀纣无以污其清尘。此穷何由而至，兹辱安所自臻。而今而后，不敢怨天而泣麟也。

我这一生经历了三次亡国之祸，备尝了苦菜和蓼草的辛酸。（在扬都赶上侯景杀死简文帝而篡位，在江陵又遭遇梁元帝的覆灭，到这时已经是第三次成为亡国之人了。）就像鸟儿在林中被烧毁了羽毛，鱼儿离开了水面干枯了鳞片。可叹天地如此广阔，我却惭愧地无处容身。有了过错就自我反省，开始从天真中觉悟。背离了绝圣弃智的境界，反而错误地用义来束缚仁。天下人都沉溺于混乱，我想去拯救，王道被压抑，我想去伸张。我既像精卫衔石填海一样努力，最终却像扛着戟进入秦国一样（出使西魏而不得归）。丢失了寿陵少年学步的本领，来到太行山前犹豫不前。假如当初我隐居于草野之中，甘心做一个耕田的人，不读书也不学剑，不拍着大腿高谈阔论来谋取富贵，抛弃明珠而安于卑贱，辞去白璧而甘守贫穷，那么尧舜也不能使我的朴素增加荣耀，桀纣也不能污染我的清高。这种穷困从何而来？这种屈辱又如何降临？从今以后，我不敢再埋怨上天，只能为麒麟的被困而哭泣了。

• 三化：三次国家灭亡的变故，指侯景之乱、江陵之祸等三次亡国经历。
• 扬都：指南朝梁的都城建康（今南京），侯景之乱发生地。
• 江陵：今湖北荆州，梁元帝萧绎的都城，后为西魏攻破。
• 孝元：梁元帝萧绎，庙号孝元皇帝。
• 铩翮：羽毛被摧残，比喻失去依靠和生存条件。
• 自讼：自我批评、反省。
• 寿陵：典出《庄子》，寿陵余子学步于邯郸，失其故步，比喻失去原有技能。
• 逡巡：犹豫不前、徘徊。
• 尧舜：古代圣君。
• 桀纣：夏桀和商纣，暴君代表。
• 泣麟：传说孔子见麒麟被捕获而哭泣，比喻生不逢时、悲叹命运。
• 太行：太行山，比喻艰难险阻。
• 荷戟入秦：指庾信出使西魏（秦）被扣留，如同持戟进入敌国。
• 衔石填海：精卫填海典，比喻徒劳的努力。

〔50〕之推在齐有二子，长曰思鲁，次曰敏楚，不忘本也。之推集在，思鲁自为序录。

颜之推在北齐的时候有两个儿子，年长的叫思鲁，年幼的叫敏楚，这是不忘记根本的意思。颜之推的文集还在，由思鲁亲自写了序言和目录。

• 之推：颜之推，南北朝时期文学家，曾任职于北齐。
• 齐：北齐，朝代名，颜之推曾在此为官。
• 不忘本：指两个儿子的名字思鲁、敏楚寓意不忘故乡鲁国和楚地，体现颜之推的故国之思。
• 序录：序言和目录，指书籍前的序文和各篇目录。

〔51〕袁奭，字元明，陈郡人，梁司空昂之孙也。父君方，梁侍中。奭，萧庄时以侍中奉使贡。庄败，除琅邪王俨大将军谘议，入馆，迁太中大夫。

袁奭，字元明，是陈郡人，他是梁朝司空袁昂的孙子。他的父亲袁君方，是梁朝的侍中。袁奭在萧庄时期，以侍中的身份奉命出使进贡。萧庄失败后，他被任命为琅邪王高俨的大将军谘议，进入馆阁，又升任太中大夫。

• 陈郡：古郡名，在今河南周口一带
• 萧庄：梁元帝萧绎之孙，北齐扶立的梁主
• 奉使贡：奉命出使进贡
• 除：授予官职
• 琅邪：古郡名，在今山东临沂一带
• 琅邪王俨：北齐琅邪王高俨，武成帝高湛之子
• 谘议：官名，负责咨询参谋
• 迁：升迁，调任

〔52〕韦道逊，京兆杜陵人。曾祖肃，随刘义真渡江。祖崇，自宋入魏，寓居河南洛阳，官至华山太守。道逊与兄道密、道建、道儒并早以文学知名。道密，魏永熙中开府祭酒。因患恍惚，沉废于家。道建，天保末卒司农少卿。道儒，历中书黄门侍郎。道逊，武平初尚书左中兵，加通直散骑侍郎，入馆，加通直常侍。

韦道逊是京兆杜陵人。他的曾祖父韦肃，曾经跟着刘义真渡过了长江。祖父韦崇，从南朝宋进入北魏，寄居在河南洛阳，官做到了华山太守。韦道逊和他的哥哥韦道密、韦道建、韦道儒都从小就因为文学才能而闻名。韦道密在北魏永熙年间担任开府祭酒。后来因为患了精神恍惚的毛病，就被罢黜在家闲居。韦道建在北齐天保末年去世，当时是司农少卿。韦道儒历任中书侍郎和黄门侍郎。韦道逊在北齐武平初年担任尚书左中兵郎中，加授通直散骑侍郎，进入史馆，又加授通直常侍。

• 京兆杜陵：京兆是汉代京畿地区的行政区划名，杜陵是汉宣帝陵墓所在地，在今陕西西安东南，韦氏家族郡望在此。
• 刘义真：南朝宋武帝刘裕的次子，曾都督雍梁等州军事，镇守关中，后兵败南归。韦肃跟随他渡江，说明韦道逊祖先曾为南朝将领。
• 魏永熙：北魏孝武帝元修的年号（532-534年），是北魏分裂前的最后一段时期。
• 开府祭酒：开府指设立府署，祭酒是官名，负责礼仪或教育，开府祭酒是开府属官中的一种。
• 天保：北齐文宣帝高洋的年号（550-559年），北齐建国初期。
• 司农少卿：司农寺的副长官，主管粮食仓储、农事等事务。
• 武平：北齐后主高纬的年号（570-576年），北齐末年。
• 尚书左中兵：尚书省左中兵郎中的简称，掌管全国兵籍、调遣等事务，属于尚书省兵部系统。
• 通直散骑侍郎：北齐时期的散官称号，属于加官，无实际职掌，表示荣誉或闲职。
• 入馆：指进入史馆或文馆任职，这里指韦道逊被召入北齐史馆参与修史或文化工作。

〔53〕江旰，字季，济阳人也。祖柔之，萧齐尚书右丞。叔父革，梁都官尚书。旰，梁末给事黄门郎，因使至淮南，为边将所执，送邺。稍迁郑州司马，入馆，除太尉从事中郎，转太子家令。齐亡，逃还建业。终于都官尚书。

江旰，字季，是济阳人。他爷爷江柔之，在南齐当尚书右丞。他叔叔江革，在南梁当都官尚书。江旰在梁末做给事黄门郎，因为出使到淮南，被边防将领抓住，送到了邺城。之后慢慢升迁为郑州司马，进入文林馆工作，被任命为太尉从事中郎，又转任太子家令。北齐灭亡后，他逃回建业。最后在都官尚书的职位上去世。

• 济阳：古地名，晋置济阳郡，辖境在今河南兰考、山东东明一带。
• 都官尚书：南北朝时期尚书省官员，主管刑狱、徒隶等司法事务。
• 给事黄门郎：门下省要职，掌侍从皇帝、传达诏命、驳正违失，多由亲近官员担任。
• 淮南：淮河以南地区，南朝梁时辖境，约今安徽中部、湖北东部长江以北地区。
• 邺：古都名，北齐都城，今河北临漳县西南。
• 郑州：北齐时所置州，治所约在今河南郑州一带。
• 馆：指文林馆，北齐设立的文学、修史机构，聚集文人编纂《修文殿御览》等。
• 太尉从事中郎：太尉府属官，参与谋议，类似顾问。
• 太子家令：太子属官，主管太子家事、饮食、仓谷，相当于太子府的管家。
• 建业：即建康，东晋南朝都城，今江苏南京。

〔54〕眭豫，字道闲，赵郡高邑人。父寂，梁北平太守。道闲弱冠，州举秀才。天保中，参议礼令，历晋州道行台郎、大理正、奉车都尉。入馆。迁员外散骑常侍，寻兼祠部郎中。隋开皇中，卒于洛州司马。豫宗人仲让，天保时尚书左丞。

眭豫，字道闲，是赵郡高邑人。他父亲眭寂，曾任梁朝的北平太守。眭豫二十岁左右时，被州里举荐为秀才。北齐天保年间，他参与商议礼仪法令，先后担任晋州道行台郎、大理正、奉车都尉。后来进入馆阁（史馆之类）。接着升任员外散骑常侍，不久又兼任祠部郎中。隋朝开皇年间，他在洛州司马任上去世。眭豫的本家同族有个叫眭仲让的，在天保年间曾任尚书左丞。

• 赵郡高邑：赵郡高邑，今河北省高邑县一带，属古赵地。
• 梁：指南北朝时期的梁朝（公元502-557年），由萧衍建立。
• 北平太守：北平郡的行政长官，北平郡约在今河北东北部。
• 弱冠：古代男子二十岁行冠礼，表示成年，因体尚弱故称弱冠，泛指二十岁左右的年纪。
• 秀才：汉代以后举荐人才的科目之一，南北朝时由州郡荐举，指才能优秀的人。
• 天保：北齐文宣帝高洋的年号（公元550-559年）。
• 晋州道行台郎：晋州道行台是地方行政机构，郎为其属官，负责具体事务。
• 行台：在地方代表朝廷行事的机构，行台郎是行台中的属官。
• 大理正：大理寺的属官，掌管刑狱审判。
• 奉车都尉：皇帝的车马侍从官，负责车驾事务。
• 入馆：指进入史馆、秘书省等馆阁任职，具体职务未说明。
• 员外散骑常侍：散骑常侍的加官，员外指正员以外的官职，常侍皇帝左右，掌规谏等。
• 祠部郎中：祠部为尚书省礼部下属机构，掌祭祀、礼仪等，郎中为长官。
• 开皇：隋文帝杨坚的年号（公元581-600年）。
• 洛州司马：洛州（今河南洛阳一带）的司马，为刺史的佐官，掌军事。
• 宗人：同宗族的人，即同一家族的人。
• 尚书左丞：尚书省的属官，协助尚书令处理政务，左丞掌省中纲纪。

〔55〕朱才，字待问，吴都人。萧庄在淮南，以才兼散骑常侍，副袁奭入朝。庄败，留邺。稍迁国子博士、谏议大夫。齐亡，客游信都而卒。

朱才，字待问，是吴都人。萧庄在淮南的时候，让朱才兼任散骑常侍，作为袁奭的副手一起进京朝见。萧庄失败后，朱才就留在了邺城。后来他逐渐升迁，做了国子博士和谏议大夫。北齐灭亡后，他客居信都，并在那里去世。

• 吴都：指吴郡的治所，今江苏苏州一带。
• 萧庄：梁朝宗室，曾据淮南自立，后失败。
• 淮南：地区名，大致在今安徽、江苏淮河以南一带。
• 兼：兼任，兼任某官职。
• 散骑常侍：官职名，南北朝时为皇帝侍从，参与顾问。
• 副：副手，这里用作动词，担任副手。
• 袁奭：萧庄的臣子，与朱才一同出使。
• 邺：北齐都城，故址在今河北临漳西南。
• 稍迁：逐渐升迁，逐步升官。
• 国子博士：官职名，国子监的教授官，负责贵族子弟教育。
• 谏议大夫：官职名，掌谏诤议论，为皇帝建言。
• 客游：客居他乡，旅居外地。
• 信都：地名，今河北冀州一带。

〔56〕荀仲举，字士高，颍川人，世江南。仕梁为南沙令，从萧明于寒山被执。长乐王尉粲甚礼之。与粲剧饮，啮粲指至骨。显祖知之，杖仲举一百。或问其故，答云：“我那知许，当是正疑是麈尾耳。”入馆，除符玺郎。后以年老家贫，出为义宁太守。仲举与赵郡李概交款，概死，仲举因至其宅，为五言诗十六韵以伤之，词甚悲切。世称其美。

荀仲举，字士高，是颍川人，世代居住在江南。他在梁朝做官时担任过南沙县令，跟随萧明在寒山被俘。长乐王尉粲非常敬重他。仲举与尉粲痛饮时，竟咬尉粲的手指咬到骨头。显祖（北齐文宣帝高洋）知道后，打了仲举一百杖。有人问他原因，他回答说：“我哪知道这些，八成是把手指错当成麈尾了。”后来他进入文林馆，被任命为符玺郎。又因年老家里穷，外放出任义宁太守。仲举与赵郡人李概交情深厚，李概死后，仲举到他的住所，写了十六韵的五言诗来悼念他，言辞十分悲切。世人都称赞这首诗写得好。

• 颍川：古代郡名，今河南禹州一带。
• 南沙：梁朝县名，在今江苏常熟西北。
• 萧明：梁朝宗室，字靖则，梁武帝侄，曾率军北伐被俘。
• 寒山：地名，在今江苏徐州一带，侯景之乱时萧明在此被俘。
• 长乐王尉粲：尉粲，北齐宗室，封长乐王。
• 剧饮：痛饮，大量饮酒。
• 啮：咬。
• 显祖：北齐显祖文宣帝高洋。
• 麈尾：古人闲谈时执以驱虫、掸尘的用具，类似拂尘，魏晋名士清谈时常执之。
• 馆：此处指北齐的文林馆（相当于史馆或学士馆）。
• 除：授予官职。
• 符玺郎：官名，掌管皇帝符印。
• 义宁：郡名，北齐置，治所在今山西和顺。
• 赵郡：郡名，在今河北赵县一带。
• 李概：赵郡人，与荀仲举交好。
• 交款：交好，结交亲密。

〔57〕萧悫，字仁祖，梁上黄侯晔之子。天保中入国，武平中太子洗马。

萧悫，字仁祖，是梁朝上黄侯萧晔的儿子。天保年间来到北齐，武平年间担任太子洗马。

• 梁：南北朝时期的梁朝，萧悫的父亲萧晔是梁朝宗室。
• 上黄侯：爵位名，上黄侯是萧晔的封爵。
• 天保：北齐文宣帝高洋的年号（550-559年）。
• 入国：进入朝廷，这里指来到北齐都城任职或居住。
• 武平：北齐后主高纬的年号（570-576年）。
• 太子洗马：官职名，太子的侍从官，负责教导太子或管理图书等。

〔58〕古道子，河内人。父起，魏太中大夫。道子有干局，当官以强济知名，历检校御史、司空田曹参军。自袁奭等俱涉学有文词。荀仲举、萧悫工于诗咏。悫曾秋夜赋诗，其两句云“芙蓉露下落，杨柳月中疏”，为知音所赏。

古道子，是河内人。他的父亲古起，是北魏的太中大夫。古道子有才干和器量，做官以能力强而闻名，历任检校御史、司空田曹参军。从袁奭等人开始，他们都涉猎学问、富有文采。荀仲举和萧悫擅长诗歌吟咏。萧悫曾在秋夜作诗，其中两句写道“芙蓉露下落，杨柳月中疏”，被懂行的人所赞赏。

• 河内：古代地名，今河南沁阳一带
• 太中大夫：北魏官职，负责议论政事
• 干局：指才干和器量
• 强济：指能力很强、办事干练
• 检校御史：官职，负责监察官员
• 司空田曹参军：司空府的属官，田曹掌管农田事务，参军是属官名
• 袁奭：北朝文人，与古道子同时代
• 涉学：涉猎学问，即学习研究
• 荀仲举：北齐文人，擅长诗歌
• 萧悫：北齐诗人，名句‘芙蓉露下落，杨柳月中疏’广为传颂
• 工于：擅长于
• 知音：这里指真正理解诗歌意境与好处的人

〔59〕赞曰：九流百氏，立言立德，不有斯文，宁资刊勒？乃眷淫靡，永言丽则，雅以正邦，哀以亡国。

评语说：诸子百家，他们树立言论和德行，如果没有这些文化典籍，怎能依靠刻印流传呢？回头看看那些浮华艳丽的文风，一直讲究华丽的规则；雅正之文可以治理国家，哀伤之文会导致亡国。

• 赞曰：史书或文章末尾的评论性文字，类似‘评语说’。
• 九流百氏：指先秦时期的九个学术流派和诸多学派，即诸子百家。
• 立言立德：出自《左传》‘三不朽’中的立德、立言，指树立德行和言论。
• 斯文：指文化典籍、文章。
• 刊勒：刻石或雕刻印刷，指出版流传。
• 淫靡：文章辞藻浮华艳丽。
• 丽则：华美的准则或辞藻规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