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44〕惊北风之复起,惨南歌之不畅。(秦兵继来。)守金城之汤池,转绛宫之玉帐。(孝元自晓阴阳兵法,初闻贼来,颇为厌胜,被围之后,每叹息,知必败。)徒有道而师直,翻无名之不抗。(孝元与宇文丞相断金结和,无何见灭,是师出无名。)民百万而囚虏,书千两而烟炀。溥天之下,斯文尽丧。(北于坟籍少于江东三分之一,梁氏剥乱,散逸湮亡。唯孝元鸠合,通重十余万,史籍以来,未之有也。兵败悉焚之,海内无复书府。)怜婴孺之何辜,矜老疾之无状。夺诸怀而弃草,踣于途而受掠。冤乘舆之残酷,轸人神之无状。载下车以黜丧,掩桐棺之藁葬。云无心以容与,风怀愤而憀悢。井伯饮牛于秦中,子卿牧羊于海上。留钏之妻,人衔其断绝;击磬之子,家缠其悲怆。
惊讶北风又重新刮起,悲伤南方的歌声不再流畅。(秦兵又接着来了。)守卫着像金城汤池一样坚固的城池,调遣着绛宫里装饰玉的军帐。(孝元皇帝自己通晓阴阳兵法,当初听说敌人来时,还用了很多压胜之术;被包围之后,常常叹息,知道必定会失败。)空有仁道而且军队正直,反而因为没有正当名义而无法抵抗。(孝元皇帝和宇文丞相像断金一样结盟,没多久就被消灭,这是因为出兵没有正当理由。)百姓上百万成了囚徒俘虏,书籍上千车被烧成灰烟。普天之下,文化完全丧尽。(北方的典籍数量比江东少三分之一,梁朝经过战乱,散失消亡。只有孝元皇帝收集起来,总计十多万卷,有史籍以来从未有过;兵败后全部烧毁,天下不再有藏书的地方。)可怜婴儿孩童有什么罪过,怜悯老人病人没有好下场。从怀里夺走孩子抛弃在草丛,在路上跌倒被人抢掠。冤痛帝王的残酷,悲痛人神没有好的模样。装载下车罢黜丧亡,掩上桐木棺材草草埋葬。云无心而悠闲浮动,风怀着愤怒而悲凉。井伯在秦中喂牛,子卿在海上牧羊。留下了钗钏的妻子,人们衔恨她的决绝;击磬的儿子,家庭缠绕着悲怆。
〔45〕小臣耻其独死,实有愧于胡颜,牵痾疻而就路,(时患脚气。)策驽蹇以入关。(官疲驴瘦马。)下无景而属蹈,上有寻而亟搴。嗟飞蓬之日永,恨流梗之无还。若乃玄牛之旌,九龙之路,土圭测影,璇玑审度。或先圣之规模,乍前王之典故。与神鼎而偕没,切仙宫之永慕。尔其十六国之风教,七十代之州壤,接耳目而不通,咏图书而可想。何黎氓之匪昔,徒山川之犹曩。每结思于江湖,将取弊于罗网。聆代竹之哀怨,听出塞之嘹朗。对皓月以增愁,临芳樽而无赏。
我作为一个小臣,以独自死去为耻,实在感到惭愧无颜。我拖着正患脚气的病体上路,骑着官府提供的疲驴瘦马入关。脚下没有景色可赏,只能不停地踏行;头上时常需要急忙攀折树枝开路。感叹像飞蓬一样漂泊的日子如此漫长,遗憾像流梗一样不能回归故乡。至于那玄牛旗帜、九龙道路,以及土圭测量日影、璇玑观测天象的仪制,有的是先圣的规模,有的是前王的典故。可惜它们都随神鼎一同沉没,令人深切怀念仙宫般的故国。说到那十六国的风俗教化,七十代的疆土地域,我虽能听到看到却不能相通,只能通过吟咏图书来想象。为何百姓已非昔时模样,只有山川还和从前一样。我常在江湖上凝结思念,却恐怕陷入罗网之中。听着代地竹笛的哀怨声,听着出塞乐曲的嘹亮声。对着皎洁明月更添愁绪,面对美酒却无心品尝。
〔46〕自太清之内衅,彼天齐而外侵。始蹙国于淮浒,遂压境于江浔。(侯景之乱,齐氏深斥梁家土宇,江北、淮北唯余庐江、晋熙、高唐、新蔡、西阳、齐昌数郡。至孝元之败,于是尽矣,以江为界也。)获仁厚之麟角,克俊秀之南金。爰众旅而纳主,车五百以敻临。(齐遣上党王涣率兵数万纳梁贞阳侯明为主。)返季子之观乐,释钟仪之鼓琴。(梁武聘使谢挺、徐陵始得还南,凡厥梁臣,皆以礼遣。)窃闻风而清耳,倾见日之归心。试拂蓍以贞筮,遇交泰之吉林。(之推闻梁人返国,故有奔齐之心。以丙子556岁旦筮东行吉不,遇《泰》之《坎》,乃喜曰:“天地交泰而更习,坎重险,行而不失其信,此吉卦也,但恨小往大来耳。”后遂吉也。)譬欲秦而更楚,假南路于东寻。乘龙门之一曲,历砥柱之双岑。冰夷风薄而雷呴,阳侯山载而谷沉。侔挈龟以凭浚,类斩蛟而赴深。昏扬舲于分陕,曙结缆于河阴。(水路七百里,一夜而至。)追风飚之逸气,从忠信以行吟。
自从太清年间发生内部祸乱,北齐就从外部入侵。开始使国家在淮河岸边缩地,然后逼近长江沿岸。(侯景之乱时,北齐大肆侵占梁朝疆土,江北、淮北只剩下庐江、晋熙、高唐、新蔡、西阳、齐昌几个郡。到梁孝元帝失败后,这些地方也全丢了,就以长江为界。)梁朝获得了像麒麟角一样珍贵的仁厚之人,像南方金属一样优秀的俊杰。于是发动众多军队来迎接君主,派出五百辆车远道而来。(北齐派上党王高涣率几万军队,迎接梁朝贞阳侯萧明为主。)像季札观乐那样返回故国,像钟仪被释后重新弹琴。(梁武帝的使臣谢挺、徐陵终于得以返回南方,所有梁朝大臣都以礼送还。)我听说这种风气后感到耳目一新,产生了归附的向往。于是试着用蓍草占卜,碰到了《泰》卦变《坎》卦的吉祥征兆。(我颜之推听说梁人返回故国,因此有了投奔齐国的想法。在丙子年元旦占卜东行是否吉利,得到《泰》卦变为《坎》卦,于是高兴地说:‘天地交泰又加上重险,行动而不失信,这是吉卦,只是遗憾小往大来而已。’后来果然吉祥。)就像本来想去秦地却改去了楚地,借道南方却向东进发。乘船绕着龙门的弯曲处,经过砥柱山的双峰。河神冰夷的风猛烈吹来,发出雷吼之声;水神阳侯掀起如山巨浪,山谷也像沉没一般。如同提着龟潜入深海,如同斩蛟进入深渊。黄昏时在分陕扬帆,天亮时已在河阴系缆。(水路七百里,一夜就到了。)追随着风飚的飘逸之气,怀着忠信之心边走边吟。
〔47〕遭厄命而事旋,旧国从于采芑。先废君而诛相,讫变朝而易市。(至邺,便值陈兴而梁灭,故不得还南。)遂留滞于漳滨,私自怜其何已。谢黄鹄之回集,恧翠凤之高峙。曾微令思之对,空窃彦先之仕,纂书盛化之旁,待诏崇文之里。(齐武平中,署文林馆待诏者仆射阳休之、祖孝征以下三十余人,之推专掌,其撰《修文殿御览》《续文章流别》等皆诣进贤门奏之。)珥貂蝉而就列,执麾盖以入齿。时以通直散骑常侍迁黄门郎也。款一相之故人,(故人祖仆射掌机密,吐纳帝令也。)贺万乘之知己。秪夜语之见忌,宁怀璧之足恃。谏谮言之矛戟,惕险情之山水。由重裘以寒胜,用去薪而沸止。(时武职疾文人,之推蒙礼遇,每构创痏。故侍中崔季舒等六人以谏诛,之推尔日邻祸。而侪流或有毁之推于祖仆射者,仆射察之无实,所知如旧不忘。)
遭遇厄运后事情又有了转机,我跟着征伐的队伍回到故国。先是废掉了君主、杀掉了宰相,最终江山易主、朝代更替。(我到了邺城,正赶上陈朝兴起、梁朝灭亡,所以没办法回到南方。)于是我就留在了漳水边上,独自哀怜自己没完没了。惭愧啊,黄鹄还能飞回聚集,翠凤还能高高挺立,我却不如它们。我没有什么令思那样的辩才,只是白占了彦先那样的官位,在圣明教化之旁编书,在崇文里等待诏命。(北齐武平年间,文林馆里设置待诏,仆射阳休之、祖孝征以下有三十多人,由我专门掌管。我编写的《修文殿御览》《续文章流别》等书,都是到进贤门上奏的。)我戴着貂蝉冠站在朝班中,举着仪仗挤进行列里。当时我是从通直散骑常侍升迁为黄门郎的。我厚待一位宰相的老朋友(这位老朋友祖仆射掌管机密,替皇帝传达命令),祝贺天子是我的知己。但偏偏因为私下说话招人忌恨,哪里是怀揣美玉就能依靠的?那些谗言像矛戟一样刺人,我得时刻提防人心险恶如同山水。因此我穿上厚皮裘来抵御寒冷,抽去柴火让沸水停止。(当时武将们嫉恨文人,我受到礼遇,就经常被他们找茬伤害。侍中崔季舒等六人因为进谏被杀,我那天也差点遭殃。同辈中还有人向祖仆射诋毁我,幸好他查清没有实情,对我一如既往地好。)
〔48〕予武成之燕翼,遵春坊而原始。唯骄奢之是修,亦佞臣之云使。(武成奢侈,后宫御者数百人,食于水陆贡献珍异,至乃厌饱,弃于厕中。裈衣悉罗缬锦绣珍玉,织成五百一段。尔后宫掖遂为旧事。后主之在宫,乃使骆提婆母陆氏为之,又胡人何洪珍等为左右,后皆预政乱国焉。)惜染丝之良质,惰琢玉之遗祉。用夷吾而治臻,昵狄牙而乱起。(祖孝征用事,则朝野翕然,政刑有纲纪矣。骆提婆等苦孝征以法绳己,谮而出之。于是教令昏僻,至于灭亡。)诚怠荒于度政,惋驱除之神速。肇平阳之烂鱼,次太原之破竹。(晋州小失利,便弃军还并,又不守并州,奔走向邺。)寔未改于弦望,遂□□□□□,及都□而升降,怀坟墓之沦覆。迷识主而状人,竞已栖而择木。六马纷其颠沛,千官散于奔逐。无寒瓜以疗饥,靡秋萤而照宿。(时在季冬,故无此物。)仇敌起于舟中,胡越生于辇毂。壮安德之一战,邀文武之余福。尸狼藉其如莽,血玄黄以成谷。(后主奔后,安德王延宗收合余烬,于并州夜战,杀数千人。周主欲退,齐将之降周者告以虚实,故留至明而安德败也。)天命纵不可再来,犹贤死庙而恸哭。乃诏余以典郡,据要路而问津。除之推为平原郡,据河津,以为奔陈之计。斯呼航而济水,郊乡导于善邻。(约以邺下一战不克,当与之推入陈。)不羞寄公之礼,愿为式微之宾。忽成言而中悔,矫阴疏而阳亲。信谄谋于公王,竞受陷于奸臣。(丞相高阿那肱等不愿入南,又惧失齐主则得罪于周朝,故疏间之推。所以齐主留之推守平原城,而索船渡济向青州。阿那肱求自镇济州,乃启报应齐主云:“无贼,勿怱怱。”遂道周军追齐主而及之。)曩九围以制命,今八尺而由人。四七之期必尽,百六之数溘屯。(赵郡李穆叔调妙占天文算术,齐初践祚计止于二十八年。至是如期而灭。)
我遵循武成帝留下的谋划,在太子宫中探求国家的根本。但武成帝只注重骄奢淫逸,又驱使奸佞之臣。(武成帝生活奢侈,后宫有几百名服侍的宫女,吃的都是水陆进贡的珍异食物,甚至到了吃腻喝饱的地步,吃不完的就扔进厕所里。内裤和外衣都用罗、缬、锦、绣和珍玉装饰,织成一段就要耗费五百匹。于是后宫制度就这样成了定例。后主在宫中时,让骆提婆的母亲陆氏掌管后宫,又有胡人何洪珍等人作为近侍,后来他们都干预朝政,祸乱国家。)可惜像染丝一样,原本良好的资质被污染了;又荒废了如玉一般美好的基业。任用管仲这样的贤臣就能天下大治,亲信易牙这样的奸臣就会引起祸乱。(祖孝征掌权时,朝廷上下一致,政事刑法都有纲纪。骆提婆等人苦于祖孝征依法约束自己,就进谗言把他排挤走了。从此政令昏乱邪僻,直到国家灭亡。)确实是懈怠荒废了法度政事,可叹贤臣被驱逐得如此神速。先从平阳之败开始像烂鱼一样溃散,接着太原之败如同破竹般不可收拾。(在晋州稍微失利,就抛弃军队逃回并州,又不坚守并州,直接逃奔邺城。)实际上没过多久,就……,到了都城……升降,心怀祖坟的沦丧覆灭。人们迷失了识别君主的眼光,各自选择栖息的树木。战车六马纷乱颠沛,千官奔散逃逐。没有冬天的瓜果来充饥,没有秋萤来照亮夜宿。(当时是季冬,所以没有这些东西。)仇敌从内部产生,胡越从身边出现。安德王高延宗的一战何其壮烈,企图延续国家文武的余福。尸体狼藉像草丛一样,血流成河像山谷一样。(后主逃跑后,安德王高延宗收集残兵,在并州夜战,杀了几千人。周武帝想要撤退,投降周朝的齐将告诉了他虚实,所以坚持到天明,安德王就战败了。)天命纵然不可再来,也比在宗庙里痛哭等死要好。于是后主下诏让我掌管郡守,占据要道探问渡口。任命我为平原郡守,占据黄河渡口,作为投奔陈朝的计划。这是为了呼船渡河,在郊外与邻国陈朝联系。(约定如果邺城一战不能取胜,就和我一起投奔陈朝。)不以寄人篱下的礼节为羞耻,愿意作为亡国的宾客。忽然成言而中途反悔,假装暗中疏远而表面亲近。听信了公王们的谗言,最终受陷于奸臣。(丞相高阿那肱等人不愿意逃往南方,又怕失去齐主后被周朝治罪,所以离间我。因此齐主留下我守卫平原城,自己索要船只渡过济水前往青州。高阿那肱请求镇守济州,却向齐主报告说:“没有贼寇,不要匆忙。”于是引导北周军队追上了齐主。)从前拥有九州而主宰天下,现在八尺之躯却由人摆布。二十八年的国运必定结束,百六的厄运忽然降临。(赵郡李穆叔擅长天文算术,北齐初年他计算国祚只有二十八年。到这时果然如期灭亡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