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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齐书 · 卷三十四·列传第二十六

北齐书 · 目录

〔8〕愔贵公子,早著声誉,风表鉴裁,为朝野所称。家门遇祸,唯有二弟一妹及兄孙女数人,抚养孤幼,慈旨温颜,咸出人表。重义轻财,前后赐与,多散之亲族,群从弟侄十数人,并待而举火。频遭迍厄,冒履艰危,一餐之惠,酬答必重,性命之仇,舍而不问。典选二十余年,奖擢人伦,以为己任,然取士多以言貌,时致谤言,以为愔之用人,似贫士市瓜,取其大者。愔闻,不屑焉。其聪记强识,半面不忘。每有所召问,或单称姓,或单称名,无有误者。后有选人鲁漫汉,自言猥贱,独不见识。愔曰:“卿前在元子思坊,骑秃尾草驴,经见我不下,以方麹鄣面,我何不识卿?”漫汉惊服。又调之曰:“名以定体,漫汉果自不虚。”又令吏唱人名,误以卢士深为士琛,士深自言。愔曰:“卢郎玉润,所以从玉。”自尚公主后,衣紫罗袍,金缕大带。遇李庶,颇以为耻,谓曰:“我此衣服,都是内裁,既见子将,不能无愧。”及居端揆,权综机衡,千端万绪,神无滞用。自天保五年554已后,一人丧德,维持匡救,实有赖焉。每天子临轩,公卿拜授,施号发令,宣扬诏册。愔辞气温辩,神仪秀发,百僚观听,莫不悚动。自居大位,门绝私交。轻货财,重仁义,前后赏赐,积累巨万,散之九族,架箧之中,唯有书数千卷。太保、平原王隆之与愔邻宅,愔尝见其门外有富胡数人,谓左右曰:“我门前幸无此物。”性周密畏慎,恒若不足,每闻后命,愀然变色。

杨愔出身贵族家庭,早年就很有声誉,风度仪表有见识,朝廷内外都称赞他。家里遭到祸事,只剩下两个弟弟、一个妹妹和几个侄孙女,他抚养这些孤儿幼女,态度慈祥和蔼,远远超过一般人。他重义气轻钱财,前后得到的赏赐,大多分给了亲族,十几位堂弟和侄子都靠他维持生计。他多次遭遇困顿危险,冒着艰险前行,别人给他一顿饭的恩惠,他必定重重报答;即使是要他命的仇人,他也放过不加追究。他掌管选拔官员二十多年,把提拔人才作为自己的职责,不过他挑选官员大多根据言谈和相貌,时常招来批评,说他用人就像穷人家买瓜,专门挑大的。杨愔听说后,毫不介意。他记性极好,见过半面就不会忘记。每次召见官员询问事情,有时只称呼姓,有时只称呼名,从来没有弄错过。后来有个叫鲁漫汉的候选官员,说自己身份低微,唯独不被杨愔认识。杨愔说:“你之前在元子思坊,骑着一头秃尾巴的草驴,从我面前经过也不下来,还用方麴遮住脸,我怎么会不认识你?”鲁漫汉又惊讶又佩服。杨愔又开玩笑说:“名字决定一个人的特点,‘漫汉’果然不是虚名。”又一次,他让吏员点名,吏员误把卢士深叫成卢士琛,卢士深自己指出错误。杨愔说:“卢郎像玉一样温润,所以名字里带个‘玉’。”自从娶了公主以后,他身穿紫罗袍,腰系金缕大带。有一次遇见李庶,感到很羞愧,对他说:“我这身衣服都是宫里裁制的,见到你实在不能不觉得惭愧。”等他做了宰相,总揽国家大权,事务千头万绪,他应对自如,没有丝毫阻滞。从北齐天保五年以后,皇帝品德败坏,杨愔维持朝政、匡正补救,实在靠着他的努力。每逢皇帝登殿,公卿大臣授官拜职,发布号令、宣读诏书,杨愔言辞温雅明辨,神态举止英俊出众,百官观看倾听,没有不感到震动的。他身居高位以后,家里断绝了私人交往。轻视钱财,看重仁义,前后得到的赏赐累积到上万万,他都散发给族人,而他的书箱中只有几千卷书。太保、平原王高隆之与杨愔是邻居,杨愔曾看见他家门外有几个富有的胡人,就对身边的人说:“我家门前幸好没有这种东西。”他性格周密谨慎,常常好像做得不够,每次听到新的任命,就忧愁得变了脸色。

〔9〕文宣大渐,以常山、长广二王位地亲逼,深以后事为念。愔与尚书左仆射平秦王归彦、侍中燕子献、黄门侍郎郑子默受遗诏辅政,并以二王威望先重,咸有猜忌之心。初在晋阳,以大行在殡,天子谅暗,议令常山王在东馆,欲奏之事,皆先谘决。二旬而止。仍欲以常山王随梓宫之邺,留长广王镇晋阳。执政复生疑贰,两王又俱从至于邺。子献立计,欲处太皇太后于北宫,政归皇太后。又自天保八年557已来,爵赏多滥,至是,愔先自表解其开府封王,诸叨窃恩荣者皆从黜免。由是嬖宠失职之徒,尽归心二叔。高归彦初虽同德,后寻反动,以疏忌之迹尽告两王。可朱浑天和又每云:“若不诛二王,少主无自安之理。”宋钦道面奏帝,称二叔威权既重,宜速去之。帝不许曰:“可与令公共详其事。”愔等议出二王为刺史。以帝仁慈,恐不可所奏,乃通启皇太后,具述安危。有宫人李昌仪者,北豫州刺史高仲密之妻,坐仲密事入宫,太后以昌仪宗情,甚相昵爱。太后以启示之,昌仪密启太皇太后。愔等又议不可令二王俱出,乃奏以长广王为大司马、并州刺史,常山王为太师、录尚书事。及二王拜职,于尚书省大会百僚,愔等并将同赴。子默止之,云:“事不可量,不可轻脱。”愔云:“吾等至诚体国,岂有常山拜职,有不赴之理,何为忽有此虑?”长广旦伏家僮数十人于录尚书后室,仍与席上勋贵数人相知。并与诸勋胄约,行酒至愔等,我各劝双杯,彼必致辞。我一曰“捉酒”,二曰“捉酒”,三曰“何不捉”,尔辈即捉。及宴如之。愔大言曰:“诸王构逆,欲杀忠良邪?尊天子,削诸侯,赤心奉国,未应及此。”常山王欲缓之,长广王曰:“不可。”于是愔及天和、钦道皆被拳杖乱殴击,头面血流,各十人持之。使薛孤延、康买执子默于尚药局。子默曰:“不用智者言,以至于此,岂非命也!”二叔率高归彦、贺拔仁、斛律金拥愔等唐突入云龙门。见都督叱利骚,招之不进,使骑杀之。开府成休宁拒门,归彦喻之,乃得入。送愔等于御前。长广王及归彦在朱华门外。太皇太后临昭阳殿,太后及帝侧立。常山王以砖叩头,进而言曰:“臣与陛下骨肉相连。杨遵彦等欲擅朝权,威福自己,王公以还,皆重足屏气。共相唇齿,以成乱阶,若不早图,必为宗社之害。臣与湛等为国事重,贺拔仁、斛律金等惜献皇帝基业,共执遵彦等领入宫,未敢刑戮,专辄之失,罪合万死。”帝时默然,领军刘桃枝之徒陛卫,叩刀仰视,帝不睨之,太皇太后令却仗,不肯。又厉声曰:“奴辈即今头落。”乃却。因问杨郎何在,贺拔仁曰:“一目已出。”太皇太后怆然曰:“杨郎何所能,留使不好耶!”乃让帝曰:“此等怀逆,欲杀我二儿,次及我,尔何纵之?”帝犹不能言。太皇太后怒且悲,王公皆泣。太皇太后曰:“岂可使我母子受汉老妪斟酌。”太后拜谢。常山王叩头不止。太皇太后谓帝:“何不安慰尔叔?”帝乃曰:“天子亦不敢与叔惜,岂敢惜此汉辈?但愿乞儿性命,儿自下殿去,此等任叔父处分。”遂皆斩之。长广王以子默昔谗己作诏书,故先拔其舌,截其手。太皇太后临愔丧,哭曰:“杨郎忠而获罪。”以御金为之一眼,亲内之,曰:“以表我意。”常山王亦悔杀之。先是童谣曰:“白羊头尾秃,羖历头生角。”又曰:“羊羊吃野草,不吃野草远我道,不远打尔脑。”又曰:“阿麽姑祸也,道人姑夫死也。”羊为愔也,“角”文为用刀,“道人”谓废帝小名,太原公主尝作尼,故曰“阿麽姑”,愔子献、天和皆帝姑夫云。于是乃以天子之命下诏罪之,罪止一身,家口不问。寻复簿录五家,王晞固谏,乃各没一房,孩幼兄弟皆除名。

文宣帝病危时,因为常山王和长广王地位亲近又很有威势,深为后事担忧。杨愔和尚书左仆射平秦王高归彦、侍中燕子献、黄门侍郎郑子默接受遗诏辅政,他们都因二王威望高而心怀猜忌。起初在晋阳,因为先帝停灵、新君守丧,商议让常山王住在东馆,有要上奏的事先向他咨询决定。二十天后停了。又想让他随灵柩去邺城,留长广王镇守晋阳。当政的人又生疑心,两王便都跟着到了邺城。燕子献提议,让太皇太后搬到北宫,政权归皇太后。又因天保八年以来爵赏太滥,这时杨愔先自己上表解除开府和封王,那些靠不正当手段获得恩荣的都被罢免。因此受宠而失职的人都归心于两位皇叔。高归彦起初虽同心,后来却反叛,把猜忌的情况全告诉了二王。可朱浑天和常说:“不杀二王,少主没有安宁的道理。”宋钦道当面向皇帝奏报,说二叔权势太重,应尽快除掉。皇帝不答应,说:“可与令公详细商议。”杨愔等人商议让二王外出当刺史。因皇帝仁慈,怕不批准,就报告皇太后,详述安危。有个宫人李昌仪,是北豫州刺史高仲密的妻子,因牵连仲密的事入宫,太后因同宗情谊很亲近她。太后把奏章给她看,昌仪秘密报告了太皇太后。杨愔等又商议不能同时让二王外放,就奏请任长广王为大司马、并州刺史,常山王为太师、录尚书事。等到二王接受任命,在尚书省大会百官,杨愔等准备一起去。郑子默阻止说:“事情不可预料,不能轻率。”杨愔说:“我们诚心为国,常山王就职哪有不去祝贺的道理?为何突然有这个顾虑?”长广王早上在录尚书后室埋伏了几十个家僮,又与席上几位勋贵事先约定,并与众勋贵子弟约好:劝酒到杨愔等人时,我各劝双杯,他们一定致辞。我第一次说“捉酒”,第二次说“捉酒”,第三次说“何不捉”,你们就动手。宴会时照此进行。杨愔大声说:“诸王要造反吗?想杀忠良?尊天子、削诸侯、赤心奉国,不该这样。”常山王想缓和,长广王说:“不行。”于是杨愔、可朱浑天和、宋钦道都被拳杖乱打,头面流血,各被十人抓住。派薛孤延、康买到尚药局抓了郑子默。子默说:“不听智者的话,落到这地步,难道不是命吗!”二叔带领高归彦、贺拔仁、斛律金簇拥着杨愔等人直闯云龙门。遇见都督叱利骚,招呼他不过来,派骑兵杀了他。开府成休宁拒守城门,高归彦说服了他,才得以进入。把杨愔等人送到御前。长广王和高归彦在朱华门外。太皇太后亲临昭阳殿,太后和皇帝站在旁边。常山王用砖叩头,上前说:“臣与陛下骨肉相连。杨遵彦等人想专擅朝权,作威作福,王公以下都恐惧屏息。他们互相勾结制造祸乱,若不早除,必为国家之害。臣与高湛等为国事着想,贺拔仁、斛律金等珍惜献皇帝基业,共同抓住杨遵彦等带进宫中,未敢擅自诛杀,专断之失,罪该万死。”皇帝当时沉默,领军刘桃枝等侍卫按刀仰视,皇帝不看他们,太皇太后命令撤去仪仗,不肯。太皇太后又厉声说:“奴才们马上头落地。”这才撤去。于是问杨郎在哪里,贺拔仁说:“一只眼睛已经打出来了。”太皇太后悲伤地说:“杨郎有什么能耐,留下他不好吗?”接着责备皇帝说:“这些人怀有叛逆之心,想杀我两个儿子,接着杀我,你为什么纵容他们?”皇帝还不能说话。太皇太后又怒又悲,王公都哭泣。太皇太后说:“怎么能让我们母子受汉人老太婆摆布?”太后拜谢。常山王叩头不止。太皇太后对皇帝说:“为什么不安慰你叔叔?”皇帝这才说:“天子也不敢和叔叔吝惜,怎么敢吝惜这些汉人?只求保住我自己的性命,我自己下殿去,这些人任凭叔父处置。”于是把他们全杀了。长广王因郑子默曾诽谤自己作诏书,所以先拔他舌头、砍他手。太皇太后亲临杨愔丧事,哭着说:“杨郎忠诚却获罪。”用御金做了一只眼睛,亲自放入眼眶,说:“以此表示我的心意。”常山王也后悔杀了他。之前有童谣说:“白羊头尾秃,羖历头生角。”又说:“羊羊吃野草,不吃野草远我道,不远打尔脑。”又说:“阿麽姑祸也,道人姑夫死也。”羊指杨愔,“角”字意为用刀,“道人”指废帝小名,太原公主曾做尼姑,所以说“阿麽姑”,杨愔、燕子献、可朱浑天和都是皇帝姑父。于是以天子之命下诏罗列罪状,只罪本人,家属不问。不久又登记没收五家财产,王晞坚决劝谏,于是各没收一房,幼儿兄弟都除名为民。

〔10〕遵彦死,仍以中书令赵彦深代总机务。鸿胪少卿阳休之私谓人曰:“将涉千里,杀骐骥而策蹇驴,可悲之甚。”愔所著诗赋表奏书论甚多,诛后散失,门生鸠集所得者万余言。

遵彦死后,朝廷仍然任命中书令赵彦深代替他总管机要事务。鸿胪少卿阳休之私下对人说:“将要走千里路,却杀死千里马而鞭策跛脚驴,真是可悲极了!”杨愔所写的诗赋表奏书论很多,被诛杀后散失,他的门生收集得到的有一万多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