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王昕,字元景,北海剧人。六世祖猛,秦苻坚丞相,家于华山之鄜城。父云,仕魏朝有名望。昕少笃学读书,太尉汝南王悦辟骑兵参军。旧事,王出射,武服持刀陪从,昕未尝依行列。悦好逸游,或骋骑信宿,昕辄弃还。悦乃令骑马在前,手为驱策。昕舍辔高拱,任马所之。左右言其诞慢。悦曰:“府望惟在此贤,不可责也。”悦数散钱于地,令诸佐争拾之,昕独不拾。悦又散银钱以目昕,昕乃取其一。悦与府僚饮酒,起自移床。人争进手,昕独执版却立。悦于是作色曰:“我帝孙帝子帝弟帝叔,今为宴适,亲起舆床。卿是何人,独为偃蹇!”对曰:“元景位望微劣,不足使殿下式瞻仪形,安敢以亲王僚寀,从厮养之役。”悦谢焉。坐上皆引满酣畅,昕先起,卧闲室,频召不至。悦乃自诣呼之曰:“怀其才而忽府主,可谓仁乎?”昕曰:“商辛沉湎,其亡也忽诸,府主自忽,微僚敢任其咎。”悦大笑而去。
王昕,字元景,是北海郡剧县人。他的六世祖王猛,是前秦苻坚的丞相,家在华山脚下的鄜城。父亲王云,在魏朝做官,很有名望。王昕年少时专心好学,太尉汝南王元悦征召他担任骑兵参军。按照旧例,王爷外出射猎时,下属要穿武服持刀陪从,但王昕从不按队列行事。元悦喜欢安逸游乐,有时骑马连续两三天不归,王昕就擅自返回。元悦于是命令他骑马在前面,并亲手给他驱马,王昕却放下缰绳,两手高拱,任凭马自己走。身边的人说他荒诞傲慢,元悦说:“府中的希望只在这位贤人身上,不能责备他。”元悦多次把钱撒在地上,让僚属们争抢,只有王昕不捡。元悦又撒银钱并用眼神示意王昕,王昕才拿了一个。元悦与府中僚属饮酒,自己起身移动坐床,别人争相上前动手帮忙,只有王昕持着手板退后站着。元悦于是变了脸色说:“我是皇帝之孙、皇帝之子、皇帝之弟、皇帝之叔,现在为了宴饮舒适,亲自搬动坐床。你是什么人,偏偏这么傲慢!”王昕回答说:“我地位声望低微,不值得让殿下效法我的行为,怎么敢以亲王属官的身份,去做奴仆的差事。”元悦向他道歉。在座的人都满杯畅饮,王昕却先起身,到空房间里躺着,多次召唤也不来。元悦于是亲自去叫他,说:“怀抱着自己的才能却忽视府主,能说是仁吗?”王昕说:“商纣王沉湎酒色,他的灭亡很快啊,府主自己忽视责任,我这个小官哪敢承担过失。”元悦大笑而去。
〔2〕累迁东莱太守。后吏部尚书李神俊奏言,比因多故,常侍遂无员限,今以王元景等为常侍,定限八员。加金紫光禄大夫。武帝或时袒露,与近臣戏狎,每见昕,即正冠而敛容焉。昕体素甚肥,遭丧后,遂终身羸瘠。杨愔重其德业,以为人之师表。迁秘书监。
(王昕)多次升迁,担任了东莱太守。后来吏部尚书李神俊上奏说,近来因为多次变故,常侍的职位就没有了员额限制。现在任命王元景等人为常侍,规定限额为八员。王昕被加授金紫光禄大夫。北齐武帝有时候会裸露身体,与亲近的臣子嬉戏玩闹,但每次见到王昕,就会端正帽子、收敛仪容。王昕身体原本很肥胖,但在遭遇丧事之后,就终身瘦弱。杨愔看重他的品德和学业,认为他是人们的表率。王昕后来升任秘书监。
〔3〕昕少与邢邵俱为元罗宾友,及守东莱,邵举室就之。郡人以邵是邢杲从弟,会兵将执之,昕以身蔽伏其上,呼曰:“欲执邢子才,当先杀我。”邵乃免焉。
王昕年轻时和邢邵一起都是元罗的宾客朋友。等到王昕担任东莱太守时,邢邵带着全家来投靠他。东莱郡的人因为邢邵是反贼邢杲的堂弟,就集合军队要捉拿他。王昕用自己的身体挡在邢邵上面,大声喊道:“你们想抓邢子才,就先杀了我。”邢邵因此得以免祸。
〔4〕昕雅好清言,词无浅俗。在东莱,获杀其同行侣者,诘之未服,昕谓之曰:“彼物故不归,卿无恙而反,何以自明?”邢邵后见世宗,说此言以为笑乐。昕闻之,故诣邵曰:“卿不识造化。”还谓人曰:“子才应死,我骂之极深。”显祖以昕疏诞,非济世所须,骂之曰:“好门户,恶人身。”又有谗之者曰:“王元景每嗟水运不应遂绝。”帝愈怒,乃下诏徙幽州。后征还,除银青光禄大夫,判祠部尚书事。帝怒临漳令嵇晔及舍人李文师,以晔赐薛丰洛、文师赐崔士顺为奴。郑子默私谓昕曰:“自古无朝士作奴。”昕曰:“箕子为之奴,何言无也?”子默遂以昕言启显祖,仍曰:“王元景比陛下于殷纣。”杨愔微为解之。帝谓愔曰:“王元景是尔博士,尔语皆元景所教。”帝后与朝臣酣饮,昕称病不至。帝遣骑执之,见方摇膝吟咏,遂斩于御前,投尸漳水,天保十年559也。有文集二十卷。子顗。昕母清河崔氏,学识有风训,生九子,并风流蕴藉,世号王氏九龙。
王昕向来喜欢清谈,言辞从不浅薄粗俗。在东莱时,抓获了杀害他同行伙伴的人,审问他,他不认罪。王昕对他说:“那个人死了没有回来,你却平安无恙地返回,凭什么证明自己清白?”后来邢邵见到世宗,说起这句话当作笑话。王昕听说后,故意去对邢邵说:“你不懂天意造化。”回来后对人说:“子才该死,我骂他骂得极狠。”显祖认为王昕疏阔放诞,不是治理国家所需的人才,骂他说:“好门第,坏人身。”又有进谗言的人说:“王元景常常感叹水运不该就此断绝。”皇帝更加恼怒,就下诏将他流放到幽州。后来被召回,授予银青光禄大夫,兼任祠部尚书。皇帝迁怒于临漳令嵇晔和舍人李文师,把嵇晔赐给薛丰洛、李文师赐给崔士顺做奴隶。郑子默私下对王昕说:“自古以来没有朝廷官员做奴隶的。”王昕说:“箕子曾做过奴隶,怎么说没有呢?”郑子默于是把王昕的话禀告显祖,并说:“王元景将陛下比作殷纣王。”杨愔委婉地为他开解。皇帝对杨愔说:“王元景是你的老师,你的话都是王元景教的。”后来皇帝与朝臣畅饮,王昕称病不去。皇帝派骑兵去捉他,见他正摇着膝盖吟咏,于是就在御前斩杀了他,把尸体扔进漳水,当时是天保十年。王昕有文集二十卷。儿子王顗。王昕的母亲是清河崔氏,学识渊博,有风范教养,生了九个儿子,全都风流文雅,世称“王氏九龙”。
〔5〕弟晞,字叔朗,小名沙弥。幼而孝谨,淹雅有器度,好学不倦,美容仪,有风则。魏末,随母兄东适海隅,与邢子良游处。子良爱其清悟,与其在洛两兄书曰:“贤弟弥郎,意识深远,旷达不羁,简于造次,言必诣理,吟咏情性,往往丽绝。恐足下方难为兄,不假虑其不进也。”魏永安初,第二兄晖聘梁,启晞释褐除员外散骑侍郎,征署广平王开府功曹史。晞愿养母,竟不受署。母终后,仍属迁邺。遨游巩洛,悦其山水,与范阳卢元明、巨鹿魏季景结侣同契,往天陵山,浩然有终焉之志。
弟弟叫晞,字叔朗,小名沙弥。从小孝顺谨慎,宽厚儒雅又有气度,爱好学习不知疲倦,容貌仪表俊美,有风度有规矩。北魏末年,跟着母亲和兄长向东到海边,和邢子良交游相处。邢子良喜欢他的清高聪悟,写信给在洛阳的两位兄长说:“你们这位贤弟弥郎,见识深远,心胸开阔不受束缚,举止从容不轻率,说话一定切合道理,吟咏性情,常常辞藻美妙绝伦。恐怕你们做兄长的都难比他更强,不必担心他不长进。”北魏永安初年,二哥晖出使梁朝,上奏举荐晞脱去布衣担任员外散骑侍郎,并征召他代理广平王开府功曹史。晞因为想奉养母亲,最终没有接受任命。母亲去世后,恰逢迁都邺城。他就在巩洛一带漫游,喜爱那里的山水,和范阳人卢元明、巨鹿人魏季景结为志同道合的伙伴,一起前往天陵山,心怀在此终老的愿望。
〔6〕及西魏将独孤信入洛,署为开府记室。晞称先被犬伤,困笃不起。有故人疑其所伤非猘,书劝令起。晞复书曰:“辱告存念,见令起疾,循复眷旨,似疑吾所伤未必是猘。吾岂愿其必猘,但理契无疑耳。就足下疑之,亦有过说。足下既疑其非猘,亦可疑其是猘,其疑半矣。若疑其是猘而营护,虽非猘亦无损,疑其非猘而不疗,傥是猘则难救。然则过疗则致万全,过不疗或至死。若王晞无可惜也,则不足取,既取之,便是可惜。奈何夺其万全,任其或死。且将军威德所被,飚飞雾袭,方掩八纮,岂在一介。若必从隗始,先须济其生灵。足下何不从容为将军言也?”于是方得见宽。俄而信返,晞遂归邺。
等到西魏的将领独孤信攻入洛阳,任命王晞为开府记室。王晞声称自己之前被狗咬伤,病重卧床不起。有个老朋友怀疑他的伤并不是狂犬咬的,写信劝他起来任职。王晞回信说:“承蒙你关心我,让我起来做事,反复读你的来信,似乎怀疑我所受的伤不一定就是狂犬咬的。我难道希望它一定是狂犬咬的吗?只是从道理上讲是毫无疑问的。就算你怀疑,也有过分的说法。你既然怀疑它不是狂犬咬的,也可以怀疑它是狂犬咬的,这样怀疑就各占一半了。如果怀疑它是狂犬咬的而进行治疗保护,即使不是狂犬咬的也没有损失;怀疑它不是狂犬咬的而不治疗,假如真的是狂犬咬的就难以救治了。这样看来,过分治疗可以确保万全,过分不治疗就可能导致死亡。如果王晞不值得可惜,那就不值得任用;既然任用了他,就是觉得他值得可惜。为什么要剥夺他万全的机会,任凭他可能死去呢?况且将军的威德所到之处,如狂风飞雾,正覆盖八方,何在乎我一个人。如果一定要从我开始,必须先拯救他的生命。你为什么不从容地向将军说明呢?”于是王晞才得以被宽免。不久独孤信返回,王晞就回到了邺城。
〔7〕齐神武访朝廷子弟忠孝谨密者,令与诸子游。晞与清河崔瞻、顿丘李度、范阳卢正通首应此选。文襄时为大将军,握晞等手曰:“我弟并向成长,志识未定,近善狎恶,不能不移。吾弟成立,不负义方,卿禄位常亚吾弟。若苟使回邪,致相诖误,罪及门族,非止一身。”晞随神武到晋阳,补中外府功曹参军,带常山公演友。
齐神武(高欢)在朝廷的官员子弟中,挑选那些忠诚孝顺、谨慎细心的人,命令他们和自己的儿子们交往。王晞和清河的崔瞻、顿丘的李度、范阳的卢正通首先被选中。当时文襄(高澄)担任大将军,握着王晞等人的手说:“我的弟弟们都在成长,志向和见识还没有稳定,接近好人就会学善,亲近坏人就会变恶,不可能不受影响。我的弟弟们如果能够立身成就,不违背做人的正道,那么你们的俸禄官位通常比我的弟弟们低。但如果你们使他们走上邪路,导致互相拖累犯错,那罪过就会牵连到整个家族,不只是你们自己。”王晞跟随神武到达晋阳,被补任为中外府功曹参军,并兼任常山公高演的僚友。
〔8〕齐天保初,行太原郡事。及文宣昏逸,常山王数谏,帝疑王假辞于晞,欲加大辟。王私谓晞曰:“博士,明日当作一条事,为欲相活,亦图自全,宜深体勿怪。”乃于众中杖晞二十。帝寻发怒,闻晞得杖,以故不杀,髡鞭钳配甲坊。居三年,王又固谏争,大被殴挞,闭口不食。太后极忧之。帝谓左右曰:“傥小儿死,奈我老母何?”于是每问王疾,谓曰:“努力强食,当以王晞还汝。”乃释晞令往。王抱晞曰:“吾气力惙然,恐不复相见。”晞流涕曰:“天道神明,岂令殿下遂毙此舍。至尊亲为人兄,尊为人主,安可与校计。殿下不食,太后亦不食,殿下纵不自惜,不惜太后乎?”言未卒,王强坐而饭。晞由是得免徙,还为王友。
北齐天保初年,王晞代理太原郡的政务。后来文宣帝高洋昏庸放纵,常山王高演多次进谏,皇帝怀疑常山王借用了王晞的话,想要判处王晞死刑。常山王私下对王晞说:“博士,明天我要做一件事,是为了想让你活命,也为了保全我自己,请你深切体会,不要怪我。”于是在众人面前打了王晞二十杖。不久皇帝发怒,听说王晞挨了打,因此没有杀他,只处以剃发、鞭打、钳刑并发配到甲坊服役。过了三年,常山王又坚决劝谏,被皇帝痛打一顿,于是闭口不吃饭。太后非常忧虑。皇帝对身边的人说:“如果这孩子死了,我老母亲怎么办?”于是经常询问常山王的病情,对他说:“努力勉强吃点东西,我会把王晞还给你。”于是释放王晞让他去见常山王。常山王抱住王晞说:“我气息微弱,恐怕不能再相见了。”王晞流泪说:“天道神明,怎么会让殿下就这样死在这个地方。皇上亲为兄长,尊为君主,怎能和他计较。殿下不吃饭,太后也不吃饭,殿下即使不珍惜自己,难道不珍惜太后吗?”话没说完,常山王强撑着坐起来吃饭。王晞因此得以免于流放,回来仍担任常山王的友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