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9〕王复录尚书事,新除官者必诣王谢职,去必辞。晞言于王曰:“受爵天朝,拜恩私第,自古以为干纪。朝廷文武,出入辞谢,宜一约绝。主上颙颙,赖殿下扶翼。”王纳焉。常从容谓晞曰:“主上起居不恒,卿耳目所具,吾岂可以前逢一怒,遂尔结舌。卿宜为撰谏草,吾当伺便极谏。”晞遂条十余事以呈。切谏王曰:“今朝廷乃尔,欲学介子匹夫轻一朝之命,狂药令人不自觉,刀箭岂复识亲疏,一旦祸出理外,将奈殿下家业何,奈皇太后何!乞且将顺,日慎一日。”王歔欷不自胜,曰:乃至是乎?”明日见晞曰:“吾长夜九思,今便息意。便命火对晞焚之。后王承间苦谏,遂至忤旨。帝使力士反接,拔白刃注颈,骂曰:“小子何知,欲以吏才非我,是谁教汝?”王曰:“天下噤口,除臣谁敢有言。”帝催遣捶楚,乱杖抶数十,会醉卧得解。尔后亵黩之好,遍于宗戚,所往留连,俾昼作夜,唯常山邸多无适而去。
王再次总领尚书省事务,新被任命官职的人必须到王府感谢任职,离开时必须辞行。晞对王说:“在朝廷接受爵位,在私人府邸拜谢恩情,自古以来被认为是违犯法度。朝廷的文武官员,进出辞谢,应该一律禁止。皇帝在仰望着您,依赖您的辅佐扶持。”王采纳了他的建议。王曾经随意地对晞说:“皇帝的生活起居没有规律,您亲眼所见,我怎么能因为以前一度发怒,就就此闭口不言。您应该为我撰写谏言的草稿,我会寻找机会极力劝谏。”晞于是列举了十多件事呈上。他恳切地劝谏王说:“现在朝廷如此,您想学介子推那样的普通人,轻视一时的生命,酒会让人失去理智,刀箭哪里会识别亲疏?一旦灾祸发生得超出常理,将怎么对待殿下的家业,怎么对待皇太后!请求您暂且顺势而行,一天比一天谨慎。”王抽泣不止,说:“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?”第二天,王见到晞说:“我整夜反复思考,现在打消了念头。”于是命令点火,当着晞的面把谏章烧掉了。后来王趁着机会极力劝谏,最终违逆了皇帝的旨意。皇帝命令大力士把王反绑起来,拔出刀架在他脖子上,骂道:“你小子知道什么,想用吏治才能来指责我,是谁教你的?”王回答说:“天下人都闭口不言,除了我谁还敢说话。”皇帝催促施行杖刑,乱棍打了数十下,适逢皇帝喝醉倒下才得以解脱。此后,皇帝亲近宠幸的行为遍及宗族亲戚,所到之处留恋不止,把白天当作黑夜,只有常山王府常常没有合适的地方就离开了。
〔10〕及帝崩,济南嗣立。王谓晞曰:“一人垂拱,吾曹亦保优闲。”因言朝廷宽仁慈恕,真守文良主。晞曰:“天保享祚,东宫委一胡人,今卒览万机,驾驭雄杰。如圣德幼冲,未堪多难,而使他姓出纳诏命,必权有所归。殿下虽欲守藩职,其可得也!假令得遂冲退,自谓保家祚得灵长不?”王默然思念,久之曰:“何以处我?”晞曰:“周公抱成王朝诸侯,摄政七年,然后复子明辟,幸有故事,惟殿下虑之。”王曰:“我安敢自拟周公。”晞曰:“殿下今日地望,欲避周公得耶?”王不答。帝临发,敕王从驾,除晞并州长史。
皇帝去世后,济南王登基做了皇帝。王对晞说:“皇帝无为而治,咱们也能图个清闲。”接着夸赞朝廷宽仁厚道,真是位守成的好君主。晞说:“天保年间坐享江山,当初把太子托付给一个胡人;如今这位少年天子总揽朝政,统治豪杰。可陛下年幼德薄,担不起大难,要是让外姓人掌管诏令,大权必然旁落。殿下您想当好一个藩王,又怎么可能呢!就算您能谦退保身,难道就真能保住家族江山长久吗?”王沉默不语,想了很久,说:“那我该怎么办呢?”晞说:“当年周公抱着年幼的成王接受诸侯朝拜,代理朝政七年,最后把政权还给了成王。好在有现成的例子,希望殿下您考虑。”王说:“我哪敢比作周公。”晞说:“以殿下今日的地位声望,想躲开周公这个角色,躲得了吗?”王没吭声。后来皇帝要出行,下令王随行,并任命晞为并州长史。
〔11〕及王至邺,诛杨、燕等,诏以王为大丞相、都督中外诸军事,督摄文武,还至并,乃延晞谓曰:“不早用卿言,使群小弄权,几至倾覆。今君侧虽获暂清,终当何以处我?”晞曰:“殿下将往时地位,犹可以名教出处。今日事势,遂关天时,非复人理所及。”有顷,奏赵郡王睿为左长史,晞为司马。每夜载入,昼则不与语,以晞儒缓,恐不允武将之意。后进晞密室曰:“比王侯诸贵每见煎迫,言我违天不祥,恐当或有变起,吾正欲以法绳之。”晞曰:“朝廷比者疏远亲戚,宁思骨血之重。殿下仓卒所行,非复人臣之事,芒刺在背,交戟入颈,上下相疑,何由可久。且天道不恒,亏盈迭至,神几变化,肹蚃斯集。虽执谦挹,粃糠神器,便是违上玄之意,坠先帝之基。”王曰:“卿何敢发非所宜言,须致卿于法。”晞曰:“窃谓天时人事,同无异谋,是以冒犯雷霆,不惮斧钺。今日得披肝胆,抑亦神明攸赞。”王曰:“拯难匡辅,方俟圣哲,吾何敢私议,幸勿多言。”寻有诏以丞相任重,普进府僚一班,晞以司马领吏部郎中。丞相从事中郎陆杳将出使,临别握晞手曰:“相王功格区宇,天下乐推,歌谣满道,物无异望。杳等愿披赤心,而忽奉外使,无由面尽短诚,寸心谨以仰白。”晞寻述杳言。王曰:“若内外咸有异望,赵彦深朝夕左右,何因都无所论?自以卿意试密与言之。”晞以事隙问彦深,彦深曰:“我比亦惊此音谣,每欲陈闻,则口噤心战。弟既发论,吾亦昧死一披肝胆。”因亦同劝。
等到王(高演)到达邺城,诛杀了杨愔、燕子献等人,皇帝下诏任命王为大丞相、都督中外诸军事,统领文武官员,回到并州,于是请来王晞对他说:“没有早点采纳你的话,使得那些小人弄权,几乎导致颠覆。现在君主身边虽然暂时清除了,但最终应当怎样处置我呢?”王晞说:“殿下过去的地位,还可以按照名教来决定进退。现在的情势,已经关乎天时,不是人情事理所能达到的了。”过了一会儿,上奏任命赵郡王高睿为左长史,任命王晞为司马。每天晚上用车载王晞进入(王府),白天却不和他说话,因为王晞性格儒雅而迟缓,恐怕不符合武将们的意愿。后来带王晞进密室说:“近来王侯诸贵常常逼迫我,说我违背天意不吉利,恐怕可能会发生变故,我正想用法律来制裁他们。”王晞说:“朝廷近来疏远亲戚,难道还顾念血缘的重要吗?殿下仓促间所做的事,已经不再是臣子所应为的事,如同芒刺在背,交叉的戟指着脖子,上下互相猜疑,怎么能长久呢?况且天道不恒定,满盈和亏损交替到来,神机变化,感应汇集。即使执意谦让,把江山社稷看作糟粕,这也是违背上天的旨意,毁弃先帝的基业。”王说:“你怎么敢说不该说的话,必须把你依法处置。”王晞说:“我私下认为天时人事,没有不同的想法,所以才冒犯雷霆之威,不怕斧钺之诛。今天能够披肝沥胆,也是神明的赞助。”王说:“拯救灾难,匡扶社稷,正等待圣哲,我怎么敢私下议论,希望不要多说了。”不久有诏书因为丞相责任重大,普遍提升丞相府属官一级,王晞以司马的身份兼任吏部郎中。丞相从事中郎陆杳将要出使,临别时握着王晞的手说:“相王的功绩覆盖天下,天下人乐于推戴,歌谣充满道路,众人没有二心。我们愿意献出赤诚之心,却忽然奉命出使,无法当面尽述诚心,这点心意谨此向您禀告。”王晞不久转述了陆杳的话。王说:“如果内外都有异心,赵彦深早晚在我身边,为什么他全然没有提及?你用自己的意思试着秘密问他一下。”王晞趁公务间隙问赵彦深,赵彦深说:“我近来也对这些歌谣感到惊异,每次想要陈说,就口噤心战。你既然发了议论,我也冒死一表心意。”于是也一同劝进。
〔12〕是时诸王公将校四方岳牧表陈符命。乾明元年八月,昭帝践祚。诏晞曰:“何为自同外客,略不可见。自今假非局司,但有所怀,随宜作一牒,候少隙即径进也。”因敕尚书阳休之、鸿胪卿崔劼等三人,每日本职务罢,并入东廊,共举录历代废礼坠乐、职司废置、朝飨异同、舆服增损。或道德高俊,久在沉沦;或巧言眩俗,妖邪害政,爰及田市舟车、征税通塞、婚葬仪轨、贵贱齐衰,有不便于时而古今行用不已者,或自古利用而当今毁弃者,悉令详思,以渐条奏,未待顿备,遇忆续闻。朝晡给与御食,毕景听还。时百官请建东宫,敕未许。每令晞就东堂监视太子冠服,导引趋拜。为太子太傅,晞以局司奉玺绶。皇太子释奠,又兼中庶子。帝谓曰:“今既当剧职,不得寻常舒慢也。”
当时各位王公、将校以及地方上的封疆大吏都上表陈述祥瑞征兆。乾明元年八月,孝昭皇帝即位。下诏对王晞说:“你为什么把自己当成外人,几乎见不到你。从今以后,如果不是本部门的职责,只要心里有想法,随时写一个简牍,等到有空隙就直接递进来。”于是命令尚书阳休之、鸿胪卿崔劼等三人,每天公务结束后,一起进入东廊,共同搜集记录历代被废弃的礼仪和散失的音乐、官职的废置、朝会宴飨制度的差异、车马服饰的增减。无论是品德高尚而长久被埋没的人才,还是用花言巧语迷惑世俗、妖邪害政的人,以及农贸市场、舟车、赋税的畅通与阻塞、婚丧礼仪、贵贱丧服制度等,凡是不合时宜却古今沿用不止的,或者古代有用而如今废弃的,全部让他们详细思考,逐步逐条上奏,不必等到完全齐备,遇到回忆起来就继续奏报。早晚供给御膳,到了傍晚才让回去。当时百官请求立太子,诏令没有批准。经常命令王晞到东堂监督太子的冠服,引导太子行礼。担任太子太傅时,王晞作为本部门官员捧着玺绶。皇太子举行释奠礼,王晞又兼任了中庶子。皇帝对他说:“现在既然担任重要职务,不能像平常那样舒缓怠慢了。”
〔13〕帝将北征,敕问外间比何所闻。晞曰:“道路传言,车驾将行。”帝曰:“库莫奚南侵,我未经亲戎,因此聊欲习武。”晞曰:“銮驾巡狩,为复可尔,若轻有驱使,恐天下失望。”帝曰:“此懦夫常虑,吾自当临时斟酌。”帝使斋帅裴泽、主书蔡晖伺察群下,好相诬枉,朝士呼为裴、蔡。时二人奏车驾北征后,人言阳休之、王晞数与诸人游宴,不以公事在怀。帝杖休之、晞胫各四十。帝斩人于前,问晞曰:“此人合死不?”晞曰:“罪实合死,但恨其不得死地。臣闻刑人于市,与众弃之,殿廷非杀戮之所。”帝改容曰:“自今当为王公改之。”
皇帝将要北征,下诏问王晞说:“外面最近有什么传闻?”王晞说:“路上传言,陛下将要出行。”皇帝说:“库莫奚南侵,我还没有亲自带兵打仗,因此想借此机会练习武事。”王晞说:“陛下御驾巡游,或许还可以,如果轻易有所举动,恐怕天下人会失望。”皇帝说:“这是懦夫常有的顾虑,我自己会临时斟酌。”皇帝派斋帅裴泽、主书蔡晖暗中监视群臣,他们喜欢互相诬告,朝中大臣称他们为裴、蔡。当时两人上奏说,皇帝北征后,人们说阳休之、王晞多次与众人游宴,不把公事放在心上。皇帝打了阳休之、王晞各四十杖。皇帝在面前杀人,问王晞说:“这个人该不该死?”王晞说:“按罪确实该死,但遗憾的是不得死所。我听说在集市上行刑,与众人一起抛弃他,宫殿朝廷不是杀人的地方。”皇帝脸色一变说:“从今以后当为王公改变这种做法。”
〔14〕帝欲以晞为侍中,苦辞不受。或劝晞勿自疏,晞曰:“我少年以来,阅要人多矣,充诎少时,鲜不败绩。且性实疏缓,不堪时务,人主恩私,何由可保,万一披猖,求退无地。非不爱作热官,但思之烂熟耳。”百官尝赐射,晞中的,当得绢,为不书箭,有司不与。晞陶陶然曰:“我今可谓武有余文不足矣。”晞无子,帝将赐之妾,使小黄门就宅宣旨,皇后相闻晞妻。晞令妻答,妻终不言,晞以手拊胸而退。帝闻之笑。孝昭崩,哀慕殆不自胜,因以羸败。武成本忿其儒缓,由是弥嫌之,因奏事大被诃叱,而雅步晏然。历东徐州刺史、秘书监。武平初,迁大鸿胪,加仪同三司,监修起居注,待诏文林馆。
皇帝想任命晞做侍中,他坚决推辞不接受。有人劝他不要自己疏远皇帝,他说:“我从年轻时候起,见过的显要人物很多了,得意的时候很少有不栽跟头的。而且我性格实在疏懒迟缓,不能应付时政事务,君主的恩宠私爱,凭什么能长久保住呢?万一得意忘形惹出祸来,想退下来都没有地方。我不是不喜欢做炙手可热的官,只是对这事考虑得太透彻了。”百官曾参加赏赐的射箭比赛,晞射中了靶子,按规矩应该得到绢,但因为箭上没有写名字,有关部门不肯给他。晞高兴地说:“我现在可以说是武艺有余而文采不足啊。”晞没有儿子,皇帝想赐给他一个妾,派小宦官到他家去宣布旨意,皇后也告知了晞的妻子。晞让妻子回答,妻子始终不说话,晞用手拍着胸口退下了。皇帝听说这事笑了。孝昭帝去世时,晞哀伤思慕几乎不能承受,因此身体虚弱病倒了。武成帝本来就恼火他懦弱迟钝,从此更加嫌弃他,他因为上奏事情被大声呵斥,却依旧从容不迫地走着步子,安然自若。他历任东徐州刺史、秘书监。武平初年,升任大鸿胪,加授仪同三司,监督编修起居注,在文林馆待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