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9〕属世宗将受魏禅,元康与杨愔、崔季舒并在世宗坐,将大迁除朝士,共品藻之。世宗家苍头奴兰固成先掌厨膳,甚被宠昵。先是,世宗杖之数十,吴人性躁,又恃旧恩,遂大忿恚,与其同事阿改谋害世宗。阿改时事显祖,常执刀随从,云若闻东斋叫声,即以加刃于显祖。是日值魏帝初建东宫,群官拜表。事罢,显祖出东止车门,别有所之,未还而难作。固成因进食,置刀于盘下而杀世宗。元康以身扞蔽,被刺伤重,至夜而终,时年四十三。杨愔狼狈走出,季舒逃匿于厕,库真纥奚舍乐扞贼死。是时秘世宗凶问,故殡元康于宫中,托以出使南境,虚除中书令。明年,乃诏曰:“元康识超往哲,才极时英,千仞莫窥,万顷难测。综核戎政,弥纶霸道,草昧邵陵之谋,翼赞河阳之会,运筹定策,尽力尽心,进忠补过,亡家徇国,扫平逋寇,廓清荆楚,申、甫之在隆周,子房之处盛汉,旷世同规,殊年共美。大业未融,山隤奄及,悼伤既切,宜崇茂典。赠使持节、都督冀定瀛殷沧五州诸军事、骠骑大将军、司空公、冀州刺史,追封武邑县一千户,旧封并如故,谥曰文穆。赙物一千二百段。大鸿胪监丧事。凶礼所须,随由公给。”元康母李氏,元康卒后,哀感发病而终,赠广宗郡君,谥曰贞昭。
当时世宗高澄即将接受东魏皇帝的禅让,陈元康与杨愔、崔季舒一起在世宗的府上,朝廷准备大规模提拔任命官员,三人共同品评选拔人才。世宗的家奴兰固成原先负责厨房膳食,很受宠爱和亲近。但之前世宗曾经打了他几十杖,兰固成是吴地人,生性急躁,又仗着旧日恩宠,于是十分愤怒,就和同伙阿改密谋杀害世宗。阿改当时在显祖高洋身边做事,经常手持刀剑随从,说如果听到东斋有叫声,就立刻用刀刺杀显祖。这一天正好赶上东魏皇帝新设立东宫太子,群臣进献贺表。事情结束后,显祖出了东止车门,到别处去了,还没回来,祸事就发生了。兰固成借着进献食物的机会,把刀藏在盘子下面,突然刺杀世宗。陈元康用身体掩护世宗,被刺成重伤,到夜里就去世了,终年四十三岁。杨愔狼狈地逃了出去,崔季舒躲藏在厕所里,库真纥奚舍乐与贼人搏斗而死。当时朝廷保密不公布世宗的死讯,所以把陈元康的灵柩暂放在宫中,假托说他出使南方边境,虚授了一个中书令的官职。第二年,皇帝下诏说:“元康的见识超过了前代贤哲,才能是当世的英杰,像千仞高山让人看不到峰顶,像万顷深渊让人难以测量。他总揽军事政务,全面规划王道,在创业之初就有邵陵会盟那样的谋略,又辅佐完成了河阳之会,运筹大计、制定决策,竭尽心力,进献忠言、弥补过失,不顾家庭、为国献身,扫平了流亡的贼寇,肃清了荆楚地区,他的功绩如同周朝的申伯、仲山甫,如同汉朝的张子房,真是跨越时代具有同样风范,不同年代却同样美好。伟大的事业还没有完成,你就像山一样崩塌了,哀悼之情非常深切,应当追加崇高的典礼。追赠为使持节、都督冀定瀛殷沧五州诸军事、骠骑大将军、司空公、冀州刺史,追封武邑县一千户,原有的封爵不变,谥号文穆。赐给助丧财物一千二百段。由大鸿胪监督丧事。丧葬所需的一切,按照需要由公家供给。”元康的母亲李氏,在元康去世后,悲痛过度发病而死,被追赠为广宗郡君,谥号贞昭。
〔10〕元康子善藏,温雅有鉴裁,武平末,假仪同三司、给事黄门侍郎。隋开皇中,尚书礼部侍郎。大业初,卒于彭城郡赞治。
元康子善藏这个人,温和文雅,很有识别才能的眼光。北齐武平末年,暂时代理仪同三司和给事黄门侍郎的职位。隋朝开皇年间,担任尚书省礼部侍郎。大业初年,在彭城郡赞治的任上去世。
〔11〕元康弟谌,官至大鸿胪。次季璩,巨鹿太守,转冀州别驾。平秦王归彦反,季璩守节不从,因而遇害。赠卫尉卿、赵州刺史。
元康的弟弟叫元谌,官职一直做到大鸿胪。另一个弟弟元季璩,曾任巨鹿太守,后来转任冀州别驾。平秦王高归彦造反的时候,元季璩坚守节操不肯顺从,结果就被杀害了。朝廷追赠他卫尉卿和赵州刺史的官职。
〔12〕杜弼,字辅玄,中山曲阳人也,小字辅国。自序云,本京兆杜陵人,九世祖骜,晋散骑常侍,因使没赵,遂家焉。祖彦衡,淮南太守。父慈度,繁畤令。弼幼聪敏,家贫无书,年十二,寄郡学受业,讲授之际,师每奇之。同郡甄琛为定州长史,简试诸生,见而策问,义解闲明,应答如响,大为琛所叹异。其子宽与弼为友。州牧任城王澄闻而召问,深相嗟赏,许以王佐之才。澄、琛还洛,称之于朝,丞相高阳王等多相招命。
杜弼,字辅玄,是中山曲阳人,小名叫辅国。他自己追述说,祖上是京兆杜陵人,九世祖杜骜在晋朝当过散骑常侍,因为出使时陷没在赵国,于是在那里安了家。他祖父杜彦衡做过淮南太守,父亲杜慈度当过繁畤县令。杜弼小时候聪明机灵,家里穷没钱买书,十二岁时寄住在郡学里读书。上课时,老师常常对他的表现感到惊奇。同郡的甄琛当时任定州长史,挑选考试学生,见到杜弼就拿出问题考他,他对经义的理解又清楚又明白,回答得跟回声一样快,甄琛大为惊叹赞赏。甄琛的儿子甄宽和杜弼成了朋友。州牧任城王元澄听说了这件事,就把杜弼召来问话,对他非常赞叹赏识,夸他有辅佐君王的才干。后来元澄和甄琛回到洛阳,在朝廷上称赞杜弼,丞相高阳王等人多次征召任命他。
〔13〕延昌中,以军功起家,除广武将军、恒州征虏府墨曹参军,典管记。弼长于笔札,每为时辈所推。孝昌初,除太学博士,带广阳王骠骑府法曹行参军,行台度支郎中。还,除光州曲城令。为政清静,务尽仁恕,词讼止息,远近称之。时天下多难,盗贼充斥,征召兵役,途多亡叛,朝廷患之。乃令兵人所赍戎具,道别车载;又令县令自送军所。时光州发兵,弼送所部达北海郡,州兵一时散亡,唯弼所送不动。他境叛兵并来攻劫,欲与同去。弼率所领亲兵格斗,终莫肯从,遂得俱达军所。军司崔钟以状上闻。其得人心如此。普泰中,吏曹下访守令尤异,弼已代还,东莱太守王昕以弼应访。弼父在乡,为贼所害,弼行丧六年。以常调除御史,加前将军、太中大夫,领内正字。台中弹奏,皆弼所为。诸御史出使所上文簿,委弼覆察,然后施行。
延昌年间,他凭借军功踏入仕途,被任命为广武将军、恒州征虏府墨曹参军,负责文书管理。他擅长写作,常被同辈推崇。孝昌初年,他被任命为太学博士,兼任广阳王骠骑府法曹行参军、行台度支郎中。回京后,又担任光州曲城县令。他为政清静,力求仁爱宽恕,使得诉讼停息,远近的人们都称赞他。当时天下多难,盗贼横行,征召兵役时,路上很多人逃亡叛变,朝廷对此很忧虑。于是命令士兵携带的武器装备分道用车装载,又命令县令亲自送到军队驻地。当时光州发兵,他送他所管辖的部队到达北海郡,其他州的士兵一时都散逃了,只有他送去的部队没有动摇。别处的叛兵都来攻打抢劫,想拉他们一起反叛。他率领自己的亲兵拼死战斗,最终没有一个人肯跟从叛兵,于是全部安全到达军队驻地。军司崔钟把情况上报朝廷。他就是如此得人心。普泰年间,吏部访查守令中特别优异的人,他已被替代回京,东莱太守王昕推荐了他。他的父亲在乡里被贼人杀害,他守丧六年。后来通过正常调任被任命为御史,加授前将军、太中大夫,兼任内正字。御史台的弹奏奏章,都是他起草的。各位御史出使回来后上交的文书,都委托他复查,然后才施行。
〔14〕迁中军将军、北豫州、骠骑大将军府司马。未之官,仪同窦泰总戎西伐,诏弼为泰监军。及泰失利自杀,弼与其徒六人走还,陕州刺史刘贵锁送晋阳。高祖诘之曰:“窦中尉此行,吾前具有法用,乃违吾语,自取败亡。尔何由不一言谏争也?”弼对曰:“刀笔小生,唯文墨薄技,便宜之事,议所不及。”高祖益怒。赖房谟谏而获免。左迁下灌镇司马。
他被升任为中军将军、北豫州刺史、骠骑大将军府司马,但还没上任,仪同三司窦泰就带兵西征,高祖命令他做窦泰的监军。等到窦泰战败自杀,他和六个手下逃了回来,陕州刺史刘贵把他们锁住送到晋阳。高祖责问他说:“窦中尉这次出兵,我之前已经有周密的计划,他却违背我的话,自己找死。你为什么不劝谏他一句呢?”他回答说:“我只是个写写算算的小文书,只会点笔墨本事,这种军国大事,我根本不懂。”高祖更加生气,幸亏房谟劝谏,他才没被治罪。后来被降职为下灌镇司马。
〔15〕元象初,高祖征弼为大丞相府法曹行参军,署记室事,转大行台郎中,寻加镇南将军。高祖又引弼典掌机密,甚见信待。或有造次不及书教,直付空纸,即令宣读。弼尝承间密劝高祖受魏禅,高祖举杖击走之。相府法曹辛子炎谘事,云须取署,子炎读“署”为“树”。高祖大怒曰:“小人都不知避人家讳!”杖之于前。弼进曰:“《礼》,二名不偏讳,孔子言“徵”不言“在”,言“在”不言“徵”。子炎之罪,理或可恕。”高祖骂之曰:“眼看人瞋,乃复牵经引《礼》!”叱令出去。弼行十步许,呼还,子炎亦蒙释宥。世子在京闻之,语杨愔曰:“王左右赖有此人方正,庶天下皆蒙其利,岂独吾家也。”
元象初年,高祖(高欢)征召杜弼担任大丞相府法曹行参军,代理记室事务,转任大行台郎中,不久加封镇南将军。高欢又让杜弼掌管机密事务,对他非常信任优待。有时事情急来不及写书面指示,就直接给他一张白纸,让他当场宣读。杜弼曾经趁机会私下劝高欢接受北魏的禅让,高欢举起手杖把他打跑了。相府法曹辛子炎请示公事,说要取“署”(签字),子炎把“署”读成了“树”。高欢大怒说:“小人竟然不知道避讳别人家的名讳!”当场用杖责打他。杜弼上前说:“《礼记》上讲,两个字的名字不分别避讳,孔子说‘徵’就不说‘在’,说‘在’就不说‘徵’。子炎的罪过,按理也许可以宽恕。”高欢骂道:“你眼看着我发火,还拉扯经书引用《礼》!”呵斥命令他出去。杜弼走了十多步,高欢又把他叫回来,子炎也被释放饶恕了。世子(高澄)在京城听说了这事,对杨愔说:“大王身边幸亏有这样一个正直的人,大概天下人都能受益,岂止是我们一家呢。”
〔16〕弼以文武在位,罕有廉洁,言之于高祖。高祖曰:“弼来,我语尔。天下浊乱,习俗已久。今督将家属多在关西,黑獭常相招诱,人情去留未定。江东复有一吴儿老翁萧衍者,专事衣冠礼乐,中原士大夫望之以为正朔所在。我若急作法网,不相饶借,恐督将尽投黑獭,士子悉奔萧衍,则人物流散,何以为国?尔宜少待,吾不忘之。”及将有沙苑之役,弼又请先除内贼,却讨外寇。高祖问内贼是谁。弼曰:“诸勋贵掠夺万民者皆是。”高祖不答,因令军人皆张弓挟矢,举刀按槊以夹道,使弼冒出其间,曰:“必无伤也。”弼战栗汗流。高祖然后喻之曰:“箭虽注不射,刀虽举不击,槊虽按不刺,尔犹顿丧魂胆。诸勋人身触锋刃,百死一生,纵其贪鄙,所取处大,不可同之循常例也。”弼于时大恐,因顿颡谢曰:“愚痴无智,不识至理,今蒙开晓,始见圣达之心。”
杜弼认为朝廷里的文武官员很少有廉洁的,为此向高祖进言。高祖说:“杜弼你过来,我告诉你。天下混乱污浊,这种风气已经很久了。如今督将们的家属大多在关西,黑獭(宇文泰)经常招引诱惑他们,人心去留不定。江东又有一个吴地老家伙萧衍,一味讲究礼乐制度,中原的士大夫都把他看作正统所在。我如果急着制定法令,一点不肯宽容,恐怕督将们会全部投奔黑獭,读书人都跑到萧衍那里,那样人才散尽,还靠什么来治理国家?你应该稍等一等,我不会忘记这事的。”等到将要进行沙苑之战时,杜弼又请求先除掉内部奸贼,再讨伐外敌。高祖问内贼是谁。杜弼说:“那些掠夺百姓的功勋权贵们都是。”高祖没有回答,于是命令士兵们都张弓搭箭,举起刀,架起长矛,在两旁夹道,让杜弼从中间跑过去,说:“一定不会伤到你。”杜弼吓得发抖,汗流不止。高祖然后开导他说:“箭虽然搭在弦上但不射出去,刀虽然举起但不砍下来,矛虽然架着但不刺过来,你就已经吓得魂飞魄散了。那些功勋贵人们亲身经历刀锋箭刃,百死一生,即使他们贪婪卑鄙,但取得的功劳很大,不能用寻常的规矩来要求他们。”杜弼当时非常害怕,于是叩头认错说:“我愚笨无知,不明白最高的道理,如今承蒙您开导,才懂得了圣明通达的用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