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30〕六月壬申,诏曰:“有虞氏画象而民弗犯,周人刑错而不用。朕从百王之末,追望上世之风,邈乎何相去之远?法令滋章,犯者弥多,刑罚愈众,而奸不可止。往者按大辟之条,多所蠲除,思济生民之命,此朕之至意也。而郡国蔽狱,一岁之中尚过数百,岂朕训导不醇,俾民轻罪,将苛法犹存,为之陷阱乎?有司其议狱缓死,务从宽简,及乞恩者,或辞未出而狱以报断,非所以究理尽情也。其令廷尉及天下狱官,诸有死罪具狱以定,非谋反及手杀人,亟语其亲治,有乞恩者,使与奏当文书俱上,朕将思所以全之。其布告天下,使明朕意。”
六月壬申日,皇帝下诏说:“有虞氏(舜)时期,只用象征性的刑罚,百姓就不犯法;周朝时,刑罚虽然设置却搁置不用。我身处历代帝王之后,遥望上古的风气,多么遥远啊,相差太远了!如今法令越来越繁多,犯法的人却越来越多,刑罚越来越重,而邪恶的行为仍然无法禁止。过去我审核死刑的条律,已经减免了许多,一心想要拯救百姓的生命,这是我最大的心愿。可是各郡国审理的案件,一年之中死罪还超过几百起,难道是我的教化不够纯正,让百姓轻视犯罪,还是苛刻的法律依然存在,成了他们掉进去的陷阱呢?有关部门要讨论案件审理、放宽死刑,务必做到宽大简约。至于那些请求宽赦的人,有时他们的申诉还没提出,案子就已经判决上报了,这不符合深入探究情理的原则。现在命令廷尉以及全国的狱官,对所有已经定案的死罪,如果不是谋反和亲手杀人的,要立刻告知他们的亲属;有请求宽赦的,要让他们连同判决文书一起呈报上来,我将考虑如何保全他们的性命。布告天下,使百姓明白我的意思。”
〔31〕秋七月,高句骊王宫斩送孙权使胡卫等首,诣幽州。甲寅,太白犯轩辕大星。冬十月己卯,行还洛阳宫。甲申,有星孛于大辰,乙酉,又孛于东方。十一月己亥,彗星见,犯宦者天纪星。十二月癸巳,司空陈群薨。乙未,行幸许昌宫。
秋天七月,高句丽王宫杀了孙权派来的使者胡卫等人,并把他们的首级送到幽州。甲寅日,金星靠近了轩辕大星。十月己卯日,皇帝返回洛阳宫。甲申日,有彗星出现在大辰附近,乙酉日,又出现在东方。十一月己亥日,彗星出现,靠近了宦者星和天纪星。十二月癸巳日,司空陈群去世。乙未日,皇帝出行到了许昌宫。
〔32〕景初元年237春正月壬辰,山茌县言黄龙见。(茌音仕狸反。)于是有司奏,以为魏得地统,宜以建丑之月为正。三月,定历改年为孟夏四月。服色尚黄,牺牲用白,戎事乘黑首白马,建大赤之旂,朝会建大白之旗。改太和历曰景初历。其春夏秋冬孟仲季月虽与正岁不同,至于郊祀、迎气、礿祠、蒸尝、巡狩、蒐田、分至启闭、班宣时令、中气早晚、敬授民事,皆以正岁斗建为历数之序。
景初元年(237年)春天正月壬辰日,山茌县上报说出现了黄龙。于是有关部门上奏,认为魏朝得到地统(五行中土德的统序),应当把建丑之月(夏历十二月)作为正月。三月,制定新历法,改年号为景初,以孟夏四月为岁首。服饰颜色崇尚黄色,祭祀用的牲畜用白色,军事行动乘坐黑头白马,竖立大赤色的旗帜,朝会时竖立大白旗。改太和历为景初历。这套历法中的春夏秋冬的孟、仲、季月虽然与传统的岁首月份不同,但至于郊祀、迎气、礿祠、蒸尝、巡狩、蒐田、春分秋分冬至夏至立春立夏立秋立冬、颁布时令、中气早晚、敬授民事等,都以传统历法的斗建(北斗星所指的月份)作为历法次序。
〔33〕五月己巳,行还洛阳宫。己丑,大赦。六月戊申,京都地震。己亥,以尚书令陈矫为司徒,尚书右仆射卫臻为司空。丁未,分魏兴之魏阳、锡郡之安富、上庸为上庸郡。省锡郡,以锡县属魏兴郡。
五月己巳这一天,皇帝出行后回到了洛阳宫。己丑日,大赦天下。六月戊申日,京城洛阳发生了地震。己亥日,任命尚书令陈矫担任司徒,尚书右仆射卫臻担任司空。丁未日,分割魏兴郡的魏阳县、锡郡的安富县、上庸县,设立上庸郡。同时裁撤锡郡,把锡县划归魏兴郡管辖。
〔34〕有司奏:武皇帝拨乱反正,为魏太祖,乐用武始之舞。文皇帝应天受命,为魏高祖,乐用咸熙之舞。帝制作兴治,为魏烈祖,乐用章斌之舞。三祖之庙,万世不毁。其余四庙,亲尽迭毁,如周后稷、文、武庙祧之制。
有官员上奏说:武皇帝(曹操)平定乱世,让天下恢复正道,被尊为魏太祖,祭祀时用武始之舞。文皇帝(曹丕)顺应天命,当了皇帝,被尊为魏高祖,祭祀时用咸熙之舞。皇帝(曹睿)创制礼乐、振兴国家,被尊为魏烈祖,祭祀时用章斌之舞。这三位的祖庙,能永远不毁。剩下的四个庙,等亲戚关系远了就一个个拆掉,就像周朝后稷、文王、武王的庙祧制度一样。
〔35〕秋七月丁卯,司徒陈矫薨。孙权遣将朱然等二万人围江夏郡,荆州刺史胡质等击之,然退走。初,权遣使浮海与高句骊通,欲袭辽东。遣幽州刺史毌丘俭率诸军及鲜卑、乌丸屯辽东南界,玺书徵公孙渊。渊发兵反,俭进军讨之,会连雨十日,辽水大涨,诏俭引军还。右北平乌丸单于寇娄敦、辽西乌丸都督王护留等居辽东,率部众随俭内附。己卯,诏辽东将吏士民为渊所胁略不得降者,一切赦之。辛卯,太白昼见。渊自俭还,遂自立为燕王,置百官,称绍汉元年。
秋季七月丁卯日,司徒陈矫去世。孙权派遣将领朱然等率领二万人包围江夏郡,荆州刺史胡质等人率军攻击他们,朱然退兵。起初,孙权派遣使者渡海与高句丽通好,打算袭击辽东。朝廷派幽州刺史毌丘俭率领各军以及鲜卑、乌丸的部队驻扎在辽东南部边界,用加盖玉玺的诏书征召公孙渊。公孙渊发兵反叛,毌丘俭进军讨伐,正赶上连续下雨十天,辽水暴涨,皇帝下令让毌丘俭回师。右北平乌丸的单于寇娄敦、辽西乌丸的都督王护留等居住在辽东,率领部众跟随毌丘俭归附朝廷。己卯日,下诏说辽东的将吏士民被公孙渊胁迫而不能投降的,一概赦免。辛卯日,太白星在白天出现。公孙渊在毌丘俭撤回后,就自立为燕王,设置百官,年号称为绍汉元年。
〔36〕诏青、兖、幽、冀四州大作海船。九月,冀、兖、徐、豫四州民遇水,遣侍御史循行没溺死亡及失财产者,在所开仓振救之。庚辰,皇后毛氏卒。冬十月丁未,月犯荧惑。癸丑,葬悼毛后于愍陵。乙卯,营洛阳南委粟山为圜丘。十二月壬子冬至,始祀。丁巳,分襄阳临沮、宜城、旍阳、邔(邔音其己反。)四县,置襄阳南部都尉。己未,有司奏文昭皇后立庙京都。分襄阳郡之鄀叶县属义阳郡。
皇帝下诏命令青州、兖州、幽州、冀州四州大规模建造海船。九月,冀州、兖州、徐州、豫州四州的百姓遭遇水灾,派遣侍御史巡视调查被淹死以及失去财产的人,在当地开仓赈济他们。庚辰日,皇后毛氏去世。冬季十月丁未日,月亮侵犯火星。癸丑日,将悼毛皇后安葬在愍陵。乙卯日,在洛阳南边的委粟山建造圜丘(祭天的圆形高坛)。十二月壬子日冬至,开始祭祀。丁巳日,从襄阳郡分出临沮、宜城、旍阳、邔四个县,设置襄阳南部都尉。己未日,有关部门上奏在京都为文昭皇后建立庙宇。将襄阳郡的鄀县和叶县划归义阳郡。
二年春天正月,皇帝下诏命令太尉司马懿率领军队讨伐辽东。
〔38〕二月癸卯,以大中大夫韩暨为司徒。癸丑,月犯心距星,又犯心中央大星。夏四月庚子,司徒韩暨薨。壬寅,分沛国萧、相、竹邑、符离、蕲、铚、龙亢、山桑、洨、虹(洨音胡交反。虹音绛。)十县为汝阴郡。宋县、陈郡苦县皆属谯郡。以沛、杼秋、公丘、彭城丰国、广戚,并五县为沛王国。庚戌,大赦。五月乙亥,月犯心距星,又犯中央大星。六月,省渔阳郡之狐奴县,复置安乐县。
二月癸卯日,任命大中大夫韩暨为司徒。癸丑日,月亮侵犯了心宿的距星,又侵犯了心宿中央的大星。夏季四月庚子日,司徒韩暨去世。壬寅日,从沛国划分出萧、相、竹邑、符离、蕲、铚、龙亢、山桑、洨、虹(洨读作“胡交反”,虹读作“绛”)十个县,设立汝阴郡。宋县和陈郡的苦县都划归谯郡管辖。将沛、杼秋、公丘、彭城丰国、广戚五个县合并,设立沛王国。庚戌日,大赦天下。五月乙亥日,月亮侵犯心宿的距星,又侵犯中央的大星。六月,撤销了渔阳郡的狐奴县,重新设置了安乐县。
〔39〕秋八月,烧当羌王芒中、注诣等叛,凉州刺史率诸郡攻讨,斩注诣首。癸丑,有彗星见张宿。
秋季八月,烧当羌的首领芒中、注诣等人反叛,凉州刺史率领各郡的军队进攻讨伐,斩下了注诣的首级。癸丑这天,有彗星出现在张宿的位置。
〔40〕丙寅,司马宣王围公孙渊于襄平,大破之,传渊首于京都,海东诸郡平。冬十一月,录讨渊功,太尉宣王以下增邑封爵各有差。初,帝议遣宣王讨渊,发卒四万人。议臣皆以为四万兵多,役费难供。帝曰:“四千里征伐,虽云用奇,亦当任力,不当稍计役费。”遂以四万人行。及宣王至辽东,霖雨不得时攻,群臣或以为渊未可卒破,宜诏宣王还。帝曰:“司马懿临危制变,擒渊可计日待也。”卒皆如所策。
丙寅日,司马宣王(司马懿)在襄平包围了公孙渊,大败他,并将公孙渊的首级传送到京都,海东各郡从此平定。冬十一月,记录讨伐公孙渊的功劳,从太尉司马懿以下,增加封地和爵位各有差别。当初,皇帝(魏明帝)商议派遣宣王讨伐公孙渊,发兵四万人。参与议论的大臣都认为四万兵力太多,劳役和费用难以供应。皇帝说:“四千里路的征伐,虽说要用奇谋,但也要依靠兵力,不应当过分计较劳役费用。”于是让四万人出发。等到宣王到达辽东,连续大雨不能及时进攻,群臣中有人认为公孙渊不会很快被攻破,应当下诏让宣王返回。皇帝说:“司马懿面临危险能随机应变,擒获公孙渊可以指日可待。”最终结果都像他预料的那样。
〔41〕壬午,以司空卫臻为司徒,司隶校尉崔林为司空。闰月,月犯心中央大星。十二月乙丑,帝寝疾不豫。辛巳,立皇后。赐天下男子爵人二级,鳏寡孤独谷。以燕王宇为大将军,甲申免,以武卫将军曹爽代之。
壬午日,任命司空卫臻为司徒,司隶校尉崔林为司空。闰月,月亮运行到心宿中央大星的位置。十二月乙丑日,皇帝卧病不适。辛巳日,册立皇后。赏赐天下成年男子每人二级爵位,给鳏夫、寡妇、孤儿、无子女老人发放粮食。任命燕王曹宇为大将军,甲申日被免职,改由武卫将军曹爽接替。
〔42〕初,青龙三年235中,寿春农民妻自言为天神所下,命为登女,当营卫帝室,蠲邪纳福。饮人以水,及以洗疮,或多愈者。于是立馆后宫,下诏称扬,甚见优宠。及帝疾,饮水无验,于是杀焉。
起初,在青龙三年的时候,寿春有个农民的妻子自称被天神附体,天神命她担任“登女”一职,应当保卫皇室,消除邪祟,招来福气。她用给人喝水、以及用这水洗伤口的方法治病,很多时候都能治愈。于是皇帝在后宫为她设立了馆舍,颁布诏书称赞她,她非常受到优厚宠爱。等到皇帝生病时,喝了她的水却没有效果,于是就把她杀了。
〔43〕三年235春正月丁亥,太尉宣王还至河内,帝驿马召到,引入卧内,执其手谓曰:“吾疾甚,以后事属君,君其与爽辅少子。吾得见君,无所恨!”宣王顿首流涕。即日,帝崩于嘉福殿,时年三十六。癸丑,葬高平陵。
景初三年正月丁亥日,太尉宣王(司马懿)回到河内,皇帝派驿马急召他入宫,带到卧室,握着他的手说:“我病重了,把后事托付给你,你和曹爽一起辅佐年幼的太子。我能见到你,没什么遗憾了!”宣王叩头流泪。当天,皇帝在嘉福殿逝世,当时三十六岁。癸丑日,安葬在高平陵。
〔44〕评曰:明帝沉毅断识,任心而行,盖有君人之至概焉。于时百姓彫弊,四海分崩,不先聿脩显祖,阐拓洪基,而遽追秦皇、汉武,宫馆是营,格之远猷,其殆疾乎!
评语说:魏明帝(曹叡)沉稳刚毅、有决断有见识,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,确实有做君主的最高风范。但当时百姓疲惫困苦,天下四分五裂,他不先努力发扬祖先的功业,开拓宏大的基业,却匆忙效仿秦始皇、汉武帝,大肆营建宫殿馆阁,用这样的远大谋略来衡量,恐怕是有弊病的吧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