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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国志 · 卷三十八·蜀书八

三国志 · 目录

〔16〕先是,李权从宓借战国策,宓曰:“战国从横,用之何为?”权曰:“仲尼、严平,会聚众书,以成春秋、指归之文,故海以合流为大,君子以博识为弘。”宓报曰:“书非史记周图,仲尼不采;道非虚无自然,严平不演。海以受淤,岁一荡清;君子博识,非礼不视。今战国反覆仪、秦之术,杀人自生,亡人自存,经之所疾。故孔子发愤作《春秋》,大乎居正,复制《孝经》,广陈德行。杜渐防萌,预有所抑,是以老氏绝祸于未萌,岂不信邪!成汤大圣,睹野鱼而有猎逐之失,定公贤者,见女乐而弃朝事,若此辈类,焉可胜陈。道家法曰:‘不见所欲,使心不乱。’是故天地贞观,日月贞明;其直如矢,君子所履。洪范记灾,发于言貌,何战国之谲权乎哉!”

起初,李权向秦宓借阅《战国策》,秦宓说:“战国时期合纵连横的谋略,拿它来做什么用?”李权说:“孔子和严君平,汇聚众多书籍,写出了《春秋》和《老子指归》这样的著作,所以大海因为汇聚众流而显得宏大,君子因为见识广博而变得弘大。”秦宓回答说:“书籍如果不是像《史记》《周图》这样的古代典籍,孔子是不会采用的;道理如果不是虚无自然的,严君平是不会阐发的。大海虽然有淤积,但每年都要荡涤清澈;君子见识广博,但对于不合礼义的事物不会去看。如今的《战国策》反复宣扬张仪、苏秦的权术,通过杀害别人来让自己生存,使别人灭亡来让自己保全,这正是儒家经书所痛恨的。所以孔子发愤写作《春秋》,大义在于主张正道,又制作《孝经》,广泛陈述道德行为。在祸患萌芽时就加以杜绝预防,预先有所抑制,所以老子主张在祸患还没有发生时就消灭它,难道不是确实的吗!商汤是伟大的圣人,但看到野外有鱼,竟然也会产生打猎追逐的过失;鲁定公本是贤能的君主,却因为看到齐国送来的女乐而荒废朝政。像这类事情,哪里能够一一列举。道家的法则说:‘不看到自己想要的东西,就能使心不乱。’因此,天地恒久守正,日月永远明亮;它像箭一样直,是君子所应当履行的。《尚书·洪范》记载灾异,是从人的言语容貌上体现出来的,这些纵横家的欺诈权术怎么能行得通呢!

〔17〕或谓宓曰:“足下欲自比于巢、许、四皓,何故扬文藻见瑰颖乎?”宓答曰:“仆文不能尽言,言不能尽意,何文藻之有扬乎!昔孔子三见哀公,言成七卷,事盖有不可嘿嘿也。接舆行且歌,论家以光篇;渔父咏沧浪,贤者以耀章。此二人者,非有欲于时者也。夫虎生而文炳,凤生而五色,岂以五采自饰画哉?天性自然也。盖河、洛由文兴,六经由文起,君子懿文德,采藻其何伤!以仆之愚,犹耻革子成之误,况贤于己者乎!”

有人对宓子说:“您想自比巢父、许由和商山四皓,为什么还要张扬文采、显露才华呢?”宓子回答说:“我写文章不能完全说出心里话,说出的话也不能完全表达意思,哪里有什么文采可张扬呢!从前孔子三次谒见鲁哀公,他的言论被编成七卷书,这是因为有些事情是不能沉默不语的。接舆边走边唱歌,评论家们引用他的歌来给文章增光;渔父吟唱沧浪之歌,贤士们用它来彰显文采。这两个人,并不是对时世有什么欲求。老虎生来就有鲜明的花纹,凤凰生来就有五彩羽毛,难道它们是用五彩来装点自己吗?这是天性自然。河图洛书因为有文采而兴盛,六经因为有文采而兴起,君子以美好的文德为美,文采又有什么妨害呢!以我这样的愚笨,尚且对革子成的错误感到羞耻,何况那些比我贤能的人呢!”

〔18〕先主既定益州,广汉太守夏侯纂请宓为师友祭酒,领五官掾,称曰仲父。宓称疾,卧在第舍,纂将功曹古朴、主簿王普,厨膳即宓第宴谈,宓卧如故。纂问朴曰:“至于贵州养生之具,实绝余州矣,不知士人何如余州也?”朴对曰:“乃自先汉以来,其爵位者或不如余州耳,至于著作为世师式,不负于余州也。严君平见黄、老作指归,扬雄见《易》作《太玄》,见《论语》作《法言》,司马相如为武帝制封禅之文,于今天下所共闻也。”纂曰:“仲父何如?”宓以簿击颊,曰:“愿明府勿以仲父之言假于小草,民请为明府陈其本纪。蜀有汶阜之山,江出其腹,帝以会昌,神以建福,故能沃野千里。淮、济四渎,江为其首,此其一也。禹生石纽,今之汶山郡是也。昔尧遭洪水,鲧所不治,禹疏江决河,东注于海,为民除害,生民已来功莫先者,此其二也。天帝布治房心,决政参伐,参伐则益州分野,三皇乘祗车出谷口,今之斜谷是也。此便鄙州之阡陌,明府以雅意论之,何若于天下乎?”于是纂逡巡无以复答。

刘备平定益州以后,广汉太守夏侯纂请求让秦宓担任师友祭酒,兼任五官掾,并称他为仲父。秦宓借口有病,躺在床上不见。夏侯纂带着功曹古朴、主簿王普,准备好饭菜酒水到秦宓家里宴饮交谈,秦宓还是躺着不动。夏侯纂问古朴说:“你们益州养生的东西,实在远远超过其他州,不知道人才比别的州怎么样?”古朴回答说:“从西汉以来,益州人在爵位方面可能不如别的州,但著书立说成为世人榜样,并不比别的州差。严君平研究黄帝、老子著作写了《老子指归》,扬雄见到《周易》写了《太玄》,见到《论语》写了《法言》,司马相如给汉武帝写了封禅的文章,这些都是天下人都知道的。”夏侯纂说:“仲父您觉得呢?”秦宓用记事的竹简拍打自己脸颊,说:“希望太守不要把‘仲父’这样的称呼用到小草一样的我身上,请让我为您陈述我们益州的根本情况。蜀地有汶阜山,长江从山腹里流出来,天帝因此会合昌盛,神灵因此建立福分,所以能够有千里肥沃的田野。在淮河、济水等四条大河中,长江是头一位,这是第一点。大禹出生在石纽,就是现在的汶山郡。从前尧时洪水成灾,鲧没治好,大禹疏导长江、开决黄河,让水向东流进大海,为民除害,自从有人类以来没有谁的功劳比他更大,这是第二点。天帝在房宿、心宿那里治理天下,在参宿、伐宿那里决断政事,参宿、伐宿就是益州对应的星宿。三皇乘坐神车从谷口出来,就是现在的斜谷。这就是我们益州的疆域。您凭自己高雅的见解来评判,益州和天下其他地方相比怎么样?”于是夏侯纂徘徊犹豫,无法再回答。

〔19〕益州辟宓为从事祭酒。先主既称尊号,将东征吴,宓陈天时必无其利,坐下狱幽闭,然后贷出。建兴二年224,丞相亮领益州牧,选宓迎为别驾,寻拜左中郎将、长水校尉。吴遣使张温来聘,百官皆往饯焉。众人皆集而宓未往,亮累遣使促之,温曰:“彼何人也?”亮曰:“益州学士也。”及至,温问曰:“君学乎?”宓曰:“五尺童子皆学,何必小人!”温复问曰:“天有头乎?”宓曰:“有之。”温曰:“在何方也?”宓曰:“在西方。《诗》曰:‘乃眷西顾。’以此推之,头在西方。”温曰:“天有耳乎?”宓曰:“天处高而听卑,《诗》云:‘鹤鸣于九皋,声闻于天。’若其无耳,何以听之?”温曰:“天有足乎?”宓曰:“有。《诗》云:‘天步艰难,之子不犹。’若其无足,何以步之?”温曰:“天有姓乎?”宓曰:“有。”温曰:“何姓?”宓曰:“姓刘。”温曰:“何以知之?”答曰:“天子姓刘,故以此知之。”温曰:“日生于东乎?”宓曰:“虽生于东而没于西。”答问如响,应声而出,于是温大敬服。宓之文辩,皆此类也。迁大司农,四年199卒。初宓见帝系之文,五帝皆同一族,宓辨其不然之本。又论皇帝王霸豢龙之说,甚有通理。谯允南少时数往谘访,纪录其言于《春秋然否论》,文多故不载。

益州征召秦宓担任从事祭酒。刘备称帝后,准备东征吴国,秦宓陈述说天时不利,因此被关进监狱,后来被赦免释放。建兴二年,丞相诸葛亮兼任益州牧,选拔秦宓担任别驾,不久又任命他为左中郎将、长水校尉。东吴派遣使者张温前来访问,百官都去为他饯行。众人都到了而秦宓没去,诸葛亮多次派人催促他,张温问:“那人是谁?”诸葛亮说:“益州的学士。”等秦宓到了,张温问:“你学习吗?”秦宓说:“五尺高的孩子都学习,何况我这样的普通人!”张温又问:“天有头吗?”秦宓说:“有。”张温问:“在哪个方向?”秦宓说:“在西方。《诗经》说:‘乃眷西顾。’以此推断,头在西方。”张温问:“天有耳朵吗?”秦宓说:“天处在高处而能听到低处,《诗经》说:‘鹤鸣于九皋,声闻于天。’如果它没有耳朵,怎么听得到呢?”张温问:“天有脚吗?”秦宓说:“有。《诗经》说:‘天步艰难,之子不犹。’如果它没有脚,怎么行走呢?”张温问:“天有姓吗?”秦宓说:“有。”张温问:“姓什么?”秦宓说:“姓刘。”张温问:“怎么知道的?”回答说:“天子姓刘,因此知道。”张温问:“太阳从东方升起吗?”秦宓说:“虽然从东方升起,但从西方落下。”回答就像回声一样,随口而出,于是张温非常敬佩佩服。秦宓的文辞辩论,都是这一类。后来升任大司农,建兴四年去世。当初秦宓看到帝王世系的记载,说五帝都出自同一家族,秦宓辩驳说事实并非如此。他又论述皇帝王霸和豢龙的说法,很有道理和见地。谯允南年轻时多次去拜访请教,把他的言论记录在《春秋然否论》一书中,文字太多所以这里就不记载了。

〔20〕评曰:许靖夙有名誉,既以笃厚为称,又以人物为意,虽行事举动,未悉允当,蒋济以为“大较廊庙器”也。麋竺、孙乾、简雍、伊籍,皆雍容风议,见礼于世。秦宓始慕肥遯之高,而无若愚之实。然专对有余,文藻壮美,可谓一时之才士矣。

评论说:许靖早就有名声和荣誉,既以忠实厚道著称,又十分关心人才品评。虽然他的所作所为并非全都恰当,但蒋济认为他大体上是能担当朝廷重任的人才。麋竺、孙乾、简雍、伊籍这几个人,都温文尔雅、善于议论,受到当时社会的礼遇。秦宓起初仰慕隐居避世的高洁,却没有大智若愚的真实功夫。不过他应对自如、辞令出色,写的文章辞藻壮丽优美,可称得上是当时有才学的人。